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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我可以抱你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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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南有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睛,漆黑而璀璨,澄澈而坦荡。
当你与它们对视的时候,仿佛置身于漫天星海困就的迷宫,亦像是看不见的漩涡,引人沉沦,再难回头。
然而我与他对视,脸上的表情平静且寻常,如同面对一个陌生人的问路:嘿哥们儿,你知道XX路怎么走吗?
我笑了笑,笑得莫名其妙。
我面前的乔南,眼中闪过困惑的情绪,然后是期待,晶莹明亮。
我微笑着,说:“乔南,我们是不是该出发去医院了?”
那双引人沉沦的眸子中有光跳了跳,然后黯然。
这大概就是所谓的“失望”吧。
我想,也许我并不知道失望是怎样的滋味,因为不知道从何时开始,我已经不再对任何事,任何人,产生不该有的期待。
可是乔南不同。他大概是很少被拒绝,被排斥,被忽视,甚至被违拗的吧。
这样温暖无害的乔南,这样蓬勃阳光的乔南,这样完美到不真实的乔南……即便是他随随便便地漾出一个温软的笑容,都几乎可以令任何一个铁石心肠的人不忍心让他的期待落空。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我。
乔南整个人有点蔫儿。连他头上那绺倔强的呆毛也似乎失望得趴伏下来。
他此刻的样子,莫名地让我想起邻居家的金毛,它蹦蹦跳跳请求出行被主人拒绝时,垂头丧气的样子和乔南现在有点像。
乔南失望的表情并未持续多久。他的脸上很快又是温暖真诚的笑意,他站起身说:“恩,我们早点过去吧。”
说罢,他转过身背对着我蹲下。
我说:“干嘛?”
乔南扭头看我,笑得眉眼弯弯:“上来吧,我背你。”
我说:“我可以自己走,你只要扶我一下就好。”
乔南这一次却很坚持:“从这里到校门口蛮远的,你自己走会把脚伤得更厉害。”
我说:“走慢点儿,没事儿的。我一个男生没那么娇气,只是扭了脚,又不是骨折。”
乔南站起身来,看着我:“这是最省时省力的方案,你不要不好意思,没什么的。你如果不喜欢被我背着,那我抱你怎么样?”
说完,他的眉眼一弯,笑得狡黠而意味深长。
他俯身做了个邀请女士共舞的动作,然后走近我。
“不用!”我向后躲了躲。
乔南依旧笑眯眯地说:“柳小娇,你怕我抱不动你吗?”
我当然相信他可以。
乔南身高180+,因为长期运动,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
他的身体并不粗壮,也没有虬结鼓胀得吓人的肱二头肌。但是匀称结实,腰部劲瘦却不会让人感觉单薄,臀部挺翘饱满却不显轻佻,双腿笔直修长,走路生风。更何况,在篮球场很多人见识过他那结结实实的八块腹肌。他的身体的每一处,都呈现出恰到好处的力量感,起伏凹凸无可挑剔。
这样的身材,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秀色可餐,再配上那一张温柔无害的脸,大抵是连维纳斯都无法视而不见的存在。
高颜值的人总是更容易被接纳和认同,这是人类社会不知从何时开始统一的价值观,古今中外皆如此。即使乔南没有这样万人迷的性格和天赋,凭着这副好皮囊,都足以让人对他第一印象便心生好感。
我无端的脸一红,然后在心里唾弃了自己一下。
我的身高174,在男生当中算不得高个儿。因为长期的“病娇”体质,很少进行户外运动,我不仅偏瘦,而且皮肤是令女孩子们羡慕嫉妒,作为男生却尴尬的白皙。
这样的我站在乔南面前,看起来就过于单薄纤弱了,无异于一棵豆芽菜。
被他背着穿越这个校园已经够丢脸,如果是像女孩子一样被他抱着去医院,那我这张脸可以直接揭下来去给女娲补天了。
看看肿成萝卜的脚踝,我想我没必要和自己较劲。
我姿势别扭地双手搭上乔南的肩膀,僵硬地趴伏在他的后背上。
乔南缓缓地站起身,却没有立即出发。他说:“小娇,其实我挺想抱抱你的。”
然后,也不需要我回答,就稳步前行,背着我走出寝室。
面对着乔南毛绒绒的后脑勺,我猜不到他此刻的表情,也无法知道,那似是自言自语的一句话里,是留恋多些,还是怅然多些。
乔南走得很稳,呼吸均匀。背起我这样一个大活人,似乎丝毫不感到吃力。
他的背坚实而温暖,有阳光的味道。这样的乔南让我一时有些恍惚。
一路上陆陆续续有人和乔南打招呼,问需不需要帮忙,还有人礼貌性地对我表示关心和慰问。乔南一一热情回应,开着玩笑,我却浑然不觉,仿佛被记忆拉扯到了另一个时空。
是一处草坪。
婉转悠扬的进行曲中,新郎抱起新娘转了一圈又一圈,新娘一边惊叫一边大笑,参加婚礼的人们围在四周,亦发出一阵阵欢快的笑声。
一个矮墩墩的白面馒头一样的小胖子,手里拉着另一个穿着粉色兔子服的小男孩,泥鳅一样地钻过人群,来到了热闹的中心点。
白面馒头对兔子服说:“我也抱你!”
