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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似是故人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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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铃铃铃——”
电话铃声坚定而执拗地一声接一声响起,破开清晨里所有荒诞不经的梦境,在表明对方让人有些无语的耐心的同时,也唤醒了沉沦于黑夜残存的温度中的人。
我疲惫地睁开眼,神情恍惚地看着上铺的床板,缓了缓精神。
被从睡梦中吵醒的这一刻,我竟然是有些庆幸和释然的。
该怎样形容彼时的心情呢?就好像是,在悬崖边缘生死一线,却意外得到了期待已久的一场救赎。
即使,那只是一个梦而已。
我自嘲地笑笑,将手探向枕头下找手机。
是一个陌生的号码。
接起电话,话筒里的声音温暖率真,却并不陌生:“喂,小娇,醒了吗?”
是乔南。
我怔了怔,下意识地问出口:“你怎么有我电话?”
乔南轻笑,带着些腼腆:“我问你们班同学要的。”
我没说话。
乔南解释说:“我去你们班里找你,他们说你生病了没来上课,我就问你们宿舍的道德哥要了你的电话和寝室号。”
我环视四周,这才发现宿舍里除了我,已经空无一人。
乔南说:“今天早上你们班临时通知这节课有个英语测试,非特殊情况不许缺席,分数要记入平时成绩里。本来你们老大是要和老师请假陪你去医院的,正好被我逮到了,我就跟他们说我正好没课,我来陪你。”
“你和我们宿舍的认识?”我问。
电话那端谁和乔南打了声招呼,乔南笑着应了一声,然后回答我:“在西校区上公选课的时候见过。”
西校区的公选课教室,课堂上动辄几百人,这都能认识,呵呵哒。
我“呵”了一声,刻薄的话未经大脑脱口而出:“飞机上撒尿——交(浇)得广呗?”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我并不是一个出口成脏的人,平时和别人说话也算不得尖酸,可是不知怎么的,一听到连我身边的人都和乔南这样熟稔,顿时有一种被出卖了的感觉。
刀子就这么扔了出去,收都收不回来。
乔南那边似乎愣了一下。
我感觉自己有点过分,顿了顿,还是开口道歉:“对不起。”
却听电话另一端笑了几声,笑声干净温暖,没有丝毫怨怼。
乔南说:“我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歇后语,挺逗的,不过听起来确实蛮有道理。”说完,又兀自笑起来。
我有些无语。这人别是个傻子吧?
乔南说:“我就是脸皮比较厚,有点儿自来熟。”
我心想,看出来了。
又有几个声音唤乔南的名字,隐约貌似就在我们宿舍外的走廊里。
我有了一个猜测,却不是很确定。
我问他:“你在哪儿?”
乔南的语气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他说:“那个,小娇,我在你们宿舍门外了,我现在方便进来吗?”
话音刚落,敲门声响起。
我再度无语,说:“如果我说不能,您可以抬起贵足,原路返回吗?”
乔南装可怜:“我答应了你们宿舍的人过来照顾你,任务没完成就走开,会被骂得很惨的。”
我低声嘟囔一句:“关我屁事。”
乔南语气乖巧而无辜,说:“你要是说不能,我就在外面站着,过一会儿再问问。”
“乔南,找人啊?要不要来我们宿舍坐会儿?”一个人问乔南。
乔南笑着搭话:“有点儿事,先不过去了。”
又一个人说:“诶?乔南?张嘴。”
乔南呜了一声,含混不清地笑着问:“东三食堂的吧?我去的时候阿姨说卖完了。”
那个人说:“那是我小姨,专门给我留了几根,来,再分你两个。”
乔南也不推辞,笑着道了谢。
我在屋里实在听不下去了,冷冷开口:“要么进来要么您回去,合着是把我们宿舍门口当菜市场了是吧?”
乔南吐字不清地说:“那我进来啦?”
我围着被坐起身,不下心把腿碰到了床架,顿时疼得倒吸一口冷气。
我低头一看,昨晚扭伤的那只脚,经过了一晚此时已经红肿不堪,像是酵母粉加多了的馒头。
我戴好自己的黑框眼镜,手欠地按了下,恩,弹性还挺好,就是——真特么疼啊。
这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乔南大摇大摆地走进来。
他今天穿了一件纯黑色T恤,灰白色破洞直筒牛仔裤,脚蹬一双红黑色Air Jordan休闲篮球鞋。嘴里塞着半截油条,左手提着一袋早餐,右手拎着个塑料袋,塑料袋里是刚刚“截获”的两根油条。大概是过来的匆忙,发型没顾得上打理,有一小缕呆毛倔强地傲然挺立不肯屈服,衬得他整个人有点儿傻。
他冲我展颜一笑,自顾自地走到我床前,将手里的早餐放到我旁边的桌子上,说:“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给你带了东三食堂的三丁包和八宝粥,你先吃饭吧。”
见我盯着他的头发,乔南又露出一个有些腼腆的笑:“早晨走得急,没吹头发。”
说着,将我床边衣架上的衣服拿在手里,又过来拉我的被子:“你先穿上衣服吃饭吧,不然一会儿凉了。”
我警惕地问他:“你干什么?”
