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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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油灯那点微弱的光亮在麻雀儿手上跳跃,更将此间陋室笼罩在那昏暗的光影里。宋无桑看着那破墙烂瓦看了个清楚,不由想:他宋无桑纵然再失意,那也生下来便是锦衣玉食,可这世上究竟有多少人是像他眼前这对母女这般过活呢?难道人世生来便是不公的吗?而像张良赵虎这两人,明明年轻力壮又四肢俱全,却来打劫勒索,甚至有杀人之心,着实可恨!
但宋无桑转念一想,又想起耿婆婆说他们二人是因为不公才与官府结仇。抛开他个人的私仇不论,是否官府在其间有什么过错呢?还有,这南阳的匪患是何种地步?怎么他竟完全不知?
宋无桑满心疑惑,正欲再问,却听耿婆婆说:“我知公子恐怕还有话想问,可老身知道的也便到这里了。余下的,只怕是要公子自己去查。”耿婆婆说着,顿了顿:“不过老身还要啰嗦一句,希望公子不要嫌弃才好。”
“无桑不敢。”
耿婆婆道:“公子可听过南阳梅氏?”
宋无桑道:“梅老国公镇守南疆多年,南阳谁人不知?”
耿婆婆又道:“那漠北徐氏呢?”
宋无桑心里咯噔一下。
漠北徐氏自然是他的母家。他外公镇守西北,战功赫赫。
耿婆婆这时候撑着半坐起来,麻雀儿听见动静忙扶着她。耿婆婆这次不等宋无桑回答,便道:“这徐老国公善枪,梅老国公善剑,这两位老国公均是能征善战之人,自然有争心,便都想和对方比试一番。只是两人分守一南一北,倒鲜少见面。最终也只比了一回。你可知道结果?”
宋无桑根本不知道有这回事,也根本没听徐太妃提起过。他想了想,这梅家剑在南阳也是赫赫有名的,若是徐家枪赢了,以母妃的性子,肯定不会只字不提。于是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大约是徐家枪输了吧。”
“不错。”耿婆婆缓缓点头,“你可知是为什么?”
宋无桑没怎么见过他外公,说话倒是客观,只道:“因为梅老国公技高一筹吧。”
“非也。”耿婆婆摇摇头,“老身早年在京城漂泊,比公子你虚长些年齿,有幸目睹了两位老国公的比试。两位老国公当时均是春秋鼎盛,武艺高强远非常人可比,依我看,本当是势均力敌的。”
宋无桑不由皱眉:“那徐老国公为何会输?”
耿婆婆缓缓道:“因为徐家枪只进不退。”顿了顿,又道:“公子年轻,自然心高。但过刚易折,公子切记啊。”
宋无桑愣了一下,骤然醒悟到耿婆婆早已看破他的身份,这才用徐家枪之语提醒他。想着,忙对耿婆婆做了个揖:“多谢老人家教诲。小子无知,竟想着欺瞒老人家,是小子的不是。”
这时候耿婆婆又躺回床上,道:“你没什么欺瞒我的。我也什么都不知道。”说完,见麻雀儿面带好奇,显然是有话想问,便提前堵住她的话:“还愣着做什么?徐公子弄成这幅狼狈样子,还不带他去洗一洗?”接着,对宋无桑说道:“老身也乏了,就不继续招待公子了,还请公子见谅。”
麻雀儿聪慧,自然知道耿婆婆是不想她问下去。她不敢违逆耿婆婆,怏怏不乐地拉着宋无桑出去了:“那干娘您好好休息,有事叫我。”
到了外间,麻雀儿将那盆打好的水往宋无桑跟前一递:“诺,洗吧。”
宋无桑接过来,四下看上一眼,再看看麻雀儿,面色微红:“能否……请姑娘回避一番?”
麻雀儿被耿婆婆截了话,有些不大畅快,刚才还觉得这人有意思,现在又觉得他比她这个大姑娘还要扭捏,故意道:“有什么好回避的?我又看不见,不然你出去洗也行,外面现在没什么人。”
宋无桑可真是好生尴尬,当着个小姑娘的面梳洗,他可做不到;而去外面幕天席地地梳洗,他更做不出。想了半天,他最终还是把那盆水放下了,道:“姑娘盛情,无桑还是待回去后……”
“哎,是不是你们这些有钱人,就喜欢整这些虚的啊?这也不行,那也不行。”麻雀儿打断了他。她的气来得快去得也快,她听宋无桑语调间的踌躇,又觉得好玩起来,干脆摸出个竹凳就坐在这儿了,托腮又问了一句:“是不是人一过得好,就会变呀?”
宋无桑正要回答,却觉得麻雀儿这话更像是感慨,不由试探地问道:“姑娘此言,是否是在说玉郎呢?”
麻雀儿听了这话差点跳起来,忙示意宋无桑噤声,接着自己仔细听了听,没听见耿婆婆有什么动静。她想了想还是不放心,轻手轻脚地进了内间,听耿婆婆呼吸平稳,似乎真是乏了,在这短短时间里竟又睡着了。
麻雀儿这才松了口气,又退了出来,说道:“还好干娘没听见,她要听见,又要动肝火啦。不过,你和玉郎哥哥是朋友?”
宋无桑不知怎么和一个小姑娘说自己犯下的烂事儿,只能含糊地应声。
麻雀儿觉得宋无桑老实,自然信他的话,便道:“玉郎哥哥人好心也好,他倒也不是变了,就是……”麻雀儿皱眉想了半天,也不知怎么描述,只能道:“就是感觉他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以前没那么、没那么……”
麻雀儿找不到合适的话,着急起来,干脆摸到门边,指着门上的旧画说道:“这幅画还是玉郎哥哥以前画的呢。他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可是我们这儿哪儿有地方种竹子啊,就算种了,估计也会被人砍了给卖了。所以玉郎哥哥就画了幅竹子在门上,说这是一样的。那时玉郎哥哥还常常笑呢。”
宋无桑愣了一下,他一直以为这幅画出自耿婆婆之手。
麻雀儿说着说着有些颓唐:“现在玉郎哥哥每次送药过来,我都感觉他不爱笑了,也很难接近了……唉,其实也怪干娘,明明玉郎哥哥也是被逼的。干娘总说他自甘堕落,玉郎哥哥给她钱她也不收;让她搬出去,她死也不干。”
宋无桑抓住了话里的关键,不由问道:“玉郎送药过来?”
麻雀儿撇撇嘴:“不然你以为我哪有钱给干娘买药啊?当然是玉郎哥哥每回出钱买药找人送过来——有时,是他自己送过来。干娘太厉害啦,要瞒住她这件事可真不容易。我们还特意找了大夫来做戏的。”
麻雀儿叹口气,又道:“玉郎哥哥真可怜,每回想看望干娘都得趁着深夜,等干娘睡着之后才能偷偷看她一眼。有几次干娘还醒着,玉郎哥哥大老远回来一趟,又生生折回去了。”
麻雀儿发了一通牢骚,其实也就是倾诉一番,说完了,心里舒坦了不少,也便不为难宋无桑了。只见她起身在柜子里摸出个铜壶,道:“你在这儿洗吧。干娘说你是贵客,我出去给你烧壶水、泡碗茶。”
说完,麻雀儿就出去了,还给他阖上了门。
而宋无桑摸着怀里那份柳玉郎的卖身契,只觉得分外沉重。
说来也巧,麻雀儿出去打水没多久,外面竟又传过来一阵脚步声。宋无桑以为是麻雀儿落了什么东西,便开门去迎。
可看见的竟是那个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