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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战事平一夕封亲王 情思动连日往林府 ...

  •   因国孝未过,选秀自然推迟。又有西宁王府来说,道是静柯郡主一心为上皇守孝,不再特特上宫里读书。故使人遣迎、探二人回贾府。皇帝三年不幸后宫,贾元春也不在意要留了她二人在宫里,此事便草草揭过,无人再提。
      西戎战事并未因王子被俘而结束,反倒是陆陆续续打到次年七月方休。明泰二十三年八月,袁将军率部归京。与之同行的,还有西戎王使臣及其节礼,更欲求娶公主,修秦晋之好。是否应允,朝中文臣武将争论不休。皇帝虽未表态,可纪景旲隐隐觉着他怕是不愿的。若有修好之心,便不会让大军主动向西戎出兵。西戎又是个屡屡出尔反尔的,便是签了合约都少有效力,更妄论嫁一个公主去。纪景旲偷偷打量皇帝一眼,心中暗自有了算计。
      齐亲王力主和亲,平定西戎是纪景旲的功劳,唯有将两国交好之功大半推与和亲,方能减淡他在皇帝与朝臣中的分量。端亲王思索片刻,却是出头反对和亲。纪景旲如今顶着嫡子的身份,若再有许多朝臣支持,头一个容不下他的便是皇帝。皇帝将众人神态尽收眼底,又点了纪景旲问道:“老五,你怎么看?”纪景旲拱手道:“此事事关两国邦交,理应由父皇定夺。可若问儿臣,儿臣倒觉着……皇祖父丧期未过,何谈公主亲事。便是不提此,宫里头也没有适龄的公主。不是大乾不愿,而是实在不能。”宫里适龄的只有婧琪,又已许了此次立下大功的荀鸿煊,是绝不可能去和亲的。又见齐亲王冷哼一声,道:“五弟这话说的未免有失偏驳吧。和亲不比寻常婚事,乃是国之重政。单说孝期,便不在京里办典仪就是,前朝也是有旧例的。至于和亲人选,汉朝都能选个无品无爵的王昭君封公主,咱们大乾还不能选个贵女么?就说王昭君,教化蛮夷,立下不世功勋。儿臣想着,京中高门贵女,无论嫡庶,总不至于比不得王昭君的。便是比不上,只单单为西戎诞下下任西戎王,于咱们大乾也是好事。”端亲王道:“大哥与五弟所说皆是有理,不过儿臣斗胆一言:终归是五弟所言更顾大局。到底历练了一翻,胜过儿臣多矣。大乾以孝治国,岂能轻易与前朝蛮夷相比。至于昭君……汉朝那么些和亲公主,也就一个王昭君。大哥轻轻一说,可真要找,哪位大臣家能有个昭君?”纪景旲眸光一暗,又与荀鸿煊对视一眼,皆低头不语。齐亲王还要说,却被皇帝抬手止住了。皇帝道:“此事容后再议。还有一事,戴权。”戴权手捧几道明黄的圣旨,上前站定,打开宣读。纪景旲封亲王,荀鸿煊晋英川公,袁将军封平远公,其余有功之人亦有封赏,不消详记。又令荀鸿煊领禁军,护卫宫城。历代禁军统领,皆是帝王心腹,荀鸿煊得此职,可见圣宠非同一般。荀家其余在朝者,亦是大喜。
      纪景旲瞧着皇帝面色较方才和缓几分,又想圣旨虽是早拟下,却是他出言反对和亲才颁下。既如此,想来皇帝也是不欲和亲的。
      早朝后,纪景旲与荀鸿煊刚行了没几步,便有小太监撵上来,道是皇帝宣他二人觐见。
