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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开琼筵 ...

  •   兴庆宫中的偏殿里,白马寺来的弘升和尚闭目而坐,双手合十嘴里喃喃念着经文。

      大魏的皇帝与他隔案而坐,怀里抱着一幅画,面容比在朝堂时和善了不少。

      弘升和尚微不可闻的叹了一声,“陛下,客已到了,该是时候去了。”

      离旦日近了,按照往常的惯例,他身为君主,是要在岁除前赐宴群臣的。

      可是现在该出现在兴庆宫正殿的沈延却在这一处偏僻的院落坐着,似乎短时间内没有走的意思。

      “师父可否替朕寻一人?”

      幼年时有相者言他命中带煞,恐殃及近亲,故他的父亲,也就是昭帝将他送到了白马寺中,拜了弘升和尚为师,习佛法以求化解命格中的煞气。

      过了没多久,长安中他的生母贺兰皇后病故了的消息就传来了白马寺。那时候他年纪还小,不明白什么是死,还以为母亲会回来的,可是他一直等呀等呀,他的母亲却不可能再来看他了。后来父亲续娶杜氏女为后,他就更加成了一个可有可无的人了。所幸当时白马寺的主持弘升和尚时常护着沈延,一直到弱冠之年。其间弘升和尚帮过他不少,就连他的命也是弘升救回来的。

      杜氏是长安中的望族,杜氏一门出过不少宰相和颇为德高望重的文人,所以杜皇后所出的李瑾自然很得父亲看重的。

      天下人都称赞杜皇后温柔贤淑,而皇六子沈瑾天资聪颍,六岁便已能出口成章,甚至有相术言此子必有大作为。

      西边的诸戎和南边的西蜀一直是魏昭帝心中的刺,相术那一番话正说到了他的心坎里去。于是次年,李瑾被立为东宫,一时间杜家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而其他的皇子则被分封至藩地,拟诏时,当时恩宠正盛的徐美人提起,昭帝才想起他原来还有个儿子。

      或许是因为见到沈延和故去的贺兰氏相似的眼睛,或许又是因为一个上位者对弱者的怜悯。昭帝将那个一直被遗忘的长子接回了长安,安置在了兴庆宫。

      其他庶出弟弟皆已到封地就藩,唯有他一个人留在了大明宫中,说来不惹人瞩目都难。两个都是正宫嫡出的嫡子,李至是先皇后独子,又占了一个长,却没有封地,更别谈原来犹如他囊中之物的太子之位了。

      反观沈瑾,有时昭帝出巡陪都晋阳时,都是他代为监国,傻子都能揣摩出昭帝的意思了。

      即使对元后贺兰氏所出的长子有几分愧意,但那愧意还不足以让他将大魏江山交付给李至。

      这样一来,沈延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朝堂上有沈瑾母族一系的官员处处针对他,宫中之人也都没把这不起眼的皇长子放在心上。

      那段日子里,他就像是被天下人所遗弃了一样,看着害死母亲的女人荣宠极盛,看着她的儿子理所应当的占着本该属于他的权利,他怎么能甘心?可他无母族可以依靠,又与昭帝没多少父子情谊,哪里能与沈瑾比?

      所以他将自己伪装成一个酒色之徒,以麻痹杜氏还有他那六弟。当时长安城的人都知道,当年智绝才绝的贺兰皇后之子,是一个纨绔。杜氏和父亲给他定下的御史之女宁愿寻死也不乐意嫁给他。他名声不好,可他不在意。

      只有那个情窦初开的傻姑娘,会心甘情愿陪着他,愿意牺牲一个女儿家最美好的青春年华,为他放下兵刃,放下家人,不顾世人讥讽,无名无分的跟着他那么多年。只是那时他被山河权势迷住了眼,分不清什么才是自己想要的,看不见她的付出,看不见她的牺牲。

      因为白氏一门,她和他赌了一辈子的气,至死也不愿意见他一面……

      “师父,算是清玄求你,求你替我寻到她。他们都说她死了,可是我不相信。”沈延灼灼的看着弘升和尚,“她一定是还在的,只是不想再见到我,你说是吗?”如果不是这样,白氏一族怎么会迁至晋阳?世间能得这样机缘的人很少,但是她未必不是其中一人。

      “情至浓则生痴,欲至浓则生贪。”弘升和尚意味深长的留下这样一句话,就让沙弥送客了,也不知是答应了还是没有。

      “师父……”沈延不肯离开,依旧站在那里。

      毕竟是天子,小沙弥虽是佛门中人,也不敢开罪了他去。小沙弥侧目而视,脸色写满了为难。

      “罢了罢了,答应你就是了。去吧,百官已恭候陛下多时了……快到岁除了,来赴宴的还有先帝时的臣工,一把年纪了久等可不成。”弘升和尚无奈的摇摇手,催沈延离开。

      沈延看从他口中也套不出什么话来了,也不好逼得太紧,于是吩咐左右后,乘了辇车到正殿去。

      冬日里白昼总是短的,才半盏茶的工夫天就已经黑了。

      兴庆宫中筹备此次夜宴的李筝已经命宫人点上了灯树,又添了炭火。

      “阿兄,你可算来了!”沈筝已经在那儿守了好久了,这会儿看见沈延来了,她如释重负地走了上去。

      “人都齐了呢,只差你一人了。”沈筝道。

      沈延慢条斯理地步入殿中,通传的给使唱道:“陛下至——”

