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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九】 ...

  •   柳玉郎盯着手里那张卖身契,不由越攥越紧。

      这是他离自由身最近的一次。

      宋无桑在这之前便说明白了,说他会为耿婆婆和麻雀儿请医寻药,算是了了他的后顾之忧。如此看来,他似乎可以收下?

      可他却不敢抬眼看宋无桑的神情,他怕从里面看到怜悯。柳玉郎纵然一开始对宋无桑有疑虑,但宋无桑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柳玉郎也不傻,如何不清楚宋无桑的心意?

      只是这份高高在上的心意太过厚重,砸得他抬不起头。

      既然不能抬头,那就低头谢恩吧。

      如果谢恩之后,能活得像个人,跪一跪又何妨?

      柳玉郎恍恍惚惚,正要再次给宋无桑跪下的时候,忽听得平安在里面尖叫了一声。

      柳玉郎一惊,行礼的动作顿住了。

      “没有自由心,空获自由身。”耿婆婆的声音忽然从里面传来。

      原来耿婆婆早被麻雀儿吵醒了,只是不动声色。而麻雀儿一进内间,自然也被耿婆婆看着,不让她出声。麻雀儿不敢忤逆耿婆婆,又想警示柳玉郎,这才找机会踢了平安一脚。只是外间那两人都神思不属,自是注意不到这猫叫的异常。

      “干娘!”柳玉郎望向内间,隔着个布帘,却不敢伸手去捞。

      耿婆婆道:“柳公子怕是认错人了,老身与柳公子无半分干系。”

      柳玉郎怔在原地。

      宋无桑忍不住道:“是我之前做下了糊涂事,才来为玉郎赎身赔罪的。千错万错都是无桑的错,玉郎一片孝心,还请您不要苛责了。”顿了顿,又道:“我的母亲身体康健,我尚且牵挂不已,何况玉郎呢?”

      耿婆婆淡淡道:“王爷您可只有一副肩膀,难道真以为能将一切一肩挑了不成?说起来王爷的孝心着实感人,真是羡慕王爷的娘亲,只可惜我并没有儿子。”

      柳玉郎闭了闭眼:“在你心里,我连收下卖身契都不配么?”

      “你以为你离自由身,只差一张纸吗?!就连这张纸,还是别人施舍的。”

      “那我还差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

      “气节、尊严、意志。这三样东西,你有哪样?”耿婆婆顿了顿,“不,你还剩哪样?”

      柳玉郎哑口无言。

      他与妈妈设计宋无桑那刻,便将气节抛在了脑后;他欲向宋无桑下跪谢恩那刻,最后那点尊严被他自己折辱得干干净净;而他自始至终浑浑噩噩,随波逐流,哪有意志可言?

      “玉郎三样俱全!”宋无桑忽然出声。

      顶着柳玉郎如死灰一样的目光,宋无桑的语调愈发坚定:“玉郎一片纯孝,可谓大节不辱;有礼有节,实因不卑不亢;万钟不受,其实富贵不移——天下人拘于小节者多,敢奉大节者少;有礼有节者多,不卑不亢者少;趋于富贵者多,愿拒万钟者少。这般的玉郎,还不够吗?”

      柳玉郎不敢置信地盯着宋无桑。宋无桑坦然以对。

      耿婆婆倒是在帘后沉默良久,终道:“这到底是柳公子自己的事,柳公子自便即可。”

      柳玉郎默了片刻,对宋无桑行了一礼:“多谢王爷。”这是他第一次真心实意地对宋无桑道谢。

      “王爷抬爱,玉郎感激不尽。”柳玉郎攥着卖身契的那只手终是缓缓松开了。他将卖身契展平,奉到了宋无桑面前,“可这张卖身契,玉郎受不起。”

      宋无桑没有收:“你受得起。”

      柳玉郎深吸口气,忽然将那张卖身契撕为两半,接着又撕,直到那张纸变成一堆纸屑。

      纸屑纷纷扬扬撒出去的那一刻,仿佛下了一场雪。而柳玉郎,终于在这场雪里站直了。

      卖身契只是一纸文书,柳玉郎要想重获自由身,必须凭着这纸文书脱离贱籍。当然,一纸文书而已,要补回来,终是有办法的。只是柳玉郎此举,已表明了他的态度——他不愿受宋无桑的恩惠。宋无桑纵使手眼通天,也挽不回人心。

      他明白,柳玉郎不是不想脱离这烟花是非地,只是不想借他宋无桑的手。明明他宋无桑已将康庄大道铺好摆在他眼前了,柳玉郎却选了条最难的路。

      “何苦?”宋无桑有些替柳玉郎难过。

      柳玉郎的眼神却清亮起来:“王爷光风霁月,玉郎却妄想高攀,羞惭尚且不及,哪敢受王爷大恩?……之前的事,王爷从未有错,也不欠玉郎;而玉郎欠王爷的,日后赴汤蹈火,也必然清偿。”

      “不必了。”宋无桑默了一瞬,“只当你我两清吧。”

      “多谢王爷。”柳玉郎又重复了一遍,“多谢。”

      说完,柳玉郎朝着内间的方向跪下,拜了一拜:“干——老人家,柳玉郎今日路过此地,不想叨扰了老人家,万分羞愧,还望老人家以身体为要,勿动肝火。”

      耿婆婆道:“倒也不必羞惭,日后不再上门便好。”

      柳玉郎缓缓起身:“老人家尽管放心,柳玉郎这便离开,日后也绝不登门。”说完,正要离开,却又忍不住嘱咐道:“麻雀儿,好好照顾……你的干娘。”

      麻雀儿的应和被一阵骤然的锣声掩住。铜锣声长短不一,时轻时重,没多久又慢慢淡去了——众人知道,已五更天了。

      夜终是尽了。天边泛出熹白。

      宋无桑到底还是目送着柳玉郎走进熹光,渐行渐远。

      就在他也要告辞离去时,却被耿婆婆唤住了。

      “不知老人家还有何指教?”

      “指教谈不上。”耿婆婆道,“只是老身仿佛看见王爷肩头有副担子,一头轻若鸿毛,一头沉如千钧。不知王爷想去哪一边?”

      宋无桑大约明白耿婆婆的话。他远离京城,又身为此地藩王,要想逍遥自在,何其容易;只是既然南阳百姓唤他一声王爷,他就得给出个交代。

      宋无桑便道:“无桑挑不起一切,却还是能扛起一些东西的。”

      “果然如此。”耿婆婆叹了口气,“柳玉郎的苦,到底不算凭白所受;这世上有许多人比柳玉郎苦得多,而那些苦楚,他们也只是凭白受了。既然王爷不愿去那另外一头,就请王爷睁开眼看清楚。若王爷能救其中之万一,已是功德无量。”

      宋无桑答道:“无桑能救一人,便救一人;能救十人,便救十人;若有幸能救黎民众生,无桑万死不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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