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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借礼表意黛玉含羞 因故求情景旰得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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甥舅两个说不过几句,林家大管家跑了进来,行礼后道:“王爷,老爷,修国公候家又递了拜贴来。如今马车就停在咱们大门外,这还有礼单呈上。”林管家双手捧上,林如海接了却是随手递给纪景旲。纪景旲双手接过,翻看一二,而后道:“一人高的红珊瑚、金丝楠木的屏风、先秦的青铜鼎,候家好大的手笔,怕是有事相求。”话还未完,林管家已退了出去。林如海这才捋捋胡须,笑问:“就这些?”纪景旲望了眼他,见他老神在在的样子,无奈继续念道:“还有南海珍珠十斛、犀牛角杯一对、象牙观音像一座。其余的便是寻常节礼,不值一提。”林如海摇摇头,道:“小气,太小气了。”纪景旲面露不解,问道:“进上万寿节礼都不过如此。既说小气,想是可是外甥离京这段时日,京里发生了什么事?”修国公亦是四王八公之一,不过早已没了实权,今日这礼送得好生奇怪。
林如海道:“万寿节礼么……那王爷你的命也太不值钱了。”纪景旲略停片刻,想道:他的命?莫非是为老四求情?因说:“修国公府是姜太傅的门人?外甥似乎未曾听过。”林如海道:“修国公府那几位不能文、不能武的,姜太傅一代大儒怎么肯收下。”纪景旲道:“四哥的门人这档口是不会出来的,莫非……是四嫂的娘家亲属?”林如海笑道:“去皇陵前,四皇子妃便已有了三个月身孕。如今小殿下已五月了,早产又没有奶妈,四皇子妃也沾不到荤腥。说着,也是可怜。消息传了半个京城,候家这个外家,总也不能坐视不理。”皇陵的消息,哪那么容易外泄?纪景旲沉声道:“大哥与三哥都无嫡子,那这个便是父皇的第一个嫡孙。舅舅的意思是:父皇心软了,只是希望本王头一个出来求情。”只有他出面求情,满朝上才不会有反对之声,竟连安抚将士都免了。林如海睨他一眼,又道:“若无皇上默许,修国公府怎敢一趟趟地往我这送礼。听说姜太傅卧病半年了,时好时坏的,想来就这几日了。”纪景旲静默半响,而后道:“本王明日起身往皇陵,待回时便向父皇求情恩赦四哥。”又恨恨道:“一万多人命,还有皇祖父。没想到,父皇的怒火去得这般快。”林如海抿了口茶,道:“兄弟阋墙,哪朝哪代、哪家哪户都有,加上仗也没输。怒么,肯定是有的,只是有多少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林如海特特压低了声音道:“只要不是父子相残,只要于皇位无胁,那就不是大事。如今你在朝上声势远胜齐亲王等人,他岂会容得。”纪景旲心下一凛,起身作了一揖,躬身道:“外甥受教,日后自当小心。”林如海受了这礼,又让他坐。
林如海扬声道:“把东西收下,就说我不在,不见客。”林管家隔着门应了,转身往大门去。纪景旲笑道:“外甥还是头一次拜访舅舅,也备了薄礼几许,还望舅舅莫嫌弃。”纪景旲从袖中掏出礼单,亦是双手捧上。林如海一面说“不敢”,一面接过翻看。须臾,他笑道:“吴道子的画、柳宗元的字、白玉的棋子、紫玉的盆栽、西汉的古琴、初唐的笛子,王爷手笔不比修国公府小啊!”纪景旲道:“谁叫外甥求的也比他们多呢。”想到黛玉,林如海立马沉下脸,冷哼一声。纪景旲却笑道:“另有两匣子的东西,单给妹妹。一个是外甥在边关带的些小玩意儿,装了一匣子给妹妹打发时间。另一个匣子里是西戎王为了宠妃收集的中原失传已久的琴谱。大军围剿西戎王室时,他们丢下东西跑了,几百车东西便便宜了我们。按例,除却一半上进给国库的,剩下便是军中众人瓜分。头一等的珍宝不敢碰,其余的便得了不少,尤其是药材一道。等回头理好了,送一半与母后,另一半便奉给妹……给舅舅。”西戎珍贵药材颇多,对养身子最好。林如海脸色微缓,又将一旁一个巴掌大的盒子递给他,道:“这就当我向王爷买下药材。”纪景旲打开盒子,里头是叠好的银票,一共两摞。纪景旲将合上盒子,推回至林如海跟前,笑道:“若是母后知道,必定不会饶过外甥,还请舅舅体谅。”林如海道:“这里一共四十万两,一半给你母后,一半给你。早就备下的,你带走吧。她如今是为后宫之主,每年打赏便是一笔不小的开销,多备些总是好的。”纪景旲忙笑道:“外甥虽比不得舅舅,可自己门下也有些营生,每年除花销外还能盈余不少。母后处亦是,并不缺花使,舅舅不必费心。”纪景旲起身长揖,道:“景旲谢过舅舅好意。”林如海忙扶住,便不好再说。二人又说了一会子话,纪景旲方离去。
