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問情 ...
-
見女鬼不在院子裏，關上門，喃喃自語：「自作自受！」
轉過身驚得心口一顫，女鬼已自行進到房裏，嚇了一大跳。
仲祥走到佟青青面前，語氣不善：「我有請你進來嗎？」
這是男子的房間，主人的質問，明顯是不歡迎她進來，佟青青羞愧低著頭，向後退了幾步：「我見你開門，以為是……」
仲祥走上前逼視著佟青青：「然後呢？」
佟青青低眉垂眼，感覺自己頭頂上有兩簇冒火的眼睛正盯著她，害怕得又退了幾步：「他……那個讀書，我怕驚擾他，所以」
仲祥再度逼近：「所以你就來驚擾我。」
佟青青想辯解，抬起頭一看，仲祥的臉近在咫尺，嚇得連忙後退兩步，不小心一個踉蹌，被自己絆倒，一屁股坐在地上。
仲祥見狀，非但沒有伸手攙扶，竟然得意洋洋，恣意大笑。
佟青青又羞又惱站起身，一語不發，瞪著仲祥。
仲祥見這女鬼雖薄面含怒，但兩眼清澈如潭，雙頰緋如桃花，眉宇之間淡淡哀愁更顯出水芙蓉不食煙火，當真艷光無儔，遂止住笑意，目光完全定住，心裏不禁歆羨沈小郎，當佟青青還在世時，兩人曾經說過話，一起喝茶，還曾品嚐手藝，就算明知她不願離開王家傷心欲絕，依然不願放手，如今人死了，還堅持帶她回沈家，這應不僅止於同情而已。
佟青青被看得混身不自在，輕輕咳了兩聲。
仲祥回過神，走到圓桌旁坐下，指著身邊的圓凳看著女鬼，明知故問：「你是誰？因何而來？」
佟青青上前坐下：「奴家是佟青青，今夜造訪沈家是逼不得已，明日將隨偷兒」
仲祥打斷女鬼說話：「偷兒！誰是偷兒？」
佟青青心急口誤，說溜嘴，小口微張，不知該如何解釋。
仲祥確定自己沒聽錯，是偷兒，不是濤兒：「我問你誰是偷兒。」
佟青青支支吾吾：「那個……他……他拿走我的銀簪，那是及笄時，婆母送我的禮，對我來說很重要。」越說越生氣，不知不覺越說越流暢。
仲祥眉頭微蹙，沉吟一會兒，心生捉狹：「女鬼！王家人欺妳，妳不尋仇，反倒欺我沈家人。王家的李氏只用一根簪子，就可以收買你甘心做牛做馬，那麼沈家的田氏無親無故為你備晚膳，還應承你的喪儀，該當如何？」
佟青青眼眶泛淚，低下頭，嗚咽說道：「田夫人！大恩大德，永銘在心。」
仲祥毫無憐憫之意，甚至語出威脅：「女鬼！若是無人施援，恐將曝屍荒野，無人聞問。俗云：受人點滴，泉湧以報。這道理，妳可知？」
佟青青點點頭，軟弱答道：「知！」
女鬼容貌美亦美，不知傻不傻？仲祥探試說道：「好！如妳親眼所見，身歸沈小郎在先，而後田氏視你如親，同意及時垂救，恩同父母，不可忘屬。」
對方的話正中要害，佟青青低頭頻頻拭淚。
仲祥玩興大起：「田氏愛屋及烏，賢婦理當將心比心，郎君之親視如己親，妳不可再稱田夫人，要改口：阿娘！大恩大德，永銘在心。再說一次。」
佟青青乖乖複誦：「阿娘！大恩大德，永銘在心。」
仲祥壞心眼說到：「女鬼！認真一點，把頭抬起來。」
佟青青依言抬起頭，認真看著仲祥。
眼前一張賞心悅目的臉，正認真看著自己，終於找到第二個與沈小郎一樣呆的人了，若不好好捉弄一回，有違天理，想著想著，仲祥差點笑聲出來：「從今爾後，你的婆母是沈記油坊田氏，她鴻福齊天老蚌生珠，不是王家李氏，知道了嗎？」
聽到孫兒輩對田氏的形容，佟青青笑著搖搖頭，忽見仲祥正瞪著她，又趕快點點頭。
仲祥起身從櫃中取出一木匣，在女鬼面前打開：「選一枝喜歡的，送妳。」
佟青青看了看簪子，搖搖頭：「無功不受祿。」
仲祥不理，在木匣裏東翻西揀：「你是沈家新婦，這是送你的見面禮，明日再帶你到金銀鋪選妳喜歡的樣式。」
佟青青心揪痛了一下，怔怔看著仲祥，除去情分不談，李氏所送的銀簪是自己第一件，也是唯一的首飾，所以格外珍惜，但是三年餘，郎君也從未送過首飾，而今冒然收下簪子，徒增麻煩，於是出言婉拒：「我未曾收過男子餽贈，若是收了禮，亦恐有不妥。」
仲祥雙手仔細挑選，漫不經心答道：「三更半夜，妳到我房裏又哭又笑，我也沒覺得不妥，再說，我也是第一次送女鬼簪子，以後也不會有女鬼來討簪子，正所謂空前絕後。」
佟青青兩腮頓時又染上紅暈，羞愧得抬不起頭。
仲祥從數十枝髮簪中，挑出一枝樣式較秀氣的簪子：「就這枝。」放在鼻子前嗅一嗅：「這是沉水沉香木，妳聞聞。」
