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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一别分两地起闲思 初起入贾府惹寒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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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回了曦桐阁,黛玉才想起帕子,越发脸红羞涩。至晚亦辗转反侧,终究难眠。婧琪又念着荀鸿煊,久不得入睡。只苦了守夜的小宫女,提心吊胆半夜。好容易等里头没了动静,想要打盹,却已是天亮。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且说纪景旲随军出征,转眼便是半月。袁大将军素以急风闻名,故行军也快,明日最多允休息三个时辰。纪景旲好歹是皇子,伙夫之事倒也不用他帮忙,便趁机往边树林歇歇。
纪景旲靠在树干上,本是闭目养神。可忽摸到怀中的帕子,想起黛玉音容笑貌,顿时心中一股暖意。将帕子置于掌心,细看几番,又嗅上一嗅,仿佛又见了那日的黛玉。她该是入贾府了,也不知好是不好?她是个爱多思的,若是受了委屈,会否闷在心里?纪景旲懊恼万分,猛地一拍脑袋,道:“我该给她再送两个奴才的,父皇的人哪里能比得自己的人贴心……啊!荀鸿煊,给我还回来,否则别怪我不客气。”他正说一半,便惹了荀鸿煊来,趁他不备抽走帕子。纪景旲顿时红了眼,转身去抢。荀鸿煊一面使轻功避开,一面笑道:“啧啧,这是哪家小姐闺房物?人林姑娘怕是不会给你这些东西的。说说吧,这是谁的?”纪景旲被他说中一半,恼羞成怒。故起招动武,逼得荀鸿煊步步后退。
二人打小相识,彼此再熟悉不过了。见他是真怒,荀鸿煊赶忙将帕子还与他。纪景旲拿回帕子,来回瞧了一遭,见没损坏,便弹了弹灰,又收入怀中。荀鸿煊已避到树上端坐,此时居高临下,笑道:“啧啧,你这样,这莫不是你从人林姑娘手上偷的?”纪景旲恨瞪了眼他,又想动手。荀鸿煊又笑道:“我知道了,你定是抢的。纪景旲啊纪景旲,你个郡王爷,还抢人姑娘的东西,你也有今天啊!要是叫婧琪知道了,可不笑死了?”纪景旲咬着后槽牙,道:“我不跟你一般见识。”纪景旲转身便走,独留荀鸿煊在身后仰天大笑。
再说京城里,打纪景旲走后,不过三五日,黛玉便要入贾府。皇帝说是打发两个宫女、嬷嬷,实则派了五人。一位姜姓嬷嬷,两个大宫女,一个叫黄岐、一个叫红蔻,另有两个公公,一个姓陈、一个姓吴。黛玉全盘收下,加上王嬷嬷同雪雁、雪鹰,一行九人往贾府去。
将将行至宁荣街,便有林家下人来请安,王嬷嬷出面道:“都备齐了?”那人忙道:“进京时备的银钱和惯使的东西都带上了,雪字辈的几位姑娘也在后面马车里。还有新近打的首饰、买的布匹,都备好了。”王嬷嬷额首道:“后头跟上。”说着赏了一锭银子去,那人接了,躬身应是。王嬷嬷叫马车继续走,自个转身入内与黛玉复命。黛玉只说:“嬷嬷记得多赏他们些,到底打理东西辛苦了。”王嬷嬷笑道:“姑娘放心,等安置好了,再有赏赐的。”二人说话,倒没注意姜嬷嬷神色微变。