黛玉正在屋内读书,忽是七八个粗使丫头抬了两个箱子进来。雪雁随手拿了一把铜钱打赏,丫头们喜得忙谢恩。黛玉笑道:“不必了,我只问你们这是什么?非年非节的,爹爹又送了来做甚?”领头的一个道:“回姑娘话,奴婢们只是跑腿的,并不知原委。不过听说今日有两家送了好几车礼来,林管家便叫奴婢们给姑娘送东西。”黛玉秀眉微蹙,放下书,道:“辛苦你们了,雪雁,好生送了出去。”雪雁忙应下,便带了几人退出屋子。
送了人去,雪雁又踏进屋内。却见黛玉蹙眉不语,忙问:“姑娘这是怎么了?”黛玉轻叹道:“爹爹位子本就敏感,别人小心还来不及,怎么就明目张胆收了东西呢。”雪雁凑到她身侧,笑道:“奴婢方才问了,姑娘这的东西全是恭亲王爷方才送的。这可不是别人的,姑娘可以放心使了。”黛玉霎时羞红了脸,啐道:“与他什么相干,这是爹爹给我的东西,要你来多嘴多舌。”雪雁笑道:“是是是,都是奴婢不好,姑娘恕罪。不过老爷送了东西来,姑娘可要瞧瞧是什么?”忽想起那玲珑骰子,黛玉越发羞涩了,遂赌了气道:“有什么好瞧的,无非就是金呀玉呀的。再不然就是什么花瓶、摆件、绫罗绸缎。从前在扬州还少麽?”雪雁笑道:“好歹是瞧上一眼,也是老爷的心意。”黛玉这才道:“既如此便打开来瞧瞧。”雪雁拉了雪鸥、雪鹭两个,一齐开了箱子,却是纳罕道:“姑娘快来看,竟又是书啊、画啊的,同从前在贾府那几日一样。”黛玉汲步上前,略瞧了眼,深感他用心。转目间又指着两个小匣子道:“那里头是什么?打开来我瞧瞧。”雪雁、雪鸥上前,一人捧了一个来,皆道:“怪沉的呢。”雪鹭与雪鹰却只捂嘴偷笑,也不上去帮忙,气得雪雁恨恨瞪了眼她俩。
且说匣子打开来,一个满是大大小小的玩意儿,泥雕的人像、木抠的小船应有尽有。黛玉随手拿起两个,虽不是什么精巧物件,却胜在新鲜。这些东西,也就她小时候扮成小子随爹爹出门时见过。每每归来,弄得满是泥泞,父女两个都叫娘亲好一顿臭骂。想起贾敏,黛玉又红了眼眶。雪雁知她多思多愁,怕是想到了伤感之事,故忙笑道:“我就说这东西不好,看吧,把咱们姑娘都气红了眼。”黛玉被逗得“扑哧”一笑,道:“死雪雁,尽会拿我玩笑。”怕她再哭,雪鹭忙道:“姑娘别理她。这还有一匣子书呢,想来姑娘更喜欢。”黛玉拿起一本,翻了翻,笑道:“这不是书,是琴谱。这个倒是好,真真是孤本。你们小心些替我收到书房去,千万便失了。”黛玉便从匣子里一本本取出来,递给雪鹭几人。取到最后一本,又觉着不对,便翻了一页来看。再是没想到,竟是一本游记――纪景旲亲手写的游记。沿路风景、民俗皆写了下来,顺带着还画了图。那些小玩意从何处来、是何寓意、要如何把玩也都记在当中。
黛玉打发了几人出去,自己拿着游记,不知不觉便看完了。察觉他是边关往京城一路上记的,便猜到定是去时赶路,归时慢些,方有闲情弄这个。黛玉想着他一个男子到处买小孩子玩意的场景,不由好笑。雪雁几个虽不知怎么了,不过见她欢喜,亦是跟着高兴。
夜里睡下,黛玉想着纪景旲的心意,辗转反侧难眠。一时又摸到枕头下的荷包,脸上烧红,愈发睡不着。闹到半夜,次日便有些伤风。唬得林如海忙让请医延药,折腾了小半月,此是后话不提。
再说纪景旲次日与荀鸿煊往皇陵,一连住了四五日,听到姜太傅殡天、皇帝亲往吊唁的信,方才回京。到养心殿复命时,不提老四如何,只说稚子无辜。便是皇祖父瞧见,怕是也要心疼曾孙。皇帝眼里露出满意,却只道:“此事回头再说,你二人先去歇息吧。”二人领旨退下,各自回府不提。
次日早朝,又是林如海出列求情,端亲王复议。纪景旲尚在休假,林如海的态度便代表他了。朝臣自然不好反对,只是该如何恩赦,却又争吵不休。皇帝忍无可忍,便问忠顺王。忠顺王犹豫半响,笑道:“皇兄啊,你说臣弟好不容易来一趟,哪里解决得了这些事。”皇帝斥道:“没个正形。你是他皇叔,该拿个主意。”皇帝目光深邃,忠顺王不得不正色道:“要臣弟说,只要他知道错了,就该再给个机会嘛。不过直接放了,未免对不起死去的将士。不如,先圈到庄郡王府里,享皇子待遇。至于以后如何,再观后效。”享皇子待遇,却仍旧圈禁。这等恩赦,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众臣便不再说。皇帝略有不满,却只道“甚好”,依此下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