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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恭王府景旲拒安筠 相国寺黛玉遇景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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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景旲次日往宫里请安,见皇后略有不忿,又安慰了几句。转回头,却是让人唆使齐、端二人,叫御史具本弹劾姜家。姜太傅清廉,但姜家子孙众多,又打着老四的名号,多有苟且之事。若皇帝不再信姜家,姜太傅的余泽便也该尽了。到那时,皇子待遇就真只是个待遇。
纪景旲打宫里回府,换了便服,欲往林府去。刘进在屋外徘徊许久,偏偏不敢进来。纪景旲颇是不耐,便道:“有事说。”刘进这才躬身入内,小心道:“是。奴才按王爷的吩咐在外头找了间两进的宅子,又配了两家老实下人,四邻皆打点好了。可苏姑娘却是不愿出去,想着要见王爷一面。”纪景旲面上无甚表情,只道:“府上戏子安置都要本王亲自过目,那本王要你这个总管做什么?”刘进唬得赶忙跪下,磕头道:“奴才该死,奴才该死。只是苏姑娘一直哭闹,奴才也不敢动粗,这才来请王爷示下。奴才办事不利,请王爷责罚。”刘进一连磕了七八下,纪景旲方道:“行了,起来吧。”刘进一溜烟爬起来,一面道:“谢王爷恩典。”纪景旲冷睨了眼他,吩咐道:“既她要见本王,便带她到花厅去。”刘进知道自家主子心软,尤其是对身边人,故并不意外,自领命去了。
纪景旲将给林家的药材单子亲自抄了一份,又将太医说过的用法写上,一并收拾好,方往花厅去。
一见他来,苏安筠立时迎上去请安。眼角含泪,欲泣未泣,屈身福礼,柔声道:“安筠见过王爷,给王爷请安。”因一贯唱戏要养护嗓子,苏安筠声音着实媚人。加之那弱柳扶风的身段、惹人怜惜的巴掌小脸,别个不说,站在纪景旲身后的刘进头一个着了迷、心软了一半。至于另一半,全看他主子的态度。刘进比谁都清楚,作为贴身太监总管,主子的态度就是他的态度。再说纪景旲,非但没心软,反脸上更冷了三分,冷声道:“教习嬷嬷没教过规矩?”苏安筠愣在原地,泪霎时流了出来。刘进立马收了方才同情的样子,尖声说:“苏姑娘是府上下人,在王爷面前,应该自称‘奴婢’。”苏安筠低头狠瞪了刘进一眼,而后忙跪下道:“奴婢言行无状,请王爷恕罪。”她磕头时,不知有意无意,漏了大块雪白的颈脖。刘进赶忙避开眼,无论怎么说,这是他家主子的亲表妹,轮不上他亵渎。
纪景旲也不理她,径自坐在上头,问道:“刘进说你要见本王?”苏安筠觉察出语气不善,可却不得不赌上一把。在戏班子里受够了白眼、冷遇,她无时无刻不想着能出人头地。她知道自己的来历,也知晓自己现在是什么身份。世人皆分三教九流,哪个正经人家会娶一个做过戏子的媳妇。唯有恭亲王感念外家,不仅不会嫌弃她的出身,甚至还会爱屋及乌。留在恭亲王身边,才是她最好的出路。故苏安筠哭道:“奴婢知道自个笨,不大会伺候人,可奴婢可以学。奴婢待王爷一片真心,求王爷留下奴婢在身边伺候。”她虽是哭得伤心,却丝毫不影响美感,反而更显娇媚。