乔南抬了抬手里的棉布衬衫:“帮你穿衣服啊。”
我避开他的手,接过他手里的衬衫背过身去:“我还没脆弱到生活不能自理,而且我也不饿。”
乔南挠挠头:“怎么会不饿呢,他们说你昨晚就没吃饭。如果没胃口的话,少吃一点儿,可以吗?这家的三丁包是纯素的,而且不是带香菇的那种,你……”
我穿衣服的动作一顿,然后又若无其事地穿好:“乔南,有没有人告诉你,你很唠叨。”
乔南说:“有,有的,他们说我有时候像居委会大妈。”
不等我拿裤子,乔南已经拎着牛仔裤作势要帮我穿:“你脚不方便,我帮你穿吧。”
我又羞又恼,一把抢过牛仔裤:“不劳您大驾,我自己行。能麻烦您转过身去吗?”
乔南愣了愣,问:“为什么转过身去?”
随即恍然大悟,笑道:“大家不都是男人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我梗着脖子呛声:“我羞涩我腼腆我脸皮薄,成吗?”
乔南没脾气地笑,转过身背对着我:“好的。其实没什么的,早晨起来有些生理反应不是很正常嘛。”
我屮艸芔茻!
尼玛思想能纯洁点儿吗?!
要不是实在觉得别扭,真想把他的头按过来让他好好看看,我并不是因为他说的那种“正常”才要避开人。
这个早晨,我对乔南又有了新的认识,比如说,他这个人不仅自来熟,脸皮厚,脑回路还有些不正常。
最终三丁包和八宝粥还是进了我的肚子。油条我没动,乔南也没有推让,三下五除二都吃了。
我一小口包子一小口粥地吃着早餐,乔南眉眼含笑看着我吃。
他似乎总是这样,仿佛生活中永远都只有开心的事情。也不知道是命运将所有的正能量都给了他一个人,还是他有避开所有负能量的本事。
乔南眼睛忽闪忽闪地望着我,晶晶亮,说:“小娇,你吃饭的样子一直都是这样斯文啊,从来没见你狼吞虎咽过。”
我推了推眼镜,没搭话。
乔南说:“小娇,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戴眼镜的啊?”
我继续吃我的包子。
乔南说:“小娇,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啊?”
我还是不说话,当他是空气。
乔南忽然凑过来,看了眼我手里的包子,问:“小娇,包子好吃吗?”
我身体向旁边侧了侧,推推眼镜抬眼看他,用眼神示意他可以吃掉另一个还没动的包子。
乔南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凑过来,在我手里吃到一半的包子上咬了一口,边吃边笑着点点头:“恩,好吃,难怪这么多年了你还是那么喜欢吃这个。”
我僵在原地,手里举着半个包子,傻了。
偏偏乔南还一脸无辜,说:“快吃呀,一会儿凉了。”
我看了看手里出师未捷的半个包子,想到这上面一定还残留着乔南的口水,再看看乔南的那张笑意盈盈的脸,顿时觉得他愈发面目可憎。
乔南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我面无表情地放下包子,说:“饱了。”然后从眼镜盒里拿出叠得方方正正的眼镜布,低头认认真真擦眼镜。
我怕我如果不给自己找点事情做的话,会忍不住做出什么过激行为。
乔南像是早就准备好了,粲然一笑,伸手从兜里掏出几颗大白兔奶糖,递到我面前。
我抬头瞥了他一眼,看到他眼中满含期待,不禁又迅速低下头去,继续擦眼镜。
我说:“你哄孩子呢啊?”
乔南笑得有点落寞,低声说:“你以前生我气的时候,总喜欢嘟起嘴,不说话。但是我每次用糖哄你,你很快就不生气了。”
我重新戴上眼镜,将眼镜盒规规矩矩地放回原处,将眼镜布收在清洗袋里。然后看向乔南:“你是没睡醒,还是发癔症?”
乔南忽然站起来,俯下身来看我,黑漆漆的眸子里全是认真。
他语气笃定又倔强,说:“小娇,咱俩认识。”
我将头偏向一边,扬起一侧嘴角笑了笑:“鄙人能与校草结识,荣幸之至。”
乔南伸出手,将我的身体正对着他,有些失落,又有些内疚:“柳小娇,请你不要这样。”
乔南说:“你是在生我的气,还是……”
他的手轻轻戳了戳我的脸颊,灿若星辰的眼睛与我对视,秋泓般明澈深邃的眸子里,失落与内疚突然全部变成了倔强和受伤。
他注视着我的双眼,一字一顿地问:“还是,你真的不记得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