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六】 ...
-
这次赵良是真的走了。麻雀儿却还是等了好一会儿，才对宋无桑说道：“应该没事了，你出来吧。”
宋无桑从那堆竹筐里钻出来，虽然知道麻雀儿看不见，却还是一丝不苟地行了个礼：“姑娘救命之恩，在下铭感五内。大恩不言谢……”
麻雀儿便道：“什么大恩不大恩的。你要谢便谢平安吧。多亏了平安机灵，我才能把你救下来。”
“平安？”宋无桑疑惑间，忽听一阵猫叫。他循声望过去，见夜色间蹿进来一个瘦不拉几的黑影。宋无桑辨了许久才看出是个脏兮兮的白底黄纹猫。那猫一进屋，直接无视了宋无桑，而是跑到麻雀儿脚边绕了几圈，还丢下一只死老鼠，才缓缓踱到屋角，小憩去了。
“原来是平安义士。”宋无桑对着那猫做了个揖，“多谢义士救命之恩。”
麻雀儿听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平安是母的。”说完，她就听见宋无桑整理衣服的声音了，似乎又要给平安作揖行礼，不由得又笑出声：“你这人真有意思，我让你谢平安，你就真谢它啊。”
宋无桑一本正经道：“姑娘自是也要谢的。救命之恩，没齿不忘。不知在下能为姑娘做些什么？”
麻雀儿道：“我干娘说不能挟恩图报。你就算真要做些什么，我也不能收，不然我干娘要生气的。”顿了顿，又忍不住提醒道：“我听你身上的料子抖动起来都没什么声音，一定是上好的软料了。你穿得这么好，还走夜路来这儿，难怪被打劫。哎呀，不对，你这样的公子哥儿压根就不该来这儿。算了，你就在这儿待着，到天亮再走，免得又出什么事。”
说完，麻雀儿又摸出个竹凳让宋无桑坐下，又抽了抽鼻子：“哎呀，你身上都臭了。我出去打点水给你擦擦吧。”
宋无桑见麻雀儿是盲女，哪里好意思让她忙活。但他刚起身，又被麻雀儿给按了回去。只听麻雀儿道：“我干娘今日睡得沉，这样的动静都没惊动她。但她病着，身边不能没人，我出去这会儿，你帮我看着她。要是有什么事，你就叫我一声，我肯定能听见。”
麻雀儿虽瞎，动作倒是麻利，说话间已经拄着竹杖出了门，将宋无桑一人留在里面。
宋无桑自小娇生惯养的，刚才生死一线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但现在身上的泥水干了，就觉得浑身像被蚂蚁啃一样，又痒又麻；而身上被匪首踢打的几处，更是隐隐作痛，难受得不行。
但他还记得麻雀儿的嘱托，便不时掀开帘子，往内间看上一眼。但老妇人睡得确实沉，一直没什么动静，也不需他做些什么。
他看老妇人形容枯朽，更是对麻雀儿母女心生同情，不由想着，麻雀儿姑娘虽然不让他报偿，但他却不能视若未见。待他回去，一定要为她们延请名医，最好将她们接入王府，也好让人照料。
这时候，他想起自己躲在柴堆里的时候，隐隐约约似乎听见那匪首称呼这个老妇人为“耿大娘”，心里不由咯噔一下。
因那风月阁的妈妈告诉他，柳玉郎的干娘也姓耿。
忽然间传来一阵长长短短的锣声——是报时的更夫经过。
原来竟已四更天了。
月色西斜，原来照不亮的地方竟也能渗进点光。宋无桑就着那点惨淡的月色瞅见了门上那幅绘着苍竹的旧画，由是终于确定，这里确实是柳玉郎干娘的住所。
只是那画上似乎还有字，宋无桑一时好奇，便走过去，辨了半天，终于认出，竟是东坡居士的一首小诗：“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
宋无桑默了片刻，忽然听见平安叫了一声，紧接着蹿进内间。宋无桑忙跟进去，却见是耿婆婆这当口醒了。只见她艰难地支起身子，口里轻唤着：“水……”
宋无桑见内间桌上的破口大碗里还剩着点水，忙端去给耿婆婆。