若是从前,纪景旲少不得还有几分怜惜。可西戎一战后,他心志愈明。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夺位,不能出任何差错,不该有的心软不需有。他要替苏家翻案是一回事,可不代表他心里,苏家重过对他有恩又一直在助他的林家。继续留下苏安筠,他没法对林如海交代,尤其外头还在传这是他的屋内人。不过是听身边老人说苏安筠与自个生母苏氏有四五分像,纪景旲才对她多些耐心。故并未发火,只道:“本王身边从不要婢女伺候。刘进已找好了宅子,亦备了银钱,你大可安心离开。”苏安筠道:“奴婢,奴婢不在乎那些,只想留在王爷身边。哪怕是做粗使丫头,奴婢也愿意。”她有把握,恭亲王花了大价钱替她赎身,是绝不会让她真当粗使丫头的。纪景旲已是极为不耐,不过面上看不出半分,仍是方才没表情的样子。他一面起身往外,一面道:“一个时辰后送她离开。如若还不愿,便通知戏班子老板,这个人本王送他了。”苏安筠还来不及拦,眼睁睁见他离开。再看刘进,他已是绷着脸,冷声道:“苏姑娘,走吧。还是真让杂家跑一趟戏班子?想来官宦只守一年国孝,下个月就到了。结婚、做寿的该多起来了,戏班子说不定正缺人呢。”苏安筠脸上羞愧难当,半响方道:“我走便是了。”刘进冷哼一声,甩手离开,将余下之事交于小厮。
纪景旲去林家时,林如海还未回,管家只好去讨黛玉示下。黛玉微微红了脸,不过仍是极镇定,轻声道:“劳林管家跑一趟了。他是王爷,咱们不能不让他进来。只先备好茶水点心,迎他入大厅罢。再派人速去衙门,找爹爹说上一句。至于爹爹何时回来,全凭他自己,咱们只做不知。”黛玉不知道自己爹爹是碰巧未归,还是有意避而不见,故只能如此。林管家得了话,忙去安排不提。
纪景旲等了小半日,林如海方回。黛玉让人置了晚膳,甥舅二人便一面用一面说起朝堂之事。纪景旲想着:若是黛玉在,同桌同时,岂不更好?偏偏才提了一句,林如海便黑了脸,纪景旲只得按下不再说。纪景旲亲自给林如海斟酒,林如海一口饮尽,这才道:“陛下准了贤德妃明年元宵省亲,可朝臣出了孝,皇族还在孝期呢。方才养心殿里,礼部尚书据理力争,就差死谏让陛下收回成命了。”纪景旲道:“朱批已下,父皇绝不会更改。”林如海额首,状似满意道:“还是端亲王说,贤德妃既不是皇后,又无子嗣,算不得正经皇家人,这事方了。”纪景旲蹙眉道:“后宫无子妃嫔甚多,这话可会得罪不少人。”林如海摆摆手,笑道:“他府上暗卫还没撤呢。你说,他现在最要紧的是什么?”纪景旲沉思片刻,道:“父皇的宠爱。还要让父皇相信他冲动、无脑,做不出幕后谋算之事。”林如海没接这话,却摇头叹道:“都预备好工匠整修园子了,没想到出了个礼部搅局。你母后要省亲,又还得再等一年多了。”他统共林沫芸这一个妹子,二十年未见,何尝不想迎她回府省亲。可纪景旲却说:“便是没有礼部,母后恐也不愿。虽说不出原因,不过此事未必是圣恩。不光母后自个不愿,也劝了平妃、元妃两家,不要掺和省亲的事。”林如海捋捋胡须,道:“不妨事的。林家不是卖女求荣,也不需要她给家里带来多大的荣光和便利。老夫一把年纪,玉儿也已定亲,早不在乎外头人怎么说。不过是这么些年了,还想着见上一面。”纪景旲道:“母后的意思是,林家统共两口人。妹妹自然不必说,日后多的机会能见。舅舅又是朝廷重臣,日后宫宴上,总是能得见的,便不费钱财走这一遭了。”林如海顿了一顿,终道:“罢了,罢了。”见他兴致不高,纪景旲遂随口编了功课来问他,果见他复起了精神说话。
三五日后,正是林如海休沐的日子。闻说相国寺枫叶红了半山,便带黛玉同去赏玩。他与相国寺方丈一了和尚乃是旧识,故上过香后便先在一处说话、下棋。因黛玉念着枫叶,又在屋内着实无趣,林如海便让她先去后山赏玩。
相国寺虽香客如云,但后山围了一大片,无几人能入。又有一了和尚道:“今日后院只接待了你二人,林兄让女公子放心去便是。”故黛玉只带了两个丫头、两个婆子往枫叶林来。