      两人随那太监入养和殿,见皇帝只召了他两个,不由打起十二分的小心。起先不过闲话家常,皇帝略关心二人几句,倒是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不多时,皇帝笑问:“方才景旲可是也不同意和亲?”纪景旲忙道:“并非儿臣不愿,只是西戎向来非守信之国。素来是今朝和谈,明日又出兵袭扰西境百姓。光本朝,签订合约便不下三回。父皇心系边关百姓,方让主动出兵、打退西戎。好容易将西戎逼退六百里,又斩杀他十万大军,令其十数年内难恢复元气。若如今应允和亲,不光白白损耗一位贵女,更是便利西戎修养生息,日后再攻城掠地。便是昭君出塞,也并未真正带来汉朝的边关宁日。反倒是匈奴养得兵壮马肥,更是汉朝心腹大患。”皇帝双目微眯,又问:“那依你只见,该当如何?”纪景旲低着头,瞧不见皇帝的神色,荀鸿煊却看得分明,偷偷戳了戳纪景旲,叫他说话留心。纪景旲道:“叫西戎将成年王子送入京城作质子,再连年缴纳岁贡,省得又有精力排兵、练兵。”皇帝再问:“朝中众臣不允当如何?”纪景旲微愣,随即道:“伤病营尚在京郊,请他们去住上两日,看谁还说得出和亲?”皇帝遂哈哈大笑,同荀鸿煊道:“朕才说他大了,这会子又是孩子气了。”荀鸿煊亦笑,纪景旲便微微红了脸,叫皇帝笑意愈浓。纪景旲话中有话:大胜乃将士以血泪拼杀出的,一朝和谈,只怕寒了将士们的心。皇帝如此,倒叫人不知他是否听了出来。
      皇帝一时又道:“你在外头,你母后成见天的念着。如今回了,你早些去陪陪她,省得她总一副要吃了朕的样子。”纪景旲道:“父皇这么说,叫母妃知道了,又得恼了才是。”皇帝喝了半杯茶,又道:“朕是不敢惹她的,若她知道了,朕只管推与你,说是你讲的便是。”听出皇帝是在警告他,不得外传今日之话,纪景旲忙道:“那就请父皇开恩,别哪日在母妃跟前说漏了嘴。”皇帝微微一笑,又道:“凤祥宫修葺了好些日子,各事耽搁下来,拖到这两日方好。你等会去见你母后,叫她去看上一眼,有什么不满意的叫尚宫局抓紧改,好叫钦天监尽快择日子迁宫。等此事了,也好早日替你舅舅下恩旨。”纪景旲恭敬应下,又与荀鸿煊对视一眼,一同跪下。纪景旲先道:“儿臣出征在外,未及为皇祖父守孝。如今既归,愿自往皇陵尽孝,望父皇允准。”荀鸿煊再道:“臣自幼父母双亡,多受上皇恩泽,又蒙上皇抬爱,为臣赐婚静宸公主。臣虽不才,也愿与王爷同去,为上皇尽孝,望陛下允准。”老四还在皇陵囚着,皇帝再如何也不会允他们再过去的。果然,皇帝冷了脸,斥道:“胡闹,你们一个皇子、一个驸马,一个素来领着吏部,一个新接手了禁军,再是孝顺,也不能这样躲懒的。就是你们皇祖父知道,也是要恼的。”话虽重,可皇帝眼里并无愠色。纪景旲因说:“并非躲懒,只是每每想起皇祖父,儿臣总觉着愧疚,才想着……”皇帝一挥手,道:“行了,朕许你二人一月假,好好休息。皇陵处,去住上三五天,尽了心便是。”孝心已向皇帝表示了,余下的便不重要,两人遂领旨谢恩。
      出养心殿是戴权亲自送的,纪景旲塞了一锭金子与他,问道:“本王瞧着父皇瘦了些,可是在茹素?”戴权收钱的手一愣,大抵是没想到他问这个。立时又笑道:“是了,咱们陛下最是孝顺的,连带着皇后娘娘也是。不过陛下未让满宫上下同守,故殿下饮食大可照常。”皇家向来只茹素二十七日,之后私下各宫各府皆可动荤腥。纪景旲觑了他一眼,道:“劳戴公公费心,好歹劝父皇用些补品。”戴权躬身应下,纪景旲又道:“本王与英川公这便去了,戴公公不必再送。”戴权又行一礼,待他们走出几步,方回身去复命。
      纪景旲与荀鸿煊并行,欲同往内宫。走不过百十步,便见安远迎上来,先行大礼跪拜。笑道:“参见王爷,参见国公爷。小的恭贺二位爷得胜归来、加官进爵。”他说得不像,但二人皆未多说,只随手赏了银子。安远又道:“咱们娘娘和公主殿下各自等了许久,望着二位爷去呢。”荀鸿煊笑道:“正要去呢。”安远刚要让开路,又听纪景旲道:“本王先与皇祖母处请安,你替本王向母妃告罪。”安远眼睛瞪圆,不知该作何反应。两宫素来不睦,除却大典,素来是甚少见面的。荀鸿煊亦是愣住,纪景旲抽了什么疯,还去给太后请安?纪景旲不管他们,只拍了拍荀鸿煊的肩,先一步走了。荀鸿煊呆了一会,也就释然,横竖不干他事,他只管去曦桐阁便好。安远挠挠头,不明所以,只能苦着脸给自家娘娘去复命。
