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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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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德十年冬,宋无桑于南阳加冠。
宋无桑于文德元年离京去往封地。那时他的母亲徐太妃本想让宋无桑行过冠礼再走,却终被皇帝以年幼为借口拦住了。
不行冠礼,便不算成人。不算成人,又如何执掌王玺?
有史言,文王十二而冠。宋无桑思母心切,自十二岁起,便年年上书恳求皇帝能开恩允他上京行冠礼,也好见母妃一面。
可年年上书,年年不允。
一直到他二十岁,徐太妃去信南阳,直言让他“安分守己”。宋无桑读信后连醉三天,这才彻底淡了回京的心思。
这皇帝其实是宋无桑的异母兄长,要比宋无桑大上许多。对于这个自小便被他赶离京城的弟弟,他大约也是心怀愧疚的。他见宋无桑今年的折子只说欲在南阳行冠礼,绝口不提上京之事,当下朱笔一挥,不但允了,连带着给了大笔的赏赐。
由是,宋无桑在南阳不尴不尬地寄居了十年后,终于能加冠成人、受封获爵,人称“南阳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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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无桑的冠礼盛大而隆重,之后的宴饮更是连摆七天,甚至早早放出话去,言:“无论贫富贵贱皆可来南阳王府道一声贺,吃一杯酒。”
开始还有人不信,可是哪怕乞丐上门蹭饭,宋无桑也未赶走他们,反而亲自与他们喝了几杯。人们便渐渐信了这个南阳王似乎确实是言而有信的。
南阳王府在那几日便可谓门庭若市。
也有很多老臣不满,直斥宋无桑是“无有尊卑,不分上下”。可宋无桑不在乎,每日只顾与三教九流饮酒作乐,直至烂醉如泥方才罢休。
第七日晚上,一行人扣开了南阳王府的大门。
那群人可谓是下九流中的下九流。即使宋无桑有命在先,王府的总管见了他们,也依旧想捏着鼻子将他们赶走。好在宋无桑喝多了,想出来透透气,正好撞见这一幕,便大手一挥,将这群人放了进来,自己也顺带回了宴厅。
待他在主位上坐好,那群人也挨个进来了,个个环肥燕瘦,在烛光下更是如花似玉——原是一群花街的娼妓。
这些人都是各家的花魁,也都拿出了看家的本事。有人抚琴,则琴声低回,绕梁三日;有人献舞,则舞姿多情,亦柔亦烈;更有人吟诗作画,端是才情满腹。
宋无桑在位子上虽然看得高兴,不过倒没什么龌蹉的心思,听她们道一声贺,跟她们喝一杯酒,再赏赐她们一点东西,便放她们走了。急得那些个妈妈们就差指着花魁们的鼻子骂她们没用。
一直到最后一人上前时,宋无桑已近烂醉,也辨不清谁是谁了。他身边的老侍卫见状,便要扶他离开宴厅。那老侍卫随宋无桑离京南下,如今已有十年。宋无桑对老侍卫素来敬重,自然依他,但又觉得中途离席不大好,便转头对那最后一人说道:“姑娘莫怪,待宋某,不对,是本王,现在是本王了……”宋无桑低笑了几声,才接着说道:“待本王来日……”
宋无桑说到一半却顿住了,因他听见一阵时轻时重的鼓声。
徐太妃是将门之女,不似一般大家闺秀,幼时曾习过军中鼓曲。
宋无桑离京那日,徐太妃出宫相送,却也得止步于城楼之上。眼看着亲儿渐行渐远,徐太妃心中悲怆,猛地自卫兵手中抢过鼓杵,一下一下地敲起城楼上的大鼓——是《兰陵王入阵曲》!
鼓声始缓,而后渐急。可宋无桑却不能停下、不能回头,再急促的鼓声落在他耳里也渐渐轻了,慢慢地终于听不见了。
徐太妃一直以来都教他“男儿有泪不轻弹”,可那一日,他却明白了后半句——“只因未到伤心处”。
没想到十年后,他竟再听见一模一样的战鼓声。
他一身的酒意顿时清醒三分,便又坐回了主位上。
那最后一人见宋无桑不再有离席的打算,便将鼓杵递还给小厮,让他替自己接着擂鼓。接着又从另一个小厮怀中抽出一柄未开锋的剑,就着鼓声,舞起剑来。
《兰陵王入阵曲》乃是大捷之曲,其声激昂,其势浩大,可谓壮怀激烈,震撼人心。当年徐太妃以此曲相送,虽有不舍之心,更有勉励之意。虽然舞剑之人学的是表演用的花架子,但和着鼓声,身形腾转闪挪间,竟真有剑气如虹之意!仿佛真有如兰陵王一般的大英雄,以少胜多,用兵如神,挽大厦于将倾,救众生于水火!而他的将士们,为他奏响千古流传的凯歌!
