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清河浊沙【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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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侍卫的思绪并没有在聪不聪明这件事上绕太久，因为有件更重要的事。他给自己倒了杯茶，视线在宋无桑身上逡巡几圈，直看得宋无桑头皮发麻：“就是说，你昨晚做的那些个荒唐事，全是因为那个柳玉郎？”
宋无桑摸不准凌侍卫这话里的喜怒，只觉得他提起柳玉郎时，语气十分微妙，忙道：“都是无桑的错，与人无尤！”
谁知凌侍卫往宋无桑下半身扫了一眼：“你自然有错，还想赖么？”
宋无桑脸一红，差点从凳子上摔下来。
这时候，却又听凌侍卫道：“你和那柳玉郎……此事甚是荒唐，便到此为止吧。你也不要再和那家人有什么瓜葛了，只当此事从未发生。至于那救你一命的恩情，我会代你办好，你不必挂心了。”
宋无桑万万没想到凌侍卫竟将此事这般轻轻揭了过去，连蹲马步这样的惩罚都不曾有，这反而让他十分不安。他斜眼觑着凌侍卫，可凌侍卫此刻恰好端起茶碗。宋无桑因此只能看见碗底青花图案，却看不见凌侍卫此刻的神情。
凌侍卫倒也未饮茶，他只是盯着茶汤。他的手极稳，浅碧色的茶水无波无澜，隐隐映出一双幽黑的眼睛——他起杀意时的眼睛。他之所以故作饮茶，也无非是想在宋无桑面前遮掩几分。
他盯着自己的眼睛，只觉得像盯着两口枯井。他忽然想：原来这些年被自己杀死的人，看见的是这样的景象。
凌侍卫在心里反复咀嚼着“柳玉郎”这个名字，他希望自己的预感是错的，天底下同名同姓的人毕竟不少，这并不能证明他是当初那个孩子。
这件事他自会去查证，可如果是的话，他真要动手吗？
凌侍卫杀过人，杀过不少。初入江湖时，杀的是恶匪流寇；后来应征入伍，杀的是漠北戎狄。他觉得杀人就是杀人，对于手上这些人命，他从不刻意标榜，却也无半分心虚。
只是这柳玉郎……
忽然有那么一丝风从窗户缝里飘了进来，恰好搅乱了这一碗茶水。茶汤里那双幽黑的眼睛便破碎成圈圈涟漪。
凌侍卫将这茶汤一饮而尽，思绪却飘回二十多年前的一个午后。
那时骤雨方歇，不时有水珠从屋檐上滴下，落在深深浅浅的水洼里，泛出大大小小的涟漪。
那时他也尚年少，跪在空无一人的佛堂里，面前是观音金身，周遭是诸天神佛。他觉得自己应该想清楚一个问题，最终却只听着积水的响动。
在第五百六十四声后，终于来了人。
来者是个慈眉善目的老和尚。
于是他转了个方向跪着，让自己面朝着来人，口里唤道：“师父。”
凌侍卫未曾出过家，只是他幼时无父无母，一直被老和尚接济，那时他便学着寺院里的小沙弥这般唤老和尚。后来老和尚又传了他一身武艺，这声“师父”更是当之无愧。
老和尚让他起身，问道：“可想通凌云十六式的要义了？”
凌侍卫默了一瞬，还是老实答道：“杀。”
老和尚许久没说话。
这不是他想听到的，可他也知道，这个答案不算错。
凌云十六式本就是杀人剑。
老和尚早年是刺客出身，后来自觉杀孽太多才遁入空门。
但他礼佛日久，杀心渐褪，再想起凌云十六式时，便觉杀意实在太盛，于是就将剑招一一拆解化入棍法。
只是他这个弟子虽然天赋卓绝，却独独痴迷剑道。教的虽是棍法，最终竟又化棍为剑——却只独独领悟出“杀”。
老和尚一时竟说出不清楚这是好还是不好。因为他还记得自己行走江湖时，这条领悟，很有用。
他不得不暗叹一声天意如此，本想就此闭口不言，但看了看观音金身，却还是开了口。
