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与你相遇，怎能各生欢喜》索祭

3、柳小娇的梦

　　走廊里的灯明晃晃的，照着宿舍也不算黑，大家把备用的小台灯都打开，围着我，可笑又奇怪，像是某种匪夷所思的祭祀活动。
　　道德哥一拍大腿，语气里满满的都是糟心：“你瞧瞧，我说什么来着？咱们病娇好不容易玉体无恙了几天，这又整出病来了。我跟你说黎胖子，这是病娇自己灵巧躲开了，这要是被你这千金之躯结结实实地砸这么一下，一准儿香消玉殒，我看你拿什么赔人家爹妈一个如花似玉的儿子！”
　　道德哥的话音未落，就被老大照着后背呼了一巴掌：“别胡说八道。”
　　道德哥撇撇嘴，闭嘴了。
　　老大看向费劲巴拉爬起来的黎胖子，说：“胖子，你怎么样？”
　　黎胖子抹了把富态的大脸，砸砸嘴，讪笑道：“我没事儿我没事儿，这么多脂肪护着呢，比金刚罩铁布衫还靠谱。不好意思了哈病娇，害你受伤了。”
　　道德哥又抻着脖子欠欠儿过来插嘴：“我早就说你该减减你那一身大肥膘，你还舍不得，宝贝得跟什么似的。病娇多屈吧你就说，这叫什么来着？人在床上躺，祸从天上来~”
　　黎胖子笑骂道：“去去去滚一边儿去，少添乱！”
　　我疼得发白的脸有些热，尴尬地说：“没事儿，你也不是故意的。何况，你自己也摔着了。”
　　黎胖子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嘿嘿地笑。
　　老大说：“你们看着小娇，我先去跟舍管大爷打声招呼，一会儿咱们送小娇去医院。”
　　黎胖子连忙应声：“对对对，送医院送医院，小娇我背你。”
　　我扶着床勉强挪了几步，坐在旁边的椅子上：“不用，老大，今天太晚了，不折腾了，也不严重，估计就是崴了，明天我自己去就行。”
　　“别啊，小娇，”黎胖子扯着嗓门嚷嚷，“好歹是我害得你受伤，怎么也得我送你去，不然我也太不仗义了啊！”
　　老大也皱皱眉：“小娇，你不用客气，大家都是一个宿舍的兄弟，互相照顾是应该的。你先坐一会儿，你们几个也把衣服都穿上，一会儿咱们一起去。”说罢，转身就走。
　　我一急，伸手去扯老大的衣服，人也踉跄了一下。
　　黎胖子吓了一跳，急忙伸手扶住我：“诶我说，有事儿您说话，你别乱动啊。”
　　我有点儿着急：“老大，真不用。现在都快十二点了，我也困了。这样吧，明天，折腾你们谁陪我去一下医院。”
　　黎胖子连忙举手：“我去我去，必须我去！”
　　老大蹲下又看了看我的脚踝，刚扭伤，也看不出严重与否。
　　他担忧地抬头看我：“能行吗？要是疼得厉害的话咱们现在就去，可别耽搁了。”
　　我忍着疼：“真没事儿，要是不行，我不会跟你们客气的。”
　　老大点点头：“那行。要是半夜受不了，你就喊我。”
　　我笑笑：“行，要是半夜疼得不行，我就喊救命。”
　　屋子里的人一阵哄笑，紧张的氛围也消去了不少。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黎胖子的床重新装好，黎胖子却不敢回去睡了。
　　他毫不客气地拎着枕头挤到道德哥的床上：“往里边儿去去，今晚上我和你对付一宿。”
　　道德哥尖着嗓子抗议：“靠！凭啥啊！你这么胖，还不得挤死我？”
　　黎胖子也不多废话，三下两下把他挤到床里边儿去：“下铺数你最瘦，我不挤你挤谁？要不，我和老五挤挤？”
　　道德哥上铺的老五探出身来抗议：“我拒绝！”
　　道德哥翻了个白眼儿，表示认命：“那还不如被你挤呢，总好过被你砸。”
　　老大看我躺好了，也回到自己上铺的床上：“行了，都别闹了，别的寝室都休息了，咱们也早点睡。明早我和胖子送小娇去医院。”
　　道德哥告状：“老大你管管啊，死胖子快把我挤成纸片儿了，被他挤这么一宿，明天我还不得粘墙上揭不下来啊？”
　　黎胖子说：“没事儿，我回头借个打气筒给你打打气儿，保准翻倍地恢复原样。”
　　道德哥笑骂：“滚蛋，你才充气儿的呢！”
　　几个人嘻嘻哈哈地闲扯打闹，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走廊里传来舍管大爷的大嗓门：“都吵吵啥呐？几点了还不睡！再瞎吵吵记过，扣分儿！”
　　仿佛平地一声惊雷，屋里一静，然后响起此起彼伏的低低嗤笑声。
　　老大说：“别笑了，都睡吧，明早都早点起。”
　　众人总算止住了笑，安静下来。
　　因为是一楼，即使一帮糙汉子随性惯了，也在宿舍里拉了窗帘，此时只有走廊的灯光透过门上的玻璃照进来。大家都打闹累了，不一会儿，就响起各具特色的鼾声。
　　我有些困，也闭上眼，想要快点儿睡着。无奈脚踝疼得越发厉害，不敢翻身，直直地躺在床上，感觉浑身僵硬，有些木，还有些麻，说不出来的难受，怎么都睡不着。
　　索性睁开眼，虚虚地望着漆黑夜色中上铺的床板，神游。