可宋无桑纵然清醒些许,却还带着七分醉意,只看得清这舞剑之人一身黑色劲装,在飘飘忽忽的烛光间,将手上长剑舞得威风凛凛。而舞剑人双眼睛却是灼灼逼人,更胜剑光!
宋无桑酒意渐渐上头,也就记不清后面的事了。可那鼓声、那剑影、还有那双眼睛,却深深刻进他心底,毕生难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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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无桑恢复神智的时候,却发现自己已躺在榻上,而自己怀里,竟睡着另一个人!那人缩在锦被里,墨发遮了大半容颜,还无意识地蹭了蹭宋无桑的胳膊。宋无桑有些无措,一动不敢动,脑子里把王府里的女婢过了个遍,也没和这人对上号。
等了一会,见那人还没醒转的迹象,宋无桑才慢慢从榻上探出头去,但见目力能及的地方,均是一片狼藉,足见战况之激烈。
真是禽兽不如!
宋无桑暗骂自己。他觉得定是自己酒后乱.性,糟蹋了人家姑娘。
宋无桑之前为了能早日回京,自然是不敢行差踏错一步,就连饮酒作乐,也不过偶尔为之;而每次也从来只是小酌。因此他从来不知道自己真喝醉了之后竟会做出这等事,而他自己竟然还不记得了!
宿醉后的头脑还不大清醒,但宋无桑已经想到自己跪在姑娘家门前请罪的场景了。不,光请罪怎么行,既然糟蹋了人家,就得负责到底。可立正妃侧妃都是要上折子的,他自己可以为了加冠一事和皇兄耗十年,难道要一个姑娘家家的陪着他耗么?
纳妾一事他倒是做得了主,可这一念头刚闪过去他便觉得自己着实不是人。他母妃便是皇家的妾,即使位分尊贵,不也是受尽委屈?
再说皇家也未见有多好,若这姑娘根本看不上他这小小的王府,他又该如何补偿呢?更糟的是,若这姑娘对他有怨,日后要如何在南阳安身立命呢?
对了,俗话说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若他自行向皇兄上书请罪,请皇兄依律行事,不知能否平这姑娘心头怨气?只是母妃……
宋无桑左思也觉得不对,右想也觉得不行。正无措间,却见怀中人的眼皮颤了颤,慢慢醒了。
看见那双眼睛的一瞬,宋无桑怔住了。那双眼睛幽深如潭,神采暗敛,却仿佛银钩似的勾进宋无桑心底,将那些烛光、鼓声、剑意、人影又统统勾了出来,
“王爷?”见宋无桑久久没有反应,那人忍不住支起身子。锦被顿时从他身上滑了下来,露出光.裸的胸膛,以及上面的点点红痕。
宋无桑这才受了惊似的回过神来,第一件事竟然是用被子把自己裹紧了。随后他才发现和自己睡了一觉的人竟是个男子。他竟然就这么不明不白地在一夜之间断了个袖子!
宋无桑的心情十分复杂,仿佛被睡的是他自己。
那人见宋无桑一脸的痛惭懊恼,以为他是嫌弃和自己这个下九流扯上关系。下床翻脸的人他不是没见过,只是妈妈打的如意算盘怕是要落空了。想到这里,他笑了笑,也不再说话讨人嫌,径直下了床,自地上捡起衣服,一件件穿了起来。
那人背对着宋无桑,身形修长但十分削瘦,分明还是个少年。宋无桑不知怎的心头一紧,没来由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玉郎。”那人穿好衣服,又理了理衣襟,这才回过身来,一字一顿地又重复了一遍,“柳玉郎。”
柳玉郎没有行礼,面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就这么站在榻边,甚至是俯视宋无桑的。
宋无桑迎上柳玉郎的目光,心头无端一颤。他终于确认了,昨日在宴上擂鼓舞剑的,不管是男是女,都一定是眼前这个人。
眼睛是不会骗人的。
也是他活该。这袖子断就断吧,也没什么的。
于是宋无桑清了清嗓子,颇有些不好意思地开口:“玉郎……我为你赎身,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