      已经落座的大臣听到了,纷纷起身相迎。

      为首的大臣是宰相房行正,百官的常服衣料和颜色,杜宰相已经是六十高龄了,穿着绛红团花的绫罗圆领袍,腰上束了玉带,后面的一众人有的着戎装,亦有着青衫或玄裳的官员。

      李筝跟着李至身后,心里忍不住将他们和自家阿兄做了比较……比起这些五颜六色的家伙,似乎阿兄除了朝服外一应的白练袍真是一股清流……

      “众卿毋须行此虚礼,都入席吧。”沈延在一众宫娥的簇拥下走到了上首,让站着的臣工都入席。

      “臣等叩谢陛下。”

      此次夜宴是先帝时留下的惯例,每年岁除前的几日,都会邀了三品以上的官员到兴庆宫中举行岁宴,到了李至时,国库因与柔然一战,亏损不少,沈延本不欲举办岁宴。但是白均自打几年前上书乞骸骨后,就携了家小回了晋阳老家躬耕了起来。

      沈延曾私下派过许多亲信去过晋阳城,却每次都碰不上白均夫妇,家中一般只有白家姐弟。也不知道是真的不在,还是不愿相见。

      沈延无法,只好借此次宴会,想着召白均回长安。之前他也曾放下过身段派人去请了白均来,可是这老匹夫都是借了身体不豫给推了,他才想出了这个法子。要不是看在她的份上,他是绝计不会对这个老匹夫那么有耐心的。

      要知道,杜氏是白均的姨表妹,他一直对和杜家有关的人都喜欢不起来,更何况白均还起过将她嫁给沈瑾的念头,这在沈延看来都是不可原谅的事。

      夜宴刚开始没多久,赞者颂了一番陈词滥调后,李至也象征性的说了几句话,都是些场面话,随后就是饮宴丝竹,无趣得很。

      殿中有舞姬作《霓裳羽衣舞》,舞者衣袂翻飞,婀娜的姿态看得一些平日里正经的死板的大臣都看直了眼,有给使上前通传道:“陛下,白将军言家中有要事,故想同陛下说一声,要先归家了。”

      沈延听了,不仅没有因为白均的狂妄而生气,反倒笑了起来。

      给使揣测不出君王的意思,只好干巴巴的在那儿站着,等他开口。

      “嗯,白老将军若是家中有急事,先走一步也无妨。”

      家中有急事?沈延直勾勾地望向一旁的李筝,“今日白家的二娘子出宫了。”一切都在他的意料之中,他等了那么多年,总算等到再相逢的时候了。

      白长秋是沈筝的伴读,两人感情甚笃。即使多年未见也还亲如姊妹一般,两人不过才见了面没多久,就急匆匆的回去了,这其中的缘由沈延心中早有了猜想,加之今日得到了弘升和尚的话,沈延更加相信自己先前的猜测了。

      “不久前才刚走,秋娘她说家里有要紧事,也不知是什么要紧事,竟要连夜回晋阳去。”沈筝没感觉到沈延的反常,将知道的什么都给倒了出来了。

      “湖阳。”李至平日里都是唤她的小名,一般来说突然改口就是要有事需要她帮忙了。

      沈筝听见自家兄长突然如此严肃,就隐隐有些不详的预感了,“阿兄……你看这天也晚了,岁宴的来客毕竟是满朝文武,我一个女流之辈家的就先走了啊……”

      她刚想起身,沈延身边的给使就拦住了她的去路。

      沈筝忿份地瞪了低眉顺眼的给使几眼,却没什么成效。

      沈筝无可奈何,只好憋屈的坐到一旁,“阿兄,这回又要让我做什么呢?”

      前两年大兄大病一场之后就跟变了一个人似的,完全没了以前的唯唯诺诺。不过当时沈筝正忙着备嫁,没有机会去探望他。

      后来她嫁到胶州后与夫婿不合,常常起争执,一开始那中山狼还顾着她是大魏的公主,不敢做得太过分,后来就愈发猖狂了,她在深宅中也少闻朝中之事,到了后来那狗东西将自己押送到长安时她才知道,原来长安已经变了天了,她那本来不甚出众的大兄竟然囚禁了阿耶,夺了沈瑾的储君之位。还将其他不满的藩王一各种借口拘了起来,或是流放到岭南……

      她当时说不害怕那是假的,虽然她心中怨恨父亲为了天下将自己嫁给那样的纨绔子弟,恨杜皇后和沈瑾以她的阿娘为要挟……可是毕竟是血脉相连的亲人,看见其他兄弟姊妹都是这样的下场,她难免会生出唇亡齿寒之感。

      可不曾想,大兄竟然命人将那狗东西给杀了,还将自己接回了宫中,还赐号湖阳长公主,赐金千两,邑万户。这让沈筝很是不解。

      当时她每一日都是过的胆战心惊的,生怕自己步了那些姊妹的后尘。

      沈延那时也发现了李筝的不对劲,听她说了一番话后才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了一句话,沈筝现在都还记得,“负我者、辱我者,他朝得势必杀之。可阿筝,我知道你是个善良的人,以前阿兄不知道这些,但是现在你只用知道,你是我沈延血脉相连的妹妹,我荣你荣,我损你损。”

      从那以后,沈筝和沈延间的隔阂才算消了,后来兄妹二人相处久了,沈筝才发现原来阿兄还是那个阿兄,她只要跟着阿兄准没错。

      可是近来他让自己做的这些事情,未免有些过了,要是让她上刀山下火海还好些,可是让她代理国事她真是不愿意的。

      半年前沈延得信,就瞒着满朝文武跑到了交州去,对外称疾不视朝,实际上却是逍遥去了,那段时间可苦了沈筝,明明是个闺阁女子,却要提起朱笔替他批阅起地方呈上来的奏疏……还好有翰林院的那个小侍郎在,否则等不到沈延回来,这大魏都该乱了。

      那她沈筝,就要被言官的天下人的唾沫星子给淹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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