　　我想起乔南灿若星辰的眼睛，想起他笑起来时腼腆又乖巧的样子，想起他说：“柳小娇，你不用这样防备我，我对你真的没有恶意。”
　　我咧咧嘴角，涩涩地笑。
　　我知道他对我并无恶意。
　　可是，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就是这样排斥他的靠近。
　　或许，他的并无恶意，他的腼腆乖巧的笑，他的灿若星辰的眼睛，对于心怀敌意的我而言，都是令人厌恶和排斥的原罪。
　　正是这些看上去单纯和美好的存在，才让我，更加讨厌他。
　　对于有些人的恶意，你永远不必去试图理解，因为它们原本就是这样毫无道理可言。
　　而对于习惯于戒备和排斥外界的人，即使是最饱含善意的接近，也是令他们不安的所在。所以啊，你凭什么可以这样理直气壮地说：“我接近你，不是想要打扰你、伤害你？”
　　你已经打扰了。
　　你已经打扰到我了，乔南。
　　你就站在那里，熠熠生辉，散发着灿烂的光芒而不自知。可是我，阴暗的我，已经被你的光亮刺痛了，乔南。
　　我不想知道你的没有理由的善意从何而来，不想了解你给我的感觉为何似曾相识，亦不想回想曾经是在多久以前，也有这样一个人，单纯温暖且无心机地靠近我，然后后来又是怎样的后来。
　　我不想。
　　如果人生原本就只是一场乏味的单向旅程，如果既定会发生的就一定要发生，如果一切的高贵与低贱、阴暗与光明都是生来如此也终将如此，那么，何不把相遇交给相遇，把重逢还给重逢，让宿命摧毁宿命，将所有的过往或未来中止于此，再无蔓延的可能。
　　乔南。
　　不知何时，我的呼吸也渐渐绵长，堕入似睡非睡、似醒非醒的朦胧之中。
　　眼前遮盖着浓重的雾，四周的景物光怪陆离，只看得见模模糊糊的轮廓。有孩子的哭声传来，忽高忽低，无助且绝望，撕扯着耳膜。
　　这场景让我不安又烦躁。
　　我想转身逃离。
　　可是这哭声还是那样忽远忽近，即使我捂上耳朵，哭声仍是从指缝顽强地钻入耳朵，钻入脑海，让人绝望。
　　我逃了很久。直到脚步沉重得仿佛黏着于土地上，然后一步一步地，被一种诡异而不可反抗的力量，推着向前迈步。
　　一步，两步。
　　雾越来越重。
　　周围模糊的景物轮廓像是被何处的风风化剥蚀了一般，斑驳，碎裂，散落成齑粉，晕染开黯淡灰颓的墨迹。
　　这些墨迹迟滞缓慢地流淌着，成为一条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长廊，昏暗，压抑，未知的阴冷和恐惧弥满开来。
　　只有那虚空中传来的孩子的哭声，四面八方，越来越近。
　　我挣扎着想要后退。背后却像是铺开了一张黏腻的网，促使我向前走，向前走，走向更深的恐惧。
　　眼前是浓得散不开的雾，遮挡住近在咫尺的真相，让我看不清更远的地方。
　　有什么东西呼之欲出。
　　我感觉到窒息。不知道是因为沉重而胀痛的双腿，还是因为对这呼之欲出的真相的恐惧。
　　“我知道你想起来了。”铺天盖地的哭声中，一个声音远远地说。
　　我想起了什么？
　　“不，不是想起来……”那个声音又说，由远处渐渐逼近。
　　这好像是……
　　我的脚步慢了下来。
　　那个声音终于逼近我耳际，近得仿佛就存在于我的脑海里：“你原本就没有忘记啊。”
　　这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止住脚步，问自己：“我想起来什么了？”
　　“呵——”一声冷笑，那个声音远去。
　　我攥紧拳头，面对无边的虚空抑制不住地瑟瑟发抖，喃喃自语：“我想起什么了？”
　　雾更重了。眼前再不见任何东西，除了雾。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响，撼动拉扯着我的每一根神经，扰得我想发疯。
　　虚空里一片死寂，浓得化不开的雾将我重重包围，像是一只茧，更像是犹如实质的灰暗和绝望，与我纠缠，至死方休。
　　死了吧，就这样死去吧。我绝望地想。
　　忽然，哭声中响起微不可闻的电话铃声，却仿佛最黑暗的夜空中忽然降临的一道闪电，劈开浓稠的夜，刺目的光亮强势地撑起一方希望，让人想要落泪。
　　我纵身而起，疯狂而不顾一切地奔向这电话铃声，似是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棵救命的稻草，赌上毕生的力气与勇气向电话铃声响起的地方冲过去！
　　直觉告诉我，冲过去，接起那个电话，就得救了。
　　可是，很远啊？
　　不，一定可以的。无论多远，只要接起那个电话。
　　我气喘吁吁，汗水淋漓，是怀揣着最深的绝望与最后的希望的狂人，毫无保留地将毕生所有的可能和运气作为祭品，将命运的千钧寄托于最后一线曙光，以最卑微和不堪的虔诚，向着那电话铃声响起的地方，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