兔子服看看比自己还要矮半头的白面馒头,有些犹豫,但是面对着那双满含期待的黑眼睛,没忍心拒绝。
于是这一天,兔子服哭着被妈妈抱回家,白嫩嫩的胳膊肘擦破了皮,粉色的兔子服也摔脏了。
白面馒头穿着脏了的衣服,垂头背着手站在角落里被爸爸批评,偷眼瞧着哭得惨兮兮的兔子服远去,也难过地落下了金豆豆。
第二天的幼儿园里,白面馒头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手心里是三颗大白兔奶糖。
白面馒头说:“等我长大,我就能抱动你了。”
兔子服嘟着的小嘴弯成一道弧线,眼睛里要掉不掉的泪花也霎时消失不见。
他接过奶糖破涕为笑,说:“好!”
小时候的大白兔奶糖大概有种神奇的魔力,可以消散那时一切的委屈或者悲伤。
那甜味绵长温软,让人想起便会恍惚。
我趴伏在乔南坚实温暖的脊背上,不知不觉放松下来。
可是……
可是,即使是最甜的大白兔奶糖,也会有过期变质的一天,直到硬得像石头,沾满时光的碎屑和往事的尘埃,变得再也不堪入口。
直到,那甜也变得苦涩起来,每一次不经意的回味,都像是咬在了黄莲上。
或许改变的,从来都不是糖。
是人长大了。
长大并不意味着美好。
人长大了,糖就不甜了。
乔南,我们凭什么要求和期待,小时候的一颗糖,可以甜到漫长的时光之后呢?
失神中,我的身体向下滑了些许。乔南伸手将我往上托了托。他低喃了一句:“这么瘦可怎么办。”
我脊背一僵,再不敢乱动。垂下眸子,目光隐藏在黑框眼镜之下。
曾经也有一个白面馒头一样的小胖子,对着另一个文静白皙的小男孩说:“唉,你这么瘦可怎么办?”说完,将自己碗里的肉一股脑儿地夹到小男孩的碗里。
小男孩看着碗里油汪汪的肉片,像是看着洪水猛兽,瘪瘪嘴,要哭。
小胖子只好再把肉夹回来,连声哄小男孩:“好好好,我知道,不要吃肉不要吃肉。唉~”小大人似的长长叹了口气,又塞了块奶糖在小男孩兜里。
我闭了闭眼,让这些无意义的场景从脑海中散去。
那些最美好的当初,那些最温暖的曾经,那些最诚挚的感情,那些最纯白的灵魂,总是被凝驻在记忆之中,永不老去。
它们在你不经意时一跃而出,猝不及防,试图挽救每一颗颓败如朽木、寂静如死灰的心。
然而记忆是这样无用的东西,它们不但改变不了现实,有时反而会剥蚀得过且过的自欺欺人,映衬得现实乏味得如同糟粕。越是看起来美好的记忆,越是如此。
而生活是一匹素色的棉布,被不知何时何地何故泼洒而来的脏水,玷污得面目全非,于是灵魂也随之褶皱皲裂,直到蜷缩成腌臜不堪的一团,再也洗不干净。
“乔南?”一个热情甜美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抬起头,这才发现我们已经走到了校门处。
几步远的地方停着一辆火红色的车,一头栗色波浪卷的女生正将头探出车窗外,一边欢快地向乔南招手,一边摘下几乎遮住半张脸的紫晶色墨镜。
这是一个很漂亮的女生,五官精致,笑容甜美,嫣红的唇色和色泽鲜亮的卷发显得她越发美艳动人。尤其是那双眼睛,大而微圆,在眼尾处微微上挑,是可爱又不失妩媚的风情。
艺术学院专业和颜值的扛把子,我校校长的掌上明珠,与乔南齐名并称A大两宝的校花大人,苑艺。
乔南笑着和她打招呼:“要出去吗?”
见乔南朝她笑,苑艺笑得越发开心:“今天不想上课,正要出去转转。你去哪儿?我送你。”
探出头看了看在乔南背上的我,关心地问乔南:“这是你朋友?受伤了呀?”
乔南说:“恩,我们正要去医院。”
苑艺动作敏捷地从驾驶座钻出来,踩着火红色的恨天高噔噔噔跑过去拉开后座的车门:“那我们快走吧。小心点儿,不要磕到头。”说着,大眼睛望着我,向我粲然一笑。
我避开她过于热情的目光,冲她礼貌地笑笑。
苑艺“噗嗤”笑出了声:“呦,还挺腼腆的!”
乔南挡住她打量的目光,扶着我坐进后座,说:“又穿高跟鞋开车,多不安全。”
苑艺重新戴上墨镜,启动车子:“知道啦知道啦,哎呀怎么这么唠叨,跟我妈似的~小女子保证小心驾驶不闯红灯,把乔大公子和您的朋友安全送到医院,一根头发丝儿都少不了,行了吧?”
乔南说:“你开稳一些,小娇的脚疼。”
苑艺从后视镜里又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说:“呦,这么护着,我是不是该吃个醋?”
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即使隔着墨镜,也看得出那双眼睛里的意味深长。
我重新低下头,装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