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三生浮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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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氏顿了一下，自己如果还有女儿，眼前的沉涛正是不可多得的郎子（女婿）人选，有捨才有得，其一为了儘快成事，其二也盼佟青青能到好人家，于是心一横，大方让价：「卖女入青楼，等同逼良为娼，可是损阴德的事，绝对不能做，我就再减三十贯钱，沉小郎你看可好？」
为了促成这笔交易，夹在两方之间，李大娘使出浑身解数，少不了一番推波助澜。抢在沉涛答话之前：「小郎君！别说是红袖添香，就是洗衣、烧饭、陪睡觉。还有那打扫、裁缝、生孩子。小厮能做的，她都能做，小厮不能做的，她还能做。说实在，这价你已是佔尽便宜了。」
听到李大娘将男女之事，说得这番露骨，沉涛不只脸红，甚至红到连耳根都发烫，简直害羞得无地自容。
李氏打破尴尬：「沉小郎！我见你一表人才谈吐文雅，美色在前也能以君子品性自持，相信我不会看走眼，阿佟到贵府后，还望你善待。」
「在下没有夫人说得那般好，不过这婢女一事，我还得回家一趟向家父秉明，让长辈知悉，莫惹得牵挂。」沉涛脸上红潮渐退。
「这事就这麽说定了，不会再出尔反尔，明日巳时，烦请小郎再跑一趟，我请李大娘备妥文书，我们在此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李氏语毕还特意看了一眼李大娘。
沉涛面带欣喜辞别李夫人。而李氏也如释重负，神情愉悦与李大娘说了一回閒话。
20170622
出脱佟青青的价钱让人轻易窥见李氏典卖的决心，缺银两必定只是藉口，李大娘也没多问，仅就典帖的内容与李氏讨论许久。临走时还紧紧握住佟青青的手不放 :「阿佟！你做的羊汤饼教大娘意犹未尽，不如在西市开个铺子，我每天去光顾。」
「是大娘不嫌弃，奴家的厨艺全都是夫人教的。」长辈赞赏，佟青青腼腆答道，心裡却很是狐疑这三人到底葫芦卖什麽药。
午后，天黑之前，宋医师来到王家。阿河嘴角矜着笑：「宋医师！今天买不买蜜饯果乾呀？」
「不了，今天来给小娘子看病。」
宋医师先是为佟青青仔细把脉：「小娘子，这两日还会不会肚子疼？」
「喝过汤药，只痛了一晚上，第二天就没再疼过了，谢谢宋医师，费心了。」
宋医师见她愁容满面，好生安慰：「小娘子，放宽心，只要身子养好，因缘到了，孩子自然会怀上的。」
20170623
只听闻天下之大，茫茫人海，一对男女共结连理，是百年修来共枕眠的姻缘。佟青青不解的是，这男人女人同榻而眠，有了夫妻之实，自然就能生育子息，从未听闻过传香火，还要有子女因缘：「此话如何解释？」。
宋医师没有说话，一概温柔地检查她额上的伤口，重新上药、包扎，淨手后，气定神閒坐在太师椅上喝茶，幽幽的说：「晨所睹见，夜则不现。生是死的开始，死是生的希望，这世间万法本质就是无常。生、老、病、死乃是常态，因缘天意，人力不可强为，所以某才一直劝慰小娘子放宽心。」
只因没读过书，所知有限，仅能抓紧宋医师话中隻字片语，理解其意，虽不全，也听懂五六分。佟青青眼眶泛红说道： 「您说：生是死的开始，死是生的希望，对奴家来说，活生生的孩子死了，奴活着也没希望。」
宋医师表情严肃：「某的意思是，离与合皆缘于无常，世间事物有生必有灭，因为无常，你与某不过是短暂、偶然而生的过客，眼前所见并非永恆。既然阻止不了花谢，何不期待下一次花开？」
佟靑靑艰涩说道： 「您的意思是天意难违？」
宋医师解释：「身下是累世因果业报而来，身边围绕的人事悲欢离合，起因缘分，缘聚缘散宿因所构，眼看一生当中人来人去变换，一如四季变化，春去秋来不可违逆，只是时间早晚罢了，缘起缘灭，随缘自在，随遇而安。」
「可是这孩子来的无声无息，奴家怎知道孩子来了？现在孩子又走得无声无息，教我这个作母亲的心如何平静得下来？如何随遇而安？」佟青青说着说着，情绪激动难抑。
