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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多怨怼(一) ...

  •   永合元年,帝称疾不视朝。迁至甘泉宫养病。

      这消息倒是不怎么引人关注,毕竟近元日了,大魏上至公卿贵胄,下至平常百姓,都要忙着筹备元日要用的物什,屠苏酒、柏椒酒、长幡……什么都得备好了,中宫无主,且今上生母贺兰氏又早逝,近年来年节里的事都是沈筝在打理。

      往年岁除,在京的大臣都需入了宫中守岁,次日的朝会后还要去拜见当朝太后,虽说到了沈延这儿轻简了不少,但是还是得岁除当日就入宫,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朝臣也是极其不情愿的,这下沈延称病,自然这些就免了,仔细想想,还真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儿呢。

      这让沈筝安心了不少,虽然已经替阿兄做过很多不靠谱的事了,但是她还是怕被人看出了端倪,到时候恐怕又要被有心人拿去做了文章。

      岁宴散后,沈延就已经命人备好了马,现下应该已经出了朱雀门了。

      沈延是瞒着旁人出来的,怕被发现,自然弃了那些冗余的随侍,只带了十来个护卫。

      “郎君,白老将军及其夫人已至城外。”报信的护卫翻身下马,小跑至沈延马前,作揖道。

      竟那般迫不及待?她一定是回来了。可是却不肯来见他一面,甚至还千方百计的躲他躲了那么久。

      “传令下去,务必使人阻了白均的去路……”

      她能抛下家人一走了之,那么多年了音讯全无,这次终于忍不住回来了,但是依李至对她的了解,恐怕也待不久。

      晋阳离长安说远也不远,但是说近也不近,为了尽早见着她,沈延路上基本上没有阖过眼,除了马跑得累了要到驿站换另一匹马,沈延像是怕错过了这一回就会抱撼终生一样。

      长夏回来了之后,白长冬就写了封家书寄予白均。他哪里知道什么该做不该做,只是单纯的想告诉母亲,她一直心心念念的姐姐回来了,却不曾想到那封信函已经在到长安的路上被人截下了。

      截下白长冬写给白均的信的不是别人,正是那崔栩。

      崔栩那人是个长袖善舞的,虽然官阶不高,在长安城中只能勉强算个小人物罢了,可他单凭着他的那些歪门邪道,倒也混得不错。

      自打他那日在朱雀门外见着长得和长夏极为相似的白长秋后,就存了疑,到了兴庆宫赴宴时,正巧湖阳长公主身边的宫娥在闲谈,谈起公主与那女郎的事,他才那是前大将军白均之女。

      可是堂堂将军家的娘子,怎么可能跑到那么远的并州去呢?

      他心里好奇,又让下属去打听了一些消息,才知原来那白老将军原是有两女一儿的,只是大女儿去得早,膝下只剩下一双儿女了。只是那大娘子去得古怪,听说往日里都是好好的,不知怎么的就突然去了,也是令人惋惜。本以为是将门虎女,武艺非凡,谁料命薄?

      旁的崔栩没听进去,单单“武艺非凡”让他恍然大悟。怪不得……怪不得,他一直以为是那姑娘运气好,让她给跑了。可是他却没想过,万一是那姑娘本就非弱柳扶风之流……

      这时在他脑海里突然涌现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会不会,那白家大娘子就是陛下那画像里的人?

      本来以为做了无用功,这会子突然发现自己知道了个了不得的惊天秘密,崔栩自然不会放过的。

      可是当他想要去秉明圣人时,圣人却称病不见外客。他只好将自己截下的信函呈给了沈延身边最为宠信的给使,给使是沈延身边的老人了,自然是知道沈延在哪儿的,也知道李至对白氏一门的事总是格外关心。所以他也不敢耽误,连夜让信使将信函送到了沈延所带的侍卫手里。

      白长冬那封写给父亲信,此时正落在了沈延手中,他一遍又一遍的看着上面的字。不多,不过四个字字罢了。

      “阿姊已归。”

      沈延突然笑了,可是心里却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她真的是已经忘记他了,还是不愿意再看到他了?躲躲藏藏那么多年,独留他一人站在她从前常独坐的望归台上,空望月明。

      *

      腊月里,晋阳的白昼总是特别的短,长夏刚陪白长冬从书斋回来,家门前的灯笼就已经高高挂起了。

      “郎君回来了?”年轻的阆者提了一盏灯出来,替姐弟二人照路。

      寒冬腊月里的,院内积雪已经厚厚的堆了起来。卞夫人自打到了晋阳后,就将原来老宅里的仆婢都遣到了庄子上去。

      按她的话说,老宅的仆婢都是他们迁居长安后白老夫人让掌事买回来的,不知品行如何,但是也不好亏待他们。所以她留下了十来个家生子,将那些不甚放心的人都派到庄子上去。

      这样一来,偌大的侯府近了元日,就空荡荡的一片了。白长冬做主给让他们都回家与亲眷团圆去了,有些没了亲人的则留了下来。

      无亲无故的人毕竟只是少数,细细说来也不过魏伯还有一个年老的婆子与一个年轻的阆者罢了。

      “姐姐,阿耶……还,还有二姐姐过不了几日,就回来了。你高兴吗?”

