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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雪满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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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个缜密的人,自然是早已想好了应对的话,“自然,认识了许多年了,只是也有很多年不见了。”
郑娘子的疑问得到了解答,心下便想着,既然能知道这是大娘子的,一定是极其亲近的人了,得妥帖些招待才是。
既然他问了,郑娘子也就如实的告诉了他:“在前头那儿呢,不过大娘子喜静,不喜旁人到那儿去。”
言下之意,便是警告了他,不要胡乱走到长夏那儿。
沈延沉默,郑娘子只当他是晓得了,便请辞,先到膳房去准备吃食了。
待郑娘子走后,沈延就起身,走到了外面。
外面雪下得急,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沈延拿了一顶竹笠,飞快的离开了春阑院,朝不远处的长夏的居所走去。
长夏回了房后,便将门窗都锁好了,一个人站在门后,心中思绪万千。
她早就预料到他会来,只是没想到来得那么快。
再次相见,她也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于私,她是恨他,恨不得手刃了他,因为他杀了她所有最亲近的人,将她的所有的真心全都践踏。可是于公,他是天下之主,白家永远都是大魏的臣子,她也曾驰骋沙场,为的不就是天下的黎民苍生?杀了他固然解恨,可是天下会大乱,最终兴亡,苦的都是百姓。为了一己私欲,她做不到。
且她从来都不是他的对手,若是不成,那么他会不会迁怒于白氏一门,长夏不敢想。
她终究还是太懦弱了,她不止是自己,还是阿耶阿娘的女儿,是长秋和长冬的长姐……这些都如同枷锁一般禁锢着她。
“长夏。”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温柔得一如当年他们初遇的时候。
她依旧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对外面的声音充耳不闻。
“若是你不愿意开门,我就在这一直站下去,等到你愿意看见我为止。”
既然已经决定要斩断前缘,长夏就没打算再与他有半点纠葛。
两人就这样僵持了很久,天地间安静得只剩雪落在大地上的声音。
“你走吧。”长夏终于忍不住,开口让他离开。
沈延穿得单薄,外面风雪大作,此刻他整个人身上已经覆了一层厚厚的雪了,听见里面的人终于肯说话了,他艰难的踏上石阶,伸出僵硬的手轻扣房门。
长夏心烦意乱的走到窗前,突如其来的事情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寻求一些解脱,于是便推开了一扇窗。
窗外的池面上已经结了厚厚的一层冰了,她只是站在那儿,都冷得受不了了,要是现在人在外面站着,只怕不用多久,就能成冰柱子了吧。
长夏想起沈延还在外面站着,想着他在外面似乎很久了。他要是冻死在外头,又与她何干,左右是再没半点干系的了。
她安慰着自己,可又突然想起,要是他在这儿有什么三长两短的,恐怕阿耶要被千夫所指的。
两难之下,终究是理智占了上风。
“长夏……”外面传来的声音好像越来越小了。
长夏不情不愿的走到门后,打开了门。
迎面的风雪让长夏瑟瑟发抖,沈延见状,推着她到了一旁,自己进去了,然后迅速的将房门关上。
长夏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沈延就已经将她拥入怀中,在她耳边道:“长夏,你终于肯见我了。”
他进来时带了满身雪,乍一靠近,长夏有些受不住,于是惊慌的推开了他。
“君乃一朝天子,此时应是在大明宫中才是,怎么跑到了臣下的宅子里来。”长夏不知道要跟他说什么,只好用生硬的话来掩饰自己的局促。
“你终于肯见我了,我寻你很久了……”沈延静静的凝视着她,比起记忆中的长夏要青涩些,穿着鹅黄的衫裙,挂着八宝璎珞,头上戴着鎏金嵌汉白玉的芙蓉冠子。倒是比他第一回碰见的那个穿着胡服做男儿打扮的白长夏要精致些了。
话还没说完,就被长夏打断了,“人你见到了,该心满意足了吧。”
这样的情景,是沈延没有想过的,他以为再相见时她或许会不肯相见,也可能会刀剑相向。可是他没有想过,她会如此平静,平静得仿佛从来没有认识过他这个人一样。
“我知道我从前做错了许多,你不肯原谅我,至死都不愿意见我一面。是因为白老将军是因我而死的缘故,对吗?”他试探着问。
长夏没有回答他,何止是因为这些,她对他的怨恨,是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不止是因为他导致了阿耶的故去,还因为他对她的一片真心糟践如泥,因为他害死了她的兄长……因为一件件,一桩桩她根本不愿意再想起的过往。
“可是现在什么都回来了,什么都没有改变。你心中的怨恨也该消了吧?”沈延想得很简单,他以为他将一切都恢复到本来的面貌,她就可以原谅他了。
“你走吧。”长夏固执的让他离开,“君千金之躯,要是出了什么三长两短,我们也担待不起。”
“只要你肯原谅我,纵是千刀万剐,我也不会说一句不是。”沈延依旧死乞白赖的不肯走,只是也不敢再贸然上前了。
“哪敢?陛下一怒,恐怕要生灵涂炭。”长夏心中有怨气,说出的话都是别有深意的,这要是放在从前,那是她想都不会想的。
“等到过几日,你耶娘回来了,我便亲自来提亲,三茶六礼,长夏,你可愿……”
“不愿。”长夏一口回绝,这算什么,弥补吗?愧疚吗?还是可怜?可怜她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承诺,就放弃一切无名无分的跟着他,最后还落得个不得善终的下场。
可她白长夏,经历过了一回生死,早已放得下那些过往了。
沈延走到她面前,珍之重之的望着她。她却别过头去,生硬的说:“望君自重。”
“过去的事情,就忘了吧,以前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是我太执着于权势,做了太多对不住你的事,欠你的,我用余生弥补回来。”沈延所能想到的,只有这些了,他觉得自己欠她太多,既然如此,那用一辈子来描补,也未尝不可。
“有些事,别说是一辈子,就是永生永世,都过不去。因为我记得。”
重头来过吗?长夏不屑的哼了一声。即使重头来过,但从前受过的罪,长夏却不能忘,也不敢忘。
“长夏……”
“你再不走,我就唤人来将你撵出去。到时候你的面子还要不要了?”快刀斩乱麻,她此时要做的就是与他划清界限。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不走,最后怕是要惹得她更厌恶。沈延虽然不情愿,但还是顺着她的意要离开了,她是个倔脾气,要真是弄成水火不容的情形,恐怕真是缘尽于此了。这件事,只能智取,不能强攻。但是却不代表他就这样放弃了,这条路走不通,还有其他路。他就不信,她当真一点也不念旧情了。
“既然你不愿意见着我,那我就走了。天寒,记得多穿些衣裳,赶明儿我让长安的人给你送些西凉送来的瑞炭,你畏寒,千万别冻着自己了。”
说完,沈延眷恋的看了长夏一眼,又妥帖的替她带上了门。
沈延走了,剩下长夏一个人在那儿。
她不知道该如何应对他,但是就是不愿意给他好脸色,只盼着他是个知廉耻的,赶紧离开才是。
否则耶娘回来了,她真是不知如何解释了。她不想从前那些事情让耶娘知道,那些事在她心中已经视为不可提及的耻辱。好在都已经过去了,既然已经过去,她就不会让那些往事,有再被提及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