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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叙天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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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伯颤巍巍地走过去,不可置信的问:“这……真是大娘子?”说完,他还绕着长夏转了几圈,前前后后地打量着,生怕是自己看走了眼。
长夏点头。
离家七载,再归来时长夏已经出落成了个亭亭玉立的姑娘。也难怪连家中的旧人也不相识了。
“大娘子哟,你可算回来了——”魏伯话说了一半,突然想起来先前家主交代过的话,于是压低了声音:“大娘子快些进去吧,免得让人瞧见了。”
长夏不解魏伯话中之意,只以为是怕邻里多舌,所以她顺了魏伯的意,将话都压到后头说。
进了家门,魏伯与另一个年轻的阍者不知说了什么。只见那年轻的阍者滑稽地张望了片刻,像是做贼般将门给阖上了。
“大娘子,随老奴来。想来大娘子离家数载,已经不记得这处宅子的院落在何处了。”魏伯在前面为长夏引路,还顺道念叨着一些陈年旧事,偶尔谈到些长夏走后的日子。
听魏伯谈到长秋,长夏笑了笑:“怎么今天没见着这丫头的影子,又野到哪儿去了?”
白氏夫妇都是将门出身,对女儿不似别家那般严,否则当初长夏也不会女扮男装随白均到军中历练了。所以魏伯说起长秋离家已经十来天的事,长夏一点儿也不觉得惊讶,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她心里是希望长秋不要像那些大家闺秀一般的,规规矩矩的做事,生怕走错了步子说错了话。那样活着太累了些。
“长冬可还好?是不是长高了。”
魏伯笑道:“在院里呢,小郎君已经同阿郎差不多高了,现在在太学里读书,明年想着要去参加科举呢,这不,这会子还在书房里读书呢!”
长夏皱眉,问魏伯:“大人与阿母同意?”
父亲从前是大魏的大将军,又加了冠军侯,当时他们白氏一门亦有诸多叔伯在朝为官,可谓是盛极一时。月满则亏,白氏一门到了那种地步,少不得帝王猜忌。长夏后来才知道,当初她不过是帝王用来对付他们白氏的一个借口,即使没有她的存在,父亲也会遭帝王疑心,毕竟西北军权都掌握在父亲手里,而叔父又是当朝丞相。一文一武,皆是手握重权,也难怪皇帝要一步步将白家架空。
现在她好不容易才让父亲退居晋阳,怎么能看着自己唯一的弟弟一头扎进去呢?更何况当今大魏的君主还是沈延,那个人看起来贤明,但哪里有人能像她一样了解他呢?不过是披着皮的禽兽罢了,前大将军的嫡子,这个身份就够他猜疑一辈子的了吧?
“我想去看看他。”长夏突然说。
魏伯不疑有他,只是认为姐弟二人多年未见,所以就带她去了白长冬的别院。
“大娘子,小郎君就在里院。”魏伯引长夏至一植满幽篁的院子外。
院里正好走出来一个白净的少年,穿着青衫,手中捧着砚台。
“魏伯。”书童微颔首,匆匆走了出去。
“这是小郎君身边的书童,有些腼腆。”魏伯解释道。
二人行至门前,门半阖着,隐隐约约可以看见书案前一白袍小郎正拿着一卷书在看着。
魏伯轻轻的叩了几下门,里面的白长冬放下书卷,朝长夏那儿看了过去。
“二姐姐?你怎么回来了?”白长冬慢条斯理的将笔挂在架上,站了起来。
“小郎君,这是大娘子,并非二娘子……”魏伯讶然,后意识到了什么,突然笑道。
白长冬走近长夏,细细的端详着她的容貌,看起来真是与二姐姐一般无二,只是再看久一些,就能发现其实二人是可以区分开来的。
“你是……长姐?”白长冬问。