“终究是杀人易，活人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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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叔？”
宋无桑的声音拉回了他的神思，顶着宋无桑担忧的目光，他笑了一下：“无事……”
说到一半，街上忽然传来一阵忙乱的马蹄声，伴随着一声慌乱的喊叫：“快躲开！”
凌侍卫忙打开窗户，却见一匹白马在街上嘶鸣着左冲右突，骑马人死命勒着缰绳却无济于事，只得连声高呼，让人们躲开。
街上人闻声四散奔逃，却独独有个和家人走散的小女孩，慌了神一般地在道边哇哇大哭。
那马嘶鸣不止，却偏偏被那哭声吸引，高高一跃，马蹄便朝着那女孩当头落下！
凌侍卫见状不好，猛地将手中茶盏扔了出去。
那杯子在空中划出一道残影，正中马颈！
白马吃痛，嘶鸣一声，马蹄便偏了三分，带出的风恰好擦过女孩面颊。
可这一痛却让白马更加癫狂。凌侍卫心道不好，手一拍窗沿，正要翻过去制服白马，却猛地顿住。
却见那骑马人当机立断，自后腰抽出长剑，手一送一翻，无数鲜血自马颈喷涌而出！
宋无桑也因这动静到了窗边，此时白马尚在奔跃，鲜血便泼成了一道红幕。红幕渐渐褪下，他看见的便是个一身血水的白衣青年。
青年一手握缰，一手持剑，这时候也恰好朝他看过来，血珠滚过剑眉，顺着狭长的眼尾一路落下。咸腥的血味扑面而来，那双眼睛却仿佛藏了灼灼火焰，将这一切焚烧殆尽！
白马挣扎了几下，终是没了气力，软软倒在路边。
青年收了剑，正要查看那女孩的情状，抬眼却见那女孩已被自己的娘亲护在怀里，只是一见他便嚎啕大哭，想是被吓着了。青年便不再上前，只远远地抱拳谢罪，还留下些许银两权当赔偿。
这边凌侍卫见一场闹剧落了幕，正要关窗，却见那青年足尖一点，蹬蹬几下便翻上屋瓦，往窗沿而来。
好身手。凌侍卫暗暗赞许，尤其是瞥了宋无桑一眼之后，更是大起爱才之心，存了心去试那青年，便只当没看见，故意关窗。
这边青年恰好赶到，硬是从窗户缝里挤进一只手。凌侍卫见了，便用上寸劲，往青年手背上一拍，谁知竟被青年滑走。
青年便趁机将窗户推开，正要翻身而入，却被凌侍卫扣住手腕。青年一拧一挣间又逃脱开去，只是窗户在这短短一瞬又被推回原位。
青年也不气馁，继续与凌侍卫缠斗，时而绕腕，时而出拳，窗户在他们之间来回开合，一直到最后，青年和凌侍卫同时出掌抵住了窗户。
窗户立时停在原地，不寸进一分，也不后退半步。
宋无桑见他们二人陷入僵局，便起身大开客房门户，顶着凌侍卫的目光对窗外人道：“我们便住在天字一号房，公子若有事，何不妨走大门？”
两人闻言，同时撤了力道。
随着清朗的一声“多谢”，窗外人便没了踪影，想是依言走了客栈大门。
凌侍卫上下打量宋无桑几下，倒没说什么，却忽然想到宋无桑自小到大没见过尸首，那街上可还横着一具马尸。凌侍卫这一想，忙上前关窗。
凌侍卫自幼习武，自然目力极佳。那马还没死透，身下洇了一滩血，看不出原色的马蹄还在轻微地动弹，嘴里吐出一串串白汽，眼里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
凌侍卫不知怎的，心里一动，想道：若柳玉郎的身份坐实了，还是交给徐太妃处置吧。
徐太妃素有侠心，他已隐隐知道结果会如何。
罢了，终究是杀人易，活人难。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清河浊沙【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