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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序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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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序】
文德二十一年,天降大雪。其势浩大,天下一白。
宋无桑身处天牢,虽不能亲见,但依然有朔风将雪花从那小窗中卷了进来。他看着茫茫而落的白雪,忽然想起十年前的南阳。
那一年,南阳也降了大雪。
只是南阳不比京城,这样的雪势,可说是数十年难见。
而那时候的他,自十岁离京后,也是头一次见如此大雪。
由是,雪还未停,他便带着那个人出了城。
他记得清楚,一开始还是那人替他撑伞。行至半途,他瞥见那人微红的指尖,心下不忍,便将伞接了过来。
两人谁都没有说话,沉默着行了一路,直至山巅。
不时有雪拍在伞面上,发出“簌簌”声。除此之外,天地一片苍茫寂静。远处的群山在雪线之下延绵起伏,偶有苍松劲石露出头来,又很快被那白雪摁了下去。
那时宋无桑加冠未久,又身处高位,乍见此情此景,忽有感触。
身边人仿佛看穿他的思绪,便问道:“王爷在想什么?”
宋无桑倒也坦诚,道:“我在想,这世上究竟什么最美?”
宋无桑还盯着这浩大的雪景,便未看见那人的神情,只听得他轻笑一声:“那王爷可找到答案了?”
宋无桑于是将手中纸伞塞到那人手里,自己上前三步,将双手负在身后,任凭寒雪落满眉间。
“清白人世最美。”宋无桑道。
这时候宋无桑又听见那人在他身后笑,心上便添了几分不悦,回过身问道:“那玉郎觉得什么最美?”
柳玉郎勾唇一笑:“我。”
宋无桑顿时哑口无言。可柳玉郎却不像开玩笑,只见他收了伞,倒退几步,重重踩几下,才又走到宋无桑身边,指着那一串脚印,笑道:“这清白人世太假啦,却连玉郎几脚都受不住。玉郎怎么也比它要真,自然最美。”
柳玉郎比宋无桑要小上几岁,还是副唇红齿白的少年样貌。只见他一身鲜亮锦衣,立于群山间,立于风雪中,衣袂起落间,眼角的笑意更为灼人,仿佛能压住这凛凛风雪。
宋无桑顿时觉得柳玉郎的话不是没有道理,可他毕竟嘴硬,便道:“玉郎风华绝代,可终有老去之日。倒是这人世恒久,亘古不变。”
柳玉郎素来骄狂,闻言直指群山:“要我说这沧海桑田,也不过一瞬。而我柳玉郎,纵使将来老了丑了,也必是天下至美!”
他看着柳玉郎负气瞪圆的眉眼,心下一软,差点就承认了。可那时他毕竟年少气盛,哪肯服软,便未发一言,又重新替玉郎撑起伞,带他回去了。
十年后的今日,大约是人之将死,他再忆起那个少年时,忽然觉得很遗憾。
他明知柳玉郎好强,怎么还偏要与他在口舌上争个高下呢?
若早知欢聚难,别离易,让他赢一赢又何妨呢?
而承认一句“天上地下,无一比得上柳玉郎”,又能如何呢?
可惜。
他轻叹一口气,闭上眼,不忍再看飘飞的白雪。偏偏这时,身后传来久违的声音。
“王爷。”
他顿住。他如今既是阶下囚,又是庶人身,可柳玉郎竟然还这么唤他。
可他盯着茫茫风雪,不敢回头去看柳玉郎。
“我费尽工夫来见王爷一面,王爷连回个身也不肯吗?”他听见柳玉郎似乎笑了一声。
可宋无桑攥紧了拳,依旧道:“你走吧。我不想见你。”
“……当真?”
“当真。”
柳玉郎便许久没有言语。
接着宋无桑便听见一阵渐轻的脚步声,想是柳玉郎真的离开了。
也是,柳玉郎将一片心意摆在他宋无桑面前,可他宋无桑连看都不看。像柳玉郎这般好强的人哪里受得了?
也好。
这次宋无桑终于转过身,盯着柳玉郎离开的方向默默出神。
还是别和他扯上关系的好。
“王爷终于肯回身了吗?”柳玉郎的声音忽然传来。
宋无桑一惊,却见柳玉郎从暗处缓缓走出。
原来他竟不曾离去。
“我终于见到你了。”这次柳玉郎换了称呼,“宋无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