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阵》木石君

9、【八】

　　柳玉郎此刻提灯立在门外，打算叩门的那只手还没来得及放下。这是他和麻雀儿定下的暗号。麻雀儿耳朵灵，若听见极轻的叩门声，而且是三长两短，那必是柳玉郎来了。若麻雀儿出来迎，耿婆婆必是睡熟了；若里面没动静，那柳玉郎也不必进去了。

　　而柳玉郎看见宋无桑，心中却是一惊。柳玉郎敢在大晚上走夜路，原因无他，无非是早早给过了买路钱。尤其是赵良张虎二人，他更是时常打点，一面是买个平安，一面是怕他们在耿婆婆面前乱嚼舌根。

　　今日，他的心到底还是乱了。每当心乱的时候，他总想回来看看干娘。他知道干娘对他失望透顶，连他自己也觉得自己下贱。可每当来到这里，他就仿佛回到了过去的时光——他还能看得起自己的那段时光。

　　只是他过来的时候，碰上了买酒吃的赵良二人。赵良二人收了他的买路钱之后，嘴里还抱怨着今日在他们手下逃掉的公子哥儿。他当时不以为意，如今看见宋无桑这一身狼狈，才骤然醒悟到那个被打劫的公子哥竟然就是他！

　　柳玉郎不由后脊发凉，宋无桑乃皇亲贵胄之身，他出了事，没人担待得起。虽然打劫他的是赵良张虎二人，但宋无桑确确实实是在此处出的事。但冲着这一点，就足够官府移平整个巷子来给宋无桑泄愤了。

　　柳玉郎思索间，竟见宋无桑给他让开了道。他不由惊疑，却听见宋无桑说道：“趁现在老人家没醒，你快进去看一眼。不然又要白跑一趟了。”

　　柳玉郎更是惊诧：“你，您是怎么……”

　　柳玉郎说到一半，顿住了。

　　明白了。

　　宋无桑如何知道此处？定是妈妈与他说的。

　　宋无桑为何要来此处？定是因为好奇。像这般养尊处优的人定是没见过别人是如何苟且的。想必是好奇到心痒吧。

　　柳玉郎顿时羞愤难当。他自己拼命想藏起来的那点不堪，在贵人的好奇心下，什么都算不上。

　　可他还记得宋无桑的身份，干娘和妹妹还在这个地方，他绝不能惹怒宋无桑。

　　宋无桑却以为柳玉郎是惊讶自己这一身的狼狈，不由有些羞惭：“路遇了两个小贼，好在被麻雀儿姑娘救了……对了，麻雀儿姑娘方才出去了，应当很快便回来了，你无需担心。你还是赶快看看老人家吧。”

　　柳玉郎听闻这原委，稍稍松了口气。他将那些羞愤掩好，依言进屋，手在帘子上停了片刻，刚掀开一条缝，却又放下了。

　　罢了。如今他有什么资格再见干娘。

　　“玉郎为何犹疑？”宋无桑问道。

　　柳玉郎只道：“还是不打扰干娘了。”

　　宋无桑听了，默了片刻，忍不住旧事重提：“你随我回王府吧。老人家和麻雀儿姑娘我也想接回去。我会请名医来医治她们的。”

　　柳玉郎愣了一下：“干娘她定是不愿意去王府的，只怕是强求不来；至于麻雀儿，我带她看过大夫，都说她的眼睛是医不好的。但她毕竟还小，或许还有希望……若王爷肯为她费心，我在这里替她谢过了……”

　　“我不去！”麻雀儿的声音忽然从门外传来，只见她一手提着铜壶，一手抱着件衣裳，气冲冲地进了屋，“干娘不走我就不走！我要照顾干娘！”

　　麻雀说着“看”向宋无桑：“原来你是王爷呀！难怪干娘说你是贵客呢！真是好大的架子！还说自己是玉郎哥哥的朋友，一个王爷怎么会是玉郎哥哥的朋友？！我看分明是想把玉郎哥哥给圈起来！”麻雀儿越说越气，把那件衣裳丢到地上狠狠一踩：“亏我还去给你借衣服！想来一个王爷肯定是看不上这些破烂的！你走！干娘不去！我不去！玉郎哥哥也不会跟你走！”

　　“闭嘴！”柳玉郎皱眉打断了她，“进屋去。”

　　他见麻雀儿依旧面有不忿，顿了下，补道：“你想把干娘吵醒么？就当帮哥哥一个忙，进屋去看着干娘，轻易别出来，别让干娘知道我来过。”

　　“玉郎哥哥……”麻雀儿有些不情愿。

　　柳玉郎道：“我心里有数。”

　　麻雀儿这才愤愤进了内间，进去前还不忘狠狠踩宋无桑一脚。

　　宋无桑只得连连苦笑。他对柳玉郎说道：“麻雀儿姑娘对在下有些误解，我是真的……”

　　“想帮你们”这四个字还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却见到柳玉郎“扑通”一声给他跪下了：“家妹年幼无知，言行无状，望王爷大人有大量，不要与她计较。”

　　宋无桑给他跪得心里一凉，正要说些什么，却见柳玉郎朝他拜了一拜：“王爷为玉郎费如此心思，当真是折煞玉郎了。王爷若想要玉郎入府侍奉，玉郎哪有不从之理？只要王爷不嫌弃，玉郎这便随王爷回府。”

　　若问这个时候的宋无桑喜不喜欢柳玉郎，或者有多喜欢柳玉郎，宋无桑前二十年没尝过情滋味，他自己是不清楚的。他唯一清楚的是，自己犯下的烂事，得认，得负责到底。

　　就连柳玉郎已经清清楚楚说明白了，这一切始于设计。也没能动摇他半分。

　　说到底，为了良心能安而已。

　　这时候，柳玉郎终于说愿意跟他宋无桑走。他宋无桑真能理直气壮地将柳玉郎接入府，给他广厦千间，给他锦衣玉食，便当是补偿了良心吗？

　　宋无桑这才发现，这世上许多事逃不过一厢情愿。他一厢情愿地想帮柳玉郎，其实不过是在逼迫柳玉郎接受他的好意，还必须感恩戴德。

　　宋无桑便道：“玉郎，你起来吧。本王、本王方才想了想，让你入府，始终不成体统。倒是对不住你，让你白欢喜一场。”

　　柳玉郎惊疑不定地起身，不知宋无桑的主意怎么又突然变了，这时候他又听宋无桑说道：“只是麻雀儿姑娘于我有救命之恩，老人家于我有提点之义，就算不把她们接入王府，我还是想为她们请医寻药，还望你不要拒绝。”

　　“……多谢王爷。”

　　宋无桑这时候摸了摸怀里那张卖身契，他本想在合适的时候还给柳玉郎，可现下看来，说不得这就是他和柳玉郎最后一面了。日后，就算他想见柳玉郎，柳玉郎也未必想见他。这样的话，倒没有比现在更合适的时候了。

　　于是他将卖身契放到柳玉郎手里，道：“害你空欢喜一场，是我的不是。这便作为本王的赔礼。你明日去官府脱了贱籍，便是自由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