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海狂想曲（锁定修文到2028）》龙连

54、我也爱你（二）

　　丹尼尔的飞机明天下午到。
　　夜晚，克里西斯研究所。
　　绝大部分的工作人员都离开了，空旷的研究所里，藤宫和我梦完成了最后一遍数据校对。
　　我梦如释重负一般，伸了个懒腰，“这下可真是万无一失了，”他又看了看时间，“时候也不早了。”
　　藤宫道，“你要回去了？这些天你一直请假，防卫军那边不要紧吗？”
　　“没问题，我年假多，去督铎的十年也算到工龄里了。”
　　“那就好。”
　　我梦提议道，“反正所有的工作都完成了，不如去吃个夜宵？”
　　“好啊，”藤宫欣然答应，“有什么想吃的？”
　　“我知道市区有一家老字号的烧烤店，他家的清酒特别纯，不如我们去喝两杯。”
　　听到喝酒二字，藤宫的眼神突然黯淡了一下，“你想喝酒吗？我记得你从不喝酒。”
　　偏要在这个时候......
　　“啊哈哈，其实偶尔也要喝一下嘛，明天下午丹尼尔才会来，但你要是不愿意就算了。”
　　“我梦。”藤宫欲言又止，眼神中隐藏着期盼。
　　“怎么啦？”
　　“...没什么。”
　　“干嘛这么吞吞吐吐的？”
　　“其实我就是想，我们认识的时间也很长了，最开始在炼金之星，你、我、丹尼尔还有稻森博士，我们共同研发克里西斯，后来破灭根源体出现，盖亚和阿古茹选中了你我，我们从背道而驰，到共同抗击侵略者，在那之后便是和平的七年，火星独立后，我们又一起去探索地外文明，一晃又是十年，真的是很久了。”
　　“是啊，很久了。不过怎么突然提起这个？”我梦笑笑，“藤宫，你今天很奇怪啊，说话吞吞吐吐的，有什么话尽管对我说嘛，难道还信不过我？”
　　“不，在这个世界上，我梦，我最信任的人就是你了，我可以毫不犹豫的把我的生命托付给你。”
　　我梦的心被刺痛了一下，“突然说这些，怪肉麻的。”
　　“哈，也是。”藤宫讪讪的笑笑，“是这样的......我突然想起来，丹尼尔明天还没有住的地方，我得去帮他们定个酒店，他们一行人怎么也要住的舒服点。”
　　藤宫还是打开了试探的门，他紧张的能听到自己的心跳，他用近乎虔诚的目光望向我梦，期待着他的回答。
　　“你说的也对，我怎么就没想到，虽然大家以前都是同事，但他毕竟是回天计划的投资人，周全一点也是应该的，总不能我们三个一起搭地铺吧。”
　　“那我现在就出去找找，看看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地方。”
　　“去吧去吧。”
　　“你有什么推荐吗？”
　　“酒店我还真不了解，你得多走几家。”
　　“那你和我一起吗？”
　　“我就不去了吧，”我梦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这几天熬的够呛，该干的都干完了，我今天想早点睡，睡饱了明天好迎接贵客哈。”
　　我梦好像真的很困，又往地铺旁凑了凑，“你也快去快回哈。”
　　藤宫放弃似的点了点头，“那我先走了。”
　　“记得带伞。”
　　藤宫像没有听到一样，径自离开。
　　主控室里除了能看到克里西斯的运算结果之外，整个研究所的监控都尽收眼底。
　　我梦看了一眼监控终端，确认藤宫开车离开之后，才重新启动克里西斯。
　　他本就有藤宫给的特权，重新确认了超进化的资料后，我梦开始逐一关闭克里西斯的保护程序，这需要一些时间，但对他来讲并不是什么难事。
　　现在万事俱备，克里西斯已经处于裸|机状态，就在我梦以为万无一失，对超进化资料按下删除键的那一刻，整个屏幕突然一闪，腥红的警告凭空出现，我梦被告知所有资料已被冻结。
　　紧接着，有人推门而入，声音不大，却足以把我梦吓得一个激灵，不用猜也知道是谁，我梦条件反射一般的转过身，把屏幕挡在身后，好像这样藤宫就发现不了他的“罪|行”一般。
　　藤宫慢慢走近，我梦下意识地吞咽了一下，想笑一下缓解缓解气氛，却发现脸上的肌肉根本做不出那样的表情。
　　“藤宫...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我梦心虚的不行。
　　“你在干什么？”藤宫的语气冷到了极点，脸上却没有任何表情。
　　我梦沉默以对。
　　藤宫吼道，“我问你在干什么？！”