宋医师不答反问：「小娘子！何故如此执着？」
佟青青神色一凛，怔忡望着宋医师，久久说不出话。
宋医师是个年近四十的青年，满头青丝，没有白髮，使他看起来更年轻几分，若问起过去，总是轻描淡写。曾听说年纪轻轻就考中举人，正要大展鸿图之际，不知何故？只说功名利禄、荣华富贵不过黄梁一梦，过眼云烟，不是此生所追求，不顾家人反对，毅然决然转而习医，并以悬壶济世自命，救助贫病，是少数身在红尘俗务中，犹不受烦恼、诱惑牵绊的人，颇有几分修道人的潇洒。
「您是要说这孩子是因缘已尽，才离了奴家？」说完话，佟靑靑落下泪。
宋医师尴尬地撇开目光：「缘生即灭，缘生已空，这世上可曾有一次相遇可以准备，又有几次的别离可以强留，缘分来去，生命的聚散，不过是情理之中的意外，其差别或许情深缘浅，缘深情浅。」
佟青青颓然答道：「世人总说世事难料，原来缘分与因果有着千丝万缕的连繫。」
宋医师微笑问道：「吾人心中总是有一两样想得而不可得的事物，因不可得而起执念，心中执念往往让人不可自拔，小娘子可是陷入泥沼？」问完，轻笑出声：「退一步，豁然开朗；退一万步，三生浮屠。」
家家有本难唸经，家务事不足以向外人道，佟青青不敢也不再多说，心底纠结难解。
20170627
有谁不想一生平顺，无忧无难，自己甚至多麽歆羡同为女人的李氏，出身富贵，虽曾经历波折，总有贵人相助，终是苦尽甘来。
反观出生注定卑贱，没有可以依恃的出身，典卖当日从此寄人篱下，仰人鼻息，好与坏全来自别人的施捨，只能认分接受命运的安排，就当做岁月的磨砺，认真的学、认真的做好每件事，但愿也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天，但如今看来，就连继续留在王家这等卑微的希望，都是奢望，身不由己的滋味既熟悉又苦涩。
明日，郎君自城外回来，想到此，心口像含了一颗糖似的，甜滋滋的。
有郎君做自己的依靠，就会感觉到安定，无时不刻牵挂着，每日一早醒来，第一眼就想见他，只要在他身边，不会心慌，就算在王家日子再累、再苦，只要听到他的声音，精神就会好起来。情不自禁一直对他好，纵使得来敷衍的回应也没关係，因为心里已经装不下别人。什麽离与合皆缘于无常，自己绝对不是郎君短暂、偶然而生的过客，郎君是这辈子唯一的选择，相信他一定也割捨不下这份感情，我们还要生儿育女，这一世，时间还漫长得很。
吩咐阿河备妥一份果乾蜜饯让宋医师带走，宋医师却十分客气，不断推辞，见两人僵持不下，佟靑靑不经意问道：「不知果子里是否还留有花开、花谢的记忆。」
宋医师、阿河同时看向佟靑靑。
知道是佟靑靑心意，宋医师遂不再推辞，这两天见她数度落泪，排忧解难已不足以尽献思慕之情，竟生出带她走的冲动，遂直白回应道：「果子不会再有曾经的花香，却愿为当初的擦身，留下永恆。」
佟靑靑听不明白宋医师的意思，只觉得他答非所问，见他收下自己的好意，嫣然一笑，转身入内。
世间男女感情无法解释，许多无疾而终，如果一开始就担心受伤害的人，没资格去爱，若有还无的爱，最是折磨。
今日与沉小郎谈完话之后，李氏心情特别好，就等明日签了卖身契，不怕佟靑靑再如何抵抗，都无法改变纳归沉家的事实，彼此一刀两段，除了仅存相识的情谊，就算天塌下来，都与王家没了关係。排除了端儿婚事上的阻碍，明日端儿回家之后，得赶紧筹画婚事。与罗家联姻既不失颜面，又是门当户对，将进门的媳妇随身带来丰厚的嫁妆，不仅可以挹注丈夫的铺子生意，将来也是王家子孙的财富，真是做梦都带会笑。
想到独子婚姻大事，得上告王氏宗亲族长，不堪的往事历历在目，这些宗亲比娘家亲人还不如，过去不仅没对孤儿寡母伸出援手，还讥她、谤她，认为挺不住寂寞迟早改嫁，没想到靠着父兄安慰与支持度过难关，让人刮目相看，她一个女人家，独撑家业、含辛茹苦，将一双儿女养大。流年似水已过二十寒暑，眼见子女，个个成家立业，曾经受的苦，已云淡风轻，微不足道。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三生浮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