      莫约过了一个时辰,纪景旲方到雍鸣宫。至殿内,一面行大礼,一面道:“儿臣此次出征,叫母后担心受累。儿臣不孝,还请母后恕罪。”他已知这段时日宫内种种,更是感念自家母妃的好,确实对他视若己出。皇后上前挽起他,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说着淌下泪来,又连忙拭去。纪景昉扑到他身上,哭道:“五哥,你怎么才回来,昉儿想你了,特别想你。”众人皆笑,一时坐下闲话。
      用过午膳,御医便到了。再三确认纪景旲身子无碍后,又打发了纪景昉去御书房,只留母子二人细说诸事。
      说起出征之事,纪景旲道:“从前看奏报,西戎烧了几间屋、抢了几担粮,总不过听个数。这次亲眼得见,才知道惨烈。一间屋、几亩地,就是一户人家的生计。一朝没了,只得卖儿鬻女,勉强过活。朝中总赞盛世太平,竟没想到边关百姓仍旧食不果腹、衣不蔽体。”皇后打小也是博览群书的,并非无知之人,故蹙眉道:“地方官员竟不上报?还是历年播下的银子落了哪位的口袋?”纪景旲道:“儿臣悄悄派人查报,却是两者都有。边关三城,每年饿死的不下两千人。据实上报,按吏部的规矩,当地官员的考评便是下下等。因此,他们每年上报时,都是减上四五成。得了银子,户部先要褪一层皮,再地方上贪一些。到百姓手里,不过十之二三。”皇后一叹,道:“这帮人,领着高官厚禄,心里半点没有百姓。”又道:“你父皇高居庙堂,难能知道这些事。你既知晓了,可有上报?如今西戎平了,再惩处了这些糊涂官,西境百姓也能过几年好日子。”纪景旲道:“儿臣不过皇子,又在军中,上报此事当属越权。好在那有一位官员是四哥门下的,如今树倒猢狲散、倍受排挤,正想着在父皇面前留个号。若所料不错,这几日弹劾的折子便该到了。”又道:“解决了此次,却不知天底下还有多少个西境。说有数,也只有父皇站得高,才能有数了。”皇后手摩挲着玉镯子,似没听到后头那一句,只笑道:“怪不得要去趟皇陵,你是避开的好。”纪景旲一笑而过,未曾答话。
      又说起迁宫并恩泽林家之事,皇后只说“知道了”。她一贯有主意,纪景旲遂不再说。皇后要午歇,便打发他出宫回府。临走前,又随口道:“你舅舅气性大,听得薛家姑娘言语间欺负了你妹妹,现如今正收拾薛家呢。原本国孝间死囚有一等恩赦,偏偏江家不依不饶的。就可怜薛家,这段日子生意也不好,听说接连关了几家铺子。你说说,这才几句话的事,非得是让别人人财两空。若有人让他人财两空,啧啧……行了,去吧,母妃也要歇息了。”纪景旲苦笑一声,起身告退。出了殿门,又拉了孙嬷嬷细问皇后身体如何。一时吩咐叫勤请御医,一时又道回头送了补药来。又再三吩咐,他私下问几句,不必告诉了母后。
      待回了王府,纪景旲随手将马鞭扔与刘进,吩咐道:“往林府递拜贴去,本王洗漱更衣后便过去。开库房挑贵重又清雅的备礼。”刘进赶忙应下,回身欲去。纪景旲又忽站住脚道:“本王带回的那几个箱子里有两檀木匣子,等会一并带上。”刘进忙去准备,又着人安排洗漱坐卧之事。
      行至林府外,纪景旲望了眼上头“忠文侯府”的匾,还是他皇祖父亲笔所提。翻身下马,一面往里走,一面又吩咐刘进道:“国孝期间,不动笙乐,府上戏子一流,好生遣散安置了。”刘进知说的是苏安筠,赶忙应下。倒也不觉奇怪,换了谁选,鼎盛的林家都强过获罪的苏家。只是,他家王爷对人林姑娘太上心了吧。莫非……王爷做戏的功夫都能以假乱真了?