      长夏得知耶娘还有妹妹都要回来了,自然是高兴的。她是个容易满足的人,这一世能逍遥自在了那么多年,耶娘还有弟妹都能摆脱了前世的命运,这对于她来说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了。至于前尘往事,都算了吧。

      白长冬喝了些果酒,脸上红扑扑的,连话都说得断断续续的。

      长夏怕他摔了,赶紧过去扶住他,说了他几句。

      平日里白均不允许白长冬做的事情,在长夏在的这几日,他基本上都撺掇她一块去了。反正阿耶和阿娘最为疼惜长姐,只要不大过分都没什么大事。

      好不容易将醉成一滩泥的白长冬送回了居所,长夏才回到了西院。

      她回来后依旧住在小时候住的清荷小筑中,那是祖父生前修筑的,因为她生在六月,彼时清荷益清,加之她又是白家那一辈第一个孩子,所以全家人都如珠如宝的待着,什么稀罕东西都先紧着她了,所以待她大了一些后,祖父就让她住到了那处小筑。

      但是前世的长夏是个跳脱性子,与那些待在闺阁中绣花裁衣的娘子们从来不同。出身将门世家,她打小见到的就是刀枪箭戟,父亲和那些从兄们也都是舞刀弄枪的好把式,长夏幼年时住在漠北的叔父家的,叔父膝下唯有一个女儿,但是妹妹自小体弱多病,连一阵风吹过,都要担心她被风吹走的一样。长夏与她截然相反,于是叔父就将毕生绝学都教给了长夏。

      再想起在大漠里那些无拘无束的生活,长夏觉得仿佛与自己隔了很远了。她已经不再是戏中人,充其量也就是个看客罢了。

      戏散场了,就该忘记了。

      那些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撞了南墙,头破血流还要继续迎上去的白长夏,已经死在了那一年冰雪初融的渭水中。

      那样的日子太难捱,她再也不想因为自己的一厢情愿,而伤了自己,害了旁人。

      月色照亮了满院的雪,长夏用火折子点亮了书案上的灯,一霎那间整个屋子都明亮了。

      打开箱笼,入眼皆是四时衣衫与钗环禁步。即使她不在家中,母亲依旧按照长秋的身量,替她裁了不少衣衫,就连钗环胭脂这些小物都没落下。

      翻了翻那些箱笼,卞夫人给长夏长秋两姐妹准备的自然都是很好的,连长安城中贵女间时兴的胡服都准备了两三套。长夏的心思从来都不在这些上,所以只挑了一件牙白色交领换上后,就吹灭了灯歇下了。

      清辉透过璧纱窗投进来,投在了长夏忘记合上的妆奁中。杂乱的流苏下,隐隐可见一块温润的玉珏,雕刻的花纹不是很精致,但看上去十分漂亮。

      它被放在那里,约摸有许多年了。

      长夏自然是不会注意到一个无关紧要的小物的,她扯过锦衾蒙住了脑袋,没过多久就睡去了。

      而且她还做了一个梦,或者说是从前的事要妥当些。

      南诏远在中原千里之外,到了三月初三那一日,他们不像是长安城中那样,丽人云集渭水边。而是到了夜里时,年少的姑娘还有年轻的男子都围着篝火欢歌曼舞,到了高兴的时候,就扯开嗓子对着对面的山头唱起长夏听不懂的歌谣来。

      曲调缠绵悱恻,让人动容。对山的姑娘也不遑多让,清脆得如出谷黄莺般的声音,唱着她们那儿的歌谣,或许是因为姑娘们的声音较为和缓的缘故,长夏听清楚了一些。

      你我结角定百年,哪个九十七岁死,奈何桥上等三年……

      那是南诏姑娘与情郎之间盟誓的歌谣。

      他着一袭青衫,站在她的身边,低头对她说:“要是你先离开,你可会在奈何桥边候我三年?”

      十七岁的她已经是个亭亭语立的姑娘了,但是因为从小在军营里长大的缘故,学不来贵女们长袖善舞的本事,经常是想着什么就说什么,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你比我大上十来岁,要等不也是你等我吗?”说完,还一脸认真的看着他,期望着他能认同她的话。

      他气得不说话,看了她一眼就自顾自的走了,将她扔在那儿一个人高山上。后来她赔了多少不是才换得他原谅,虽然跌份,但当时竟然觉得有些高兴。

      许是沉浸在浓情蜜意里的女子都这样吧,除却眼前人,什么都能丢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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