佟青青聞了之後，皺皺鼻頭：「分明都是你的味道。」
仲祥笑笑，將木匣收好：「你找我何事？」
「為解思親之苦，明日我將隨沈小郎返回佟家，今日在王家，郎君不知何故，口出惡言，有意與我鏡破釵分，不論死活皆趕出家門，幸得沈小郎與田夫人」佟青青看了一眼仲祥臉色，立刻改口：「沈小郎與阿娘慈悲，送我最後一程，希望你能幫幫沈小郎，分擔左右。」
仲祥嘴角帶著奸笑：「你身死後追隨沈家郎，共啖沈家粟、共居沈家屋，已是沈家婦，卻口口聲聲王家男人為郎君，已是不貞。王家負心漢心生厭棄，欲與妳恩斷義絕，情同休離，妳竟這般心心念念，反觀沈家郎為你不辭勞頓，四處奔波，而你卻無動衷，隻字未提，就是不忠。沈家新婦不貞、不忠，教沈家郎情何以堪。」
20170719 佟青青一知半解問道：「王家休離了嗎？厭棄了嗎？何以見得？」
這女鬼一點判事的能力都沒有，既呆且蠢不可自拔，只聽得王家郎無情，聽不出沈家郎有情，對如此重病急患，得下猛藥醫：「惡言相向已是厭棄，加之毫無眷戀，同休離已相去不遠。千萬記得你已非王家人，莫辜負沈家郎對你義重恩深。」
佟青青眼神茫茫然看著仲祥：「你也是男人，也會厭棄嗎？」
被女鬼一問，仲祥無言以對，心想：這片段果然有認真聽話，儒子可教也：「夫妻之間並非唯獨「情」字，兩人同甘共苦恩義扶持，若來日縱是無情，我也絕非忘恩負義之人。」
宋醫師的話猶言在耳，佟青青感概：「愛別離苦，天不從人願，我若是自由身，何需以死解脫。」
仲祥調侃說道：「妳為他付出一生，他未必對你付出真心。否則為何妳一死了，就急著趕出家門，妳可真得了自由身、真是解脫了。」
深深嘆了一口氣：「人生惟有情難死，縱使郎君」一時難以改口，佟青青警覺地偷瞄仲祥一眼：「縱使王端薄情寡義，對我已無眷戀，猶不能減損半分對他的一往情深。」
仲祥一隻手支著臉，一隻手拿著簪子在佟青青頭上比畫：「女鬼！妳寧可選擇墳墓作為逃避，卻也自斷姻緣，錯過白頭到老的歸宿。一往情深不比日久生情，來的細水長流、天長地久，倘妳早日清醒，入我沈家門，擔保明日還得早起，將妳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深情，盡情揮灑於烹調、洗衣，打掃、針黹、相夫教子、侍奉翁姑家務中，相信不久之後，勢必日漸消磨殆盡。」
佟青青若有所悟，眼神幽怨：「你不入相思門，焉知相思苦？王端在我心裏早已扎根萌芽。」
仲祥不以為然說道：「當局者迷，才會為情所困，待你兒女成群，回首舊事遠如天，早已雲淡風輕。曾經自以為相思似海深，怎料不敵人生幾番過渡。」
20170720佟青青反駁：「說易行難，傷心欲絕之人，如何過渡？」
仲祥暗想：女鬼！這麼快就學會頂嘴。「正因妳執迷不悟，才會作繭自縛，受制于人！試問人生在世，誰無風霜雨淋時，忍過煎熬，必能守得雲開見月明。傷心欲絕乃谷底翻身，苦盡甘來之兆，日漸佳境之始，趁此正好一別兩寬，從此男婚女嫁，各自圓滿。」
佟青青無奈說道：「只恨王端與我身分、家世懸殊，終至相愛莫能相守，有情人，終不能成眷屬。」
仲祥循循善誘說道：「既知貴賤如溝壑險阻，更應各安本命擇其所適，愛其所適。女鬼！妳的深情是對的，但愛的人是錯的，才會絕命。」
佟青青久久說不出話來，內心澎湃不勝唏噓，眼角不自覺滑下一滴淚。。
仲祥好奇舉起手，欲幫佟青青拭淚，輕觸臉頰，可是手卻穿透魂魄，憑空無一物。
突如之舉，兩人同時都愣住了，相互對視許久。
仲祥尷尬別過臉：「簪子，明日我給你送到王家，順道會會薄情郎，瞻仰，瞻仰到底何等風采？令妳如此魂牽夢繫。」
佟青青道謝之後，起身告辭。
送出院子，仲祥話中藏話：「天下僅有沈小郎這癡呆，人死了，依舊不離不棄，為你治喪，究竟何人有情？何人無情？值不值得？妳心知肚明。」最後，提醒說道：「沈小郎為便於苦讀，一向睡在書房，今晚你暫且委屈在他寢房休息。」
佟青青再三道謝之後，輕揚而去。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問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