车马停于荣国府前,府内仪门大开,早有凤姐儿带着赖大家的、林之孝家的几个侯着。雪雁两个打起帘子,黛玉方露出身子,凤姐儿便迎上前。一面亲自扶了黛玉下车,一面笑道:“妹妹果真是天仙似的人物,怪不得老祖宗一见,便成见天的念着。嫂子原还醋呢,今日见了妹妹,才知道是真比不上。别说老祖宗了,便是嫂子见了,也是恨不能把妹妹捧在手心里。”黛玉一抿嘴,淡淡道:“琏二嫂子缪赞。”她早听母亲说过,宝玉在贾母跟前如何盛宠。宝玉被打,或多或少与她相干。贾母不怨她便是难得,哪还能真心相待。凤姐儿一愣,随即笑道:“还是妹妹聪慧,嫂子什么都没说呢,便猜出来了。”黛玉只是一笑,并不答话。凤姐儿碰了个软钉子,便讪讪闭嘴,只给黛玉引路。先是坐轿,待二门上方下轿步行。
因一路无言,及到了堂前,小丫头们还未察觉,只松松散散地在檐下说笑。姜嬷嬷微一蹙眉,凤姐忙抬高了声音斥道:“没规矩的小娼妇,我不过一时没盯着,你们便混闹起来。今日贵客要来,老太太、太太再三敲打过的,你们还敢如此。待我回了老太太,把你们一个个撵了出去的好。”小丫头们连连求饶,凤姐方道:“还杵着做甚,还不进去通报?”打头的小丫头慌忙爬起,掀起帘子往内去。王嬷嬷与黛玉附耳道:“明明有意怠慢,还不叫人说嘴了。”黛玉轻轻一叹,移开目光往院子中望,心内亦是了然。
一时入内,贾母又是扑上来搂住,“心肝肉儿”的哭起来。声声句句不离贾敏。黛玉眼眶虽红,却只退出身来,道:“我本代母尽孝,替亡母侍奉外祖母,以全孝心。偏偏次次相见都惹得外祖母伤感大哭,累及身体,那便是黛玉之错了。若真如此,黛玉宁另居别院,日日为外祖母祈福。”贾母方才止住,拉着黛玉手道:“我这些孙子、孙女都不在跟前了,好容易盼来了你,怎么还能让你另院别居呢?这便同剜了老婆子心肝似的。”凤姐儿亦上前笑道:“妹妹不必担心,老祖宗身子比嫂子还要好呢。便是哭上一场,散了福寿,老天爷看不下去,还是得又添补上的。妹妹既然来了,老祖宗心里眼里便只有妹妹,也没空日日挑嫂子毛病了。便是为着嫂子的私心,也请妹妹时时黏着老祖宗的好。回头嫂子备了厚礼,好生谢谢妹妹。”一席话说得众人皆笑,贾母指着凤姐儿笑骂:“猴儿。”因她眼里全无半点悲戚之色,黛玉更肯定方才不过做戏。再看偌大的厅里,贾家竟只贾母与凤姐两位主子在,那想来两位舅母对她都是不上心的。
贾母拉着黛玉同坐,黛玉推辞不过,只挨着边坐下。贾母似是未曾注意,只又问:“那日上皇万寿,我听皇贵妃娘娘说你身子不好,唬了一跳。要知道,你正是择亲的年纪,要是传了这话出去,可怎么见人呢。好在是上皇怜惜,替你赐婚。虽说王爷如今上战场了,但到底是正经皇室,无论他……总不会亏了你的。等你正经成亲了,我苦命的敏儿啊,也算是放心了,老婆子亦是安心了。你如今且在府里住下,备嫁、出嫁一应事宜,少不得我拼了这身老骨头,替你操持着。”黛玉神情冷了三分,立时起身道:“外祖母好意,黛玉心领。不过婚事是尊长定下,黛玉不敢质喧。至于其它事宜,黛玉原不过替亡母承欢外祖母膝下,待到一、二年后,岂能再多叨扰?老父尚在,黛玉亦要尽孝。便是今日来,父亲与黛玉也是不愿与府上添置花使。”黛玉话音方落,王嬷嬷便上前道:“给贾老太太请安。此次入府,我家老爷备下一万两现银,以供姑娘在府上的花销。家下人的月例、用度,也是林家一力承担,不劳老太太费心。”贾母与黛玉笑道:“你这孩子,这么见外做什么。到外祖母这,哪里还用得着你出银子,你只管安心住下,不必想这些。”黛玉道:“家父心意,黛玉只能照办。再说虽是亲戚,但到底两家,怎能白吃白住了?父亲还在做官,亦怕人说道送女儿往外家打秋风,还请外祖母体谅。”贾母想贾家如今正是银钱不凑手,便道:“那便叫你嫂子暂且收下,你若何时缺银子了,只管来要,她不敢不给的。”黛玉应了,遂对凤姐儿道:“银子装箱了,会在二门外。