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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清河浊沙【一】 ...

  •   耿婆婆听了宋无桑一番豪言壮语后,久久不言,最终只是让麻雀儿送宋无桑出去。

      宋无桑拜辞了耿婆婆,任由麻雀儿领着他在富贵巷中穿行。

      此时恰逢破晓,宋无桑一抬眼,便是日出东方、天光漫洒之景。昨夜沉寂的巷子似乎也被唤醒了,不过几步间,他们便撞见一个赶着去码头上工的小伙子,一个急着去招摇撞骗的癞头和尚,还有一个装瞎的老半仙。

      他们都和麻雀儿熟识,个个停下来和她打了招呼。

      麻雀儿兴致不高,只恹恹地应了,便接着埋头领路,心里寻思一出巷子便把宋无桑给丢下。正想着,她身后却忽然没了脚步声,她不由皱眉回头:“你干什么呢?”

      宋无桑正盯着一个拐角——那里有人在哭。

      他循声走过去,看见个衣衫褴褛的年轻妇人。那妇人跪在地上,面前是一方草席,席上躺着个孩子。远远地,宋无桑便看见那孩子面色铁青——已失去生息多时了。而周遭还有其他不相干的小孩在跑跑跳跳,竟还有笑语欢声。

      那妇人也不管周遭的来来往往,只顾嚎啕大哭。

      宋无桑默默看着,忽然想起徐太妃在深宫里看的那些戏,那些花旦青衣个个哭得那么好看优雅,只无声地望着台下,眼泪慢慢划过面颊,就仿佛露水轻轻流过花瓣。宋无桑一度以为女人哭,就该是这个样子的。

      今日他才发现,原来真正的哭,既不好看,也不优雅,是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来,而且怎么可能没有声音,是近乎心碎了才能发出来的嘶吼。

      宋无桑想起自己还剩些银两,便尽数拿了出来,想交给这位可怜的母亲。

      只是银两一到手上,本来还在玩耍的那些孩子个个像鹰鹫一样扑了过来,瞬间便抢走了那些银两。

      “快走快走!”麻雀儿这时候忙拽了宋无桑的袖子,逃也似地离开这里,“他们看你有钱,会缠上你的!”

      宋无桑被拉着转过拐角时,看见那个母亲还在哭,仿佛根本不知道宋无桑来过,只是溺毙在自己的悲伤里。

      麻雀儿就这般将宋无桑拽到了巷子口,皱眉“看”着他:“算我求你了,你就别再管闲事了!就算要管,也别管我们了好不好!你就是那天上的云,我们是那脚下的泥,根本不在一处的——我们根本不是一种人!两不相干才最好!”

      麻雀儿想到柳玉郎的事,忍不住迁怒宋无桑,语气便更差了:“你这样的人说是在帮我们,其实就是在给我们添麻烦。你以为对我们多好呢,你凭什么以为啊?再说有人哭……哪儿没有人哭啊。”

      麻雀顿了顿,又道:“我不觉得你有多了不起,你也别觉得我们可怜。你要真想帮我和干娘,就和我们划清界限,从此井水不犯河水。对!还有玉郎哥哥!你也别去烦他了!什么恩啊义啊,我和干娘对你半点恩义都没有,好不好?算我求你了。”

      宋无桑默然半晌,对麻雀儿做了个揖:“是无桑考虑不周。麻雀儿姑娘请安心,无桑绝不再轻易叨扰你们。”

      宋无桑说完,独自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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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出了富贵巷,南阳还是一派的富贵祥和,各色的早点摊子已经摆到街边,冒着腾腾热气。宋无桑穿行在各异的香气间,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两声。

      只是他现在身无分文,又一身狼狈,内心里只感觉那些摊主怪异的目光快将他淹死,又羞又愧,只得匆匆往王府走去。

      偏生此时,身后传来一声:“无桑。”

      宋无桑僵在原地,那人便走到他面前。只见那人一身黑衣,抱剑而立,眉眼间一副不怒自威的架势。

      宋无桑干笑两声:“凌叔。”

      宋无桑见凌侍卫上下打量他两眼,随后眉梢一挑,便对他说道:“跟我来。”

      他听不出凌侍卫话里的喜怒,心中忐忑,自是不敢说什么,只有乖乖跟在身后。

      没多久,凌侍卫便将他带到一间客栈里,要了间上房,让小二速速把洗澡水烧好。

      顶着宋无桑诧异的目光,凌侍卫叹口气:“你若这么回去,王府下人怎么看你?你先洗着,我去给你买件衣裳。”