      纪景旲可无暇顾及刘进如何想,眼见林府中门大开、林如海还欲亲自跪迎,他慌忙上前扶住,笑道:“舅舅如此,叫外甥情何以堪。”林如海原就没打算真跪,不过开着门总得做做样子。如今顺势站着,手捋胡须,笑道:“礼不可废,礼不可废。若是礼都不守,冒冒失失的,那书岂不是白读了?”二人一面往里走,纪景旲一面道:“舅舅定是惯读诗书的,不然妹妹也不会被教得满腹经纶。若说起来,可是京里有一没二的才女。”林如海面色不渝,道:“王爷喜欢才女,可天下才女甚多。”纪景旲道:“可姑苏林家、忠文侯府,独此一家。”此时已入大厅,丫头奉完茶退下,便只剩了甥舅两个。纪景旲品了一口茶,皱眉不语。这倒是上好的太平猴魁,可茶里加了几根鱼腥草,这味道嘛……一言难尽。林如海笑问:“可是茶有问题?”纪景旲笑道:“外甥在军营里混了些时日,喝惯了白水,倒配不上舅舅的好茶了。”林如海捋须笑道:“王爷过谦了。有小妹在,王爷哪里不是给的最好的。若说配不上,也是下官的茶与寻常人家不同。没请得几个正统养茶、练茶的,只是由着性子长。一来二去的,到底与俗世养出的不同。看着新奇,总引得人向往。可细品一二,难免又觉着不合胃口。说到底,正统养出来的不就是照着……的喜好养的嘛。好在不过一杯茶,扔了便是。”女子无才便是德,真正才华横溢的,几个得一世安好。偏偏他夫妻膝下唯有此女,惯是充做男子教养,教了经史子集,却不曾学些女德、女戒。嫁入皇家,黛玉怕是要吃苦头的。再加上黛玉婚事又是太后一脉挑拨的,林如海又忧他迁怒黛玉。话说得已是极明白了,纪景旲亦懂。遂将茶端起,一饮而尽,正色道:“指婚一事并非意外,而是外甥费心求来的。不过是怕父皇起疑,才借了太后之手。外甥非是浅薄之辈,自然也是爱妹妹一身才气。舅舅与母后皆不愿妹妹沾了俗尘,景旲亦然。管家理事,妹妹若不愿理,府上也有太监总管。便是外甥自己费心,也绝不会交与其他女人,压了妹妹一头;妹妹喜诗书,外甥自当替她搜罗;虽不敢说不纳二色,但绝对事事以妹妹优先,不至叫人难过。”若是成亲前能诸事落定,自然没人再逼他纳小。若不能,硬有人塞给他,他也是不会碰了别个的。大不了就是将来登基称帝了,再使银子打发得远远的。只是事无绝对,他也不敢再林如海面前把话说死。得了这几句,林如海方算满意,他到底是皇子,也不敢期望他答应太多。再退一万步,总还有自家妹妹在。故林如海笑道:“说着茶叶,王爷怎么提起了旁的?”纪景旲亦笑道:“外甥糊涂了,舅舅勿怪。”对付老狐狸,跟着嘴上打机锋才叫上当。直截了当的给承诺,他反倒无话可说了。这一招,还是他母后教的,果然奏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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