走了一刻钟上下,黛玉便没了兴致,低叹一声。雪雁忙问:“姑娘不是念了好几天么?怎么好容易来了,反不开心?”她还是头一次见枫叶林,正在兴头上,很是不解她家姑娘因何不喜。黛玉道:“好好的一片林子,做什么又围成七零八落的。虽枫树还是枫树,却失了本真,看起来也无甚意思。”雪雁笑道:“姑娘不看那围栏便是。望这边,这儿瞧不见围栏,看起来枫叶林都没有边。”黛玉捂嘴笑道:“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便是瞧不见,心里也隔应,倒不如不看了。”见雪雁撅着嘴,雪鹰偷偷笑笑,又道:“前面有个亭子,姑娘若不想逛了,去歇歇脚如何?”黛玉兴致缺缺,本是想回的。不过见雪雁十分喜欢此景,便道:“也好。”雪雁两个从婆子手中接过褥子、食盒,在石桌上小心铺好。黛玉轻坐下,又道:“你两个不必管我,自去玩吧,只别走远……谁在哪?”黛玉正说着话,忽被光晃了眼。再定睛一看,却是一个树荫后藏了个人,腰间佩刀闪了光。
雪雁也不想着玩了,忙挡在黛玉身前,扬声道:“是谁在哪里?还不出来。”那人顿了一顿,转身走到亭前,拱手为礼,笑道:“冒犯妹妹了。”两个婆子还未及反应,雪雁、雪鹰就忙躬身行礼,道:“奴婢参见恭亲王。”婆子赶忙跟着学。纪景旲微抬手让免礼,又向黛玉道:“本是来看枫叶,却因前头人多,才入此偷个清静。听到有人声,只想着先躲起遁走,没想会遇到妹妹。早知道,便不躲了。”黛玉道:“做什么见着我就不躲了?难不成只有人家是千金万金的大小姐,轻易不得亵渎,我就是供你玩笑的?”纪景旲忙又作了一揖,道:“一别经年,若是能见着妹妹一次,便是回头得了母后与舅舅的教训也不妨。这次说,回头只领罚便是,不必躲了。”黛玉羞红了脸,怒道:“原也不过是个轻浮浪荡子,当着丫头们,你竟说这些。”黛玉拿帕子捂住脸,便是要哭。纪景旲几步走至她身旁坐下,笑道:“这可只有咱们两个了,哪里当着人?若还有别人在,我岂连这个分寸都没有?”黛玉微抬了眼,才发觉早已不见了雪雁他们四个。这下子脸更红了,又羞又恼。因而别过脸道:“王爷既是特地来看枫叶的,那我便不打扰了,我自寻我的丫头去。”他这打扮哪里想来赏景的,分明是刚从演武场出来。他三天两头往林家来,又常常带了讨巧的礼物,黛玉心里岂不明白他心意?方才羞恼为多,现在才怀疑他今日是故意跟来。
黛玉起身便要走,纪景旲连连拉住,笑道:“是我扯谎了。却是听说妹妹出门了,才也想来相国寺。不过来这后山,确实是躲静,碰着妹妹也是缘分不是?一年多未见了,我总想着妹妹。今日我二人在此,坐着说一会子话可好?”黛玉仍是别过脸不看他,他也不恼,只笑问:“给妹妹带的小玩意儿,妹妹可还喜欢?”黛玉刚欲道“好”,便扭头望见他面上戏谑。想起那骰子和游记,脸上红潮越发退不下来了,便咬着唇嗔了他一眼。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看得纪景旲心酥了半截。忙低头掩下失态,又笑道:“怎么,不合妹妹的心意?那我再寻些来便是。”黛玉道:“谁稀罕你东西,也不知送了多少人了。”纪景旲笑道:“我素来懒得很,送一份便累了,哪里还有功夫送第二份。”见黛玉眼里含笑,纪景旲因说:“不对,也还有一份呢。”也说不清为何,黛玉当下便恼了,纪景旲这才又道:“还特特选了些你玩着定嫌无趣的,送了昉儿一份呢。”话未说完,黛玉脸上已没了怒色。怕她回过味来,发觉他在逗他,纪景旲忙转了话头,捡些趣事与她说笑。至于心中如何暗喜,自是不提。横竖他掩饰得极好,也叫黛玉放下羞恼,一心听他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