谁知他刚在床头坐下，碗还没到耿婆婆嘴边，耿婆婆却眯着眼看他一眼，忽然道：“玉郎？”
原是这耿婆婆病得有些糊涂了，竟将宋无桑错认成柳玉郎。
宋无桑还没来得及解释，耿婆婆却骤然厉了声音：“出去！”
宋无桑好脾气地解释道：“其实我是……”
谁知耿婆婆怒急攻心，根本不听宋无桑解释，直接抢过他手上的海碗往地上一摔，那碗便在一声脆响里四分五裂。
“滚！”耿婆婆大口喘着气，作势便要下地，“我说了，此生再不见你！你要不走，我走！”
平安见状，护在耿婆婆身前，对着宋无桑炸起毛来，眼看着就要往他身上扑。
宋无桑见识过此猫的神勇，又担心自己在这里徒然刺激耿婆婆，正打算退出去，却见麻雀儿端着盆水匆忙跑回来。
麻雀儿耳朵灵，此番动静自是听见了的。只见她忙把那盆水放到地上，奔到耿婆婆身边，解释道：“干娘，您弄错了，他不是玉郎哥哥。”
耿婆婆道：“你少蒙我！我和你说了，他不是你哥哥了！”顿了顿，耿婆婆像是想到了什么，发问道：“最近我的药就没断过，你哪儿来的钱买药？你是不是收了柳玉郎的钱？我说了，那钱脏得很！你要是收了，也别叫我干娘了！”
“干娘，您真弄错了。他真不是玉郎哥哥。”麻雀儿急得直跺脚，“您都发话了，我哪儿敢收玉郎……柳玉郎的钱啊。”
宋无桑见状，连忙上前道：“老人家明鉴，小子姓……”宋无桑犹豫了一下，宋毕竟是本朝国姓，虽然他有心将她们接入王府医治，但若贸贸然将他的身份说出，只怕给她们徒增忧惧，便道：“小子姓徐，名无桑，乃南阳王府舍人，实在并非柳玉郎。”
“徐无桑……南阳王府……”耿婆婆听见这句话，却忽然冷静下来，又坐回床头，默了片刻才道，“你确实不是柳玉郎，他不会像你这样说话……倒是老身失仪了，让贵客见笑。”说完，又吩咐麻雀儿道：“贵客临门，怎么如此怠慢？把灯点上，将这儿收拾下，再给贵客泡碗茶。”
宋无桑忙道：“不必麻烦了，说起来是麻雀儿姑娘救了我的性命，怎么敢劳烦麻雀儿姑娘……”
这时候耿婆婆却摇摇头，往床头拍了拍，说道：“烦请贵客往这儿坐。老身病了许久，有时候眼睛不大好，有时候脑子又不大清楚。请贵客坐得近些，好让老身能看得清楚些。”
这时候，麻雀儿已经摸出火石将油灯点着了。微弱的灯火下，宋无桑将老妇人满脸的褶子看了个清楚，没来由一阵心酸。
耿婆婆眯着眼端详他许久，忽然道：“怎么弄成这样？你刚才说，麻雀儿救了你的命，又是怎么回事？”
麻雀儿抢道：“我听见赵良张虎他们在打劫这位公子，还要动手杀人，就把平安放了出去。平安争气，把他们两人拖住了，我才救下这位公子的。”
“这事你做得对。”耿婆婆淡淡道，“赵良张虎他们以为有人撑腰，便无所顾忌了。他们也该要倒霉了。”
“倒霉？”麻雀儿“看”向宋无桑，“你很厉害吗？你是要把他们捉住砍头吗？”
“这是滥用私刑。”宋无桑道，“徐某若拿下他们，自然是移交官府、依律处置。”顿了顿，宋无桑又道：“只是听老人家刚才所言，他们身后似乎还有人？难道南阳还有个匪窝不成？”
耿婆婆道：“这只是老身的猜测，也没有什么切实的证据。这一言，你信也罢了；不信，便当没听过。”
“请老人家赐教。”
耿婆婆道：“赵良张虎二人因受了些不公，与官府有仇。但这二人，平日里也是个欺软怕硬的。前年年中，他们出城也不知干什么，失踪了一年多，去年年底又忽然回来，还学了几手拳脚。我猜八成是落了草，又不知怎么，被安排回来了。”
耿婆婆咳了两声：“至于你说的匪窝，南阳城外确实有，以清河寨为首。他们二人也许去的就是那儿。至于这南阳城内……谁知道呢？”
宋无桑还有疑惑，麻雀儿却忍不住问道：“干娘，您一直躺在这里，怎么什么都知道啊？”
耿婆婆道：“你也能知道。不过是你想的太少。”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