      凌侍卫动作很快,小二刚烧好水,衣裳便送来了。待宋无桑捯饬好,再换上新衣裳,桌上还多了两碗鲜虾粥。

      凌侍卫掐着点进来,也不见外,直接在宋无桑对面坐了下来,递给宋无桑一双筷子:“先吃饭。”

      宋无桑想着昨晚诳老管家说自己是去给周老夫人贺寿,可他彻夜未归,这事定是穿帮了,还累得凌侍卫亲自来寻。宋无桑不由心虚:“那个,凌叔,我错了……”

      “知道有错就好。你娘把你托付给我,我不能饿着你,先吃饭再说。”说着,凌侍卫自己也拿了一双筷子,端起其中一碗喝了一口,“找了你半夜,我也没吃东西。一起吃。”

      宋无桑不再说话,端起剩下那碗粥慢慢喝起来。粥的温度正正好,汤底是吊了三天的大骨汤,米是上好的珍珠米,河虾剥了壳去了虾线,整齐地排在上头,四周配上碧绿的葱花。他一入口,便知道是福泰楼的手艺。

      福泰楼的粥做得最好。他自小便爱喝。

      一碗粥入了肚,宋无桑只觉得周身也渐渐暖和起来了。

      这边凌侍卫也放下了筷子:“说吧,怎么回事?”

      宋无桑立马心虚:“凌叔,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我是说你怎么弄成这样!”

      宋无桑不敢隐瞒凌侍卫,只得将小巷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

      “赵良、张虎……很好!”凌侍卫面无表情,一边念着这两个名字,一边轻扣桌面。宋无桑在一旁听着,莫名觉得毛骨悚然。

      这时候凌侍卫转过头来看着宋无桑,忽然笑了一下:“无桑,你也很好啊。长本事了。勇斗恶徒,是吧?”

      宋无桑吓得连忙低头:“凌叔,我错了。我那是一时冲动才逞的匹夫之勇。无桑下次定会量力而行。”

      “很好,知道错了就好。”凌侍卫说着,又笑了一下,“无桑,吃饱了吧?”

      宋无桑胆战心惊地点头。

      “要不要睡一会养养精神?”

      宋无桑慌忙摇头。

      “那好。逛花楼,扯谎话,彻夜不归,热血上头……算了,最后一件去掉。老规矩,一件事半个时辰。”说完,凌侍卫将两个凳子并排放在了一处,“就当这是王府后院的梅花桩,扎吧。”

      这所谓的老规矩自然是扎马步。宋无桑小时候一做错事,凌侍卫便罚他绕城跑圈。后来宋无桑渐渐大了,顾虑到他的面子,凌侍卫便改成在家里扎马步。

      宋无桑顿时苦了脸:“凌叔,这也太久了……”

      凌侍卫不为所动:“怎么?你以为这和买东西一样?加在一起还能打折不成?”说着,又实在恨铁不成钢:“你下盘但凡稳一点,能这么轻易被放倒?”

      宋无桑不敢再说话,只得老老实实在凳子上扎起马步。

      凌侍卫在一旁看着,心里不住摇头叹气。宋无桑不是不练,姿势也挑不出什么毛病,可身上所有筋骨就像缺了习武这根弦,连扎个马步都是虚的!当真朽木!

      不过这么多年,他也习惯了,这点感慨也就只是感慨。这时候他看宋无桑神情倒有几分恍惚,便猜到是耿婆婆母女的事。

      这时候宋无桑朝他看过来,说道:“凌叔,我好像做错了。我好像强人所难了。”

      凌侍卫想了想,说道:“我有一个朋友,以前是捕快。我年轻的时候,帮他抓过一个贼。那贼十分狡猾,我的朋友每每都能阻止他得手,但一直抓不住他。你觉得,我那位朋友和那个贼相比,谁更厉害些?”

      宋无桑愣了一下:“势均力敌吧?”

      凌侍卫摇摇头:“我那位朋友要更聪明些。因为他是捕头。贼子可以无所顾忌,他不行。可即使如此,他还是不够聪明,所以一直抓不到他。”

      凌侍卫道:“好人必须有所顾忌。想当个好人,恐怕得更聪明一些。无桑,你还不够聪明……但你没有错,你娘要是知道了,也会以你为傲的。”

      凌侍卫剩下的话没有说出口。

      但凡足够聪明的,除了那些天赋异禀的,多是经历了足够的苦难与磋磨。如果有的选,他希望宋无桑永远像现在这样,不必多么聪明,正直真诚已然足够。因为这说明宋无桑一直很幸福;如果实在要承受那些,他希望能挡在宋无桑前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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