不知琏二嫂子住哪,烦请个引路的,好叫小子们抬去。”凤姐儿原以为是银票,再不想会是现银,忙道:“平儿,还不去二门外带路。”平儿躬身领命自去。姜嬷嬷又道:“不知老太太欲让姑娘住在何处?”贾母知她是宫里出来的,便笑道:“叫她跟着我住呢。今已将宝玉――也就是我那小孙子挪出来了,同我在套间暖阁儿里。林丫头便暂安置碧纱橱里。等来年春天再与他们收拾房屋,另作一番安置。”王嬷嬷顿时大怒,这未免太过了些。既是在圣上面前夸了口,又同她家老爷三请四催的,怎地连屋子都不提前备下?姜嬷嬷拉了王嬷嬷一把,要她别开口,自己笑道:“老太太一片好意,可架不住咱们陛下和皇贵妃娘娘疼爱林姑娘,赐了许多东西,又有奴才随侍。只怕,小小碧纱橱安置不下。”贾母面上一僵,瞥见黛玉无甚表情,方安心些许。又笑道:“我记得梨香院已空下来了,凤丫头快叫人去洒扫,让你妹妹住下。”凤姐儿愣了愣,道:“老祖宗忘了不成?那院子如今给教习的小戏子们住了。”这下便是姜嬷嬷也欲动怒了,这话要是给了皇贵妃处,护主不利的奴才,皇贵妃怕是一个也饶不得。姜嬷嬷忍怒,转而似笑非笑地望着贾母,贾母便向凤姐儿斥道:“该知道你妹妹要来,怎不早挪腾院子。我替你指了地方,还找了借口推脱。那院子自打薛家去后,一直好生放着,何曾有过什么戏子?你再想偷懒,也不能这么没了章法。再有下次,我绝不轻饶。”凤姐儿连忙认错,又道:“妹妹别恼,嫂子给你赔不是了。嫂子这就去吩咐打扫院子。”黛玉侧过身避开,却也没说“无妨”等语,叫凤姐儿越发尴尬了。姜嬷嬷冷哼一声,道:“林姑娘是上皇赐婚的郡王妃,去住齐亲王侍妾住过的屋子。贾家,是不把皇家放在眼里,还是不把恭郡王放在眼里?”贾母忙道:“不敢,是我老糊涂了。”凤姐儿亦凑上前道:“东南角还有一处落梅阁,最是清雅,院子也大,就是脚程远了些。原是备了与妹妹的,不过老祖宗心疼妹妹每日请安烦累,方才没提。还请妹妹别误会了去。”因薛家住了梨香院,邢夫人心里不耐。便说她兄长不日也要上京,逼着凤姐儿寻一处更大的院子。凤姐儿无法,只能找了最偏远的落梅阁应付。可一连两三年过去,也没见人来,凤姐儿便没再管,只让人隔半月打扫一次。如今黛玉要院子,这却是最便宜的法子了。贾母与凤姐对视一眼,笑道:“你妹妹是娇客,屋子可得打扫仔细了。你再去上上下下看一遭,不能有半点纰漏。你妹妹先在我这坐着,你好了再来请她。”凤姐儿连连说:“是。”黛玉只淡淡道:“外祖母有心了。”贾母在要说话,却也接不上了。末了,只能捡贾敏小时候的趣事与黛玉说,或是问些她病时的情况,也算交谈甚欢。
待用过晚膳,凤姐儿方请黛玉去安置。落梅阁确实远离正院,但胜在清静,院子也够大,另有一小门往外通。黛玉便没说什么,只好生送走了凤姐儿。
至夜,黛玉独寝。头一次身边没人陪着,方有功夫拿出那荷包。纤手解开来,捧出里头之物,原是一个玉做的骰子。上头六面二十一点,皆是镶了相应大小的红宝石。巧的是每一面宝石大小都不一,但同一面的几颗却是一模一样。最大的那一个,分明被有意裁成了红豆的样子。黛玉脸上一红,嗔道:“这人,真是……”所谓“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方才见过几次,偏偏说得这般露骨了。
见黛玉还未睡,在外守夜的雪鸥轻声催道:“夜深了,姑娘还不歇下吗?”黛玉忙将骰子与荷包收好,道:“这就睡了,你也睡吧,不必管我。”雪鸥隔着门,见她躺下,方才在外头安心打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