长夏微笑着点了点头,想伸出手去摸摸他的脑袋,却发现当年离家时才一丁点儿大的弟弟,已经长得比她还要高了。
“姐姐,你怎么那么多年都不曾回来看我?”白长冬说着说着,竟像一个孩子一样搂住了长夏。
小时候阿娘随军,都是长姐陪着他和二姐姐的时间多。所以白长冬见了长夏,仿佛隔在他们之间的七年只是一瞬而已,他还是当年那个在姐姐身边嬉笑的孩子。
长夏当然不可能将那些事情告诉他,阿耶说过,长冬太过率直,有什么要紧的话最好是不要告诉他的好。
“漠北离晋阳那么远,你这没良心的小子怎么知道这一路多难走。要不是阿耶说你要去应考了,我这才千里迢迢来看你。”长夏伸出手指去戳白长冬的脑袋。
白长冬还口道:“阿娘想你的时候,夜里常常坐着哭到天明。好几回我都亲眼瞧见。”
果然,这孩子心里是兜不住事的,想到了什么就说什么。
“是姐姐不好……这次回来,姐姐就不走了。”
长夏知道母亲其实是盼着她在身边的,试问天下为人父母者谁又不想儿女承欢膝下?可是阿耶阿娘却始终任由她的心意,她想要离家,便让她离家,即使放心不下,却始终不曾开过口。
阿耶阿娘一直纵着她的性子,为她挡住了所有流言蜚语,为她铺好了所有的路。长夏还记得上辈子,她毅然为了沈延的大业,而再三游说父亲出兵相助,后来虽大捷,但阿耶却因为被敌军所伤……没能挺过那个上元节,而将士大半都埋骨于青沙河边,他们的妻儿耶娘的心情,大概是同她一样的吧?她为了自己那可笑的爱情,害得骨肉不能相见,她犯下的错,一直如附骨之蛆,时时刻刻折磨着她。至今想起,仍倍感愧疚。
那时候她是在做什么?长夏已经记不得了,或许是真的忘了,或许是但不敢细想吧。大约记得是在小心翼翼的讨好着他。因为怕他被先帝猜疑,连阿耶的最后一面都不能见。
现在想起来她才顿悟到自己原来是多么的不孝,竟然将一个把自己当作外室来养的男人弃自己的生父于不顾!何其愚蠢?
“可是阿耶不是说姐姐留下来……”
白长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想再用别的话给掩过去,谁知长夏却是十分的坚决。
“若非生死,皆非大事。有什么能比耶娘还有你们都在重要呢?”最坏的打算总不过死罢了。她不怕死,自从经历过了骨肉至亲一一离自己远去的痛苦后,她已经生亦无欢,死亦无惧。
白长冬虽然觉得长姐能回来是令人高兴的事,但不知为何觉得姐姐似乎不是从来的那个姐姐了。
是他多疑了吗?
姐姐看着自己的眼神很温柔,一如从前。他又将那些奇怪的想法摒弃了。
此时远离晋阳的长安城中,护城河上已经结了冰,宫城外除了戍守的军队外已经少见行人了。
崔栩回到长安已经两天了,因为他想替大明宫里那位寻那画卷中的女子,结果在路上耽搁许久。
谁想到人没寻到,自己倒是被上头的将军训斥了一番。真是没吃着羊肉,还惹得一身臊!
想到这儿,崔栩整个人都不好了。
到了宫门前,他将令牌递给守宫门的卫军时,他却瞥见了一个长得与他在并州所见到的女郎一模一样的人。
只见那油壁车从宫道旁缓缓驶来,车中的女郎将青丝都梳作了螺髻,钗环明珰,一看起来就是长安城里贵女的作派。
驶车的车夫经过宫门处,停下了车将一块令牌递给了守卫。守卫核对后挥手放行了。
眼尖的崔栩看到令牌上刻着“清凉殿”三字。
这清凉殿是湖阳长公主所居之处。湖阳长公主单名一个珍字,是先帝卫昭仪所出之女,也是当今天子唯一一个尚在人世的妹妹……能拿着清凉殿的令牌的人,想必和湖阳长公主是交钱甚好的,崔栩不由得有些慌了。
怎么他从前没听过也没见过这样一号人物,若是在并州所见的那个女子就是方才那个,他岂不是得罪了人了?
崔栩面上的表情难以形容,守卫看着都觉得奇怪的紧,于是开口问他:“崔都尉不是要到兴庆宫赴宴吗?再晚些可要错过时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