　　藤宫的眼圈发红，眼中有莹亮的光在闪动，他是那么的委屈和无助，他快被我梦气死了。
　　“你不说是吧，那我来说。”藤宫忽地笑了一下，“从你知道回天计划开始，你就一直是反对我的，从未变过。”
　　“你无法阻止我的进程，你深知这一点，所以就干脆加入我们，假意和我志同道合，监视着回天计划的进展，直到超进化的方式被发现。”
　　“你应该已经掌握了丹尼尔为回天计划拨款的证据，一旦你把证据公布，拿活人做实验的爆炸性新闻会让他身败名裂，无论是炼金之星议长的身份，还是大学讲师的身份，都会弃他而去，你吃定了丹尼尔不敢去赌，但首先你要做的就是删除克里西斯中的所有数据，让他无法接触超进化的任何资料，并且在你有生之年，一直盯着他，也盯着我，阻止任何人进化成光之巨人。”
　　“哈哈，多么神圣，多么伟大。你要用你的余生来守护实验体的人|权。”
　　“藤宫，”我梦不得不承认，藤宫说的全部都对，藤宫了解他，正如他了解藤宫一样。他们就像镜中的彼此，相知相印，却又截然不同。
　　“但这段时间你来研究所，为什么不是在捣乱而是在帮我呢？我想，一是因为你怕失去我的信任，二是...”藤宫死死地盯着我梦，说出了可憎的事实，“就是你也想知道人类到底怎样才能变成光之巨人，你身为科学家的好奇心早已战胜你的良知，盖亚和阿古茹回答不了你的事情，我可以！对吗？我梦！”
　　我梦还能说什么呢，又全中了。
　　藤宫开始变得歇斯底里，“我那么求你，求你是真心帮助我才来到我身边！我求你不要背叛我！”
　　我梦能看到他的肩膀在颤抖。
　　藤宫所说的“求”，应该是他在心底无数遍默默的祈祷，可我梦又怎么能听得到呢。
　　“自从丹尼尔确定要来，你就想方设法把我往外面推，甚至连喝酒这种理由都用上了，你就有信心能喝得过我？我说去找酒店你还信了，都什么年代了，你不知道网上可以订酒店吗？”
　　我梦简直被他逼入墙角，小声辩解道，“网上的图片有可能不真实，实地去考察一下比较放心，丹尼尔又是金主，我以为你会周全一点。”
　　看到藤宫处在爆发的边缘，我梦没有继续说下去。其实他还想说，藤宫不也是一样没能信任自己吗，不然数据早就被他删除了，不过这件事他实在是没脸反问藤宫。
　　藤宫注视着我梦，眼中的怒火稍稍淡去，取而代之的是难以言说的失落，“为什么偏偏是你？”
　　“啊？”
　　“为什么不能理解我的人偏偏是你？”
　　我梦一愣，那藤宫说指的理解他的人是谁？丹尼尔？还是这儿的工作人员。亦或是...大古和飞鸟？想来自己在督铎的四年里，除了养伤就是搞技术，我梦回想起瘟|疫那段时间，藤宫总往化|人|厂里跑，想必是那个时候就已经动了心思，这么说来，大古和飞鸟早就知道藤宫的计划，难道他们支持他？
　　“藤宫你听我说，我知道我这样做欠考虑，但你的行为实在太极端，人类现在已经能靠自身的力量消灭怪兽，我们真的没有必要造出光之巨人。”
　　“请你出去，我怎么做，不需要你来教导。”
　　“藤宫我觉得我们还是从长计议，正好明天丹尼尔回来，我们也可以和他好好探讨一下。”
　　“出去。”
　　藤宫虽然已经明确的下了逐客令，但我梦仍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两人面对面，僵持不下。
　　这真是最糟糕的情况了，我梦忍不住想，哪怕等他删完资料再挨藤宫一顿骂也好过现在。真希望有谁现在能给自己一|枪，或许藤宫看到身负重伤的自己，能够稍微平息怒火。我梦满脑子想着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正在这时，主控室的门又开了。
　　“藤宫先生，我有事找您。”
　　正是远川爱，她看到我梦也在，稍稍犹豫了一下，但这是她最后的机会了。
　　藤宫以为远川爱多半是询问超进化细节的，他现在实在没有心情为她讲解，他恨不能马上把我梦从主控室里移走。
　　藤宫头也不回，只敷衍道，“你先回去休息吧，明天我再详细和你说。”
　　真是冷漠的人，远川爱这样想着，将藏在身后的|枪|端起，照着藤宫后心扣下扳机。
　　我梦都惊了！这也未免太心想事成了吧？不过为什么打的是藤宫？！
　　电光火石之间，我梦一把拽住藤宫的衣领，将他拉向自己，惯性的作用让他冲在了前面，我梦顺势把人护在身后，藤宫从不知道，我梦竟有这样大的力气。
　　“我梦你干什”
　　藤宫还没说完，只听“嘭”的一声巨响，震的他耳膜生疼，他最先想到的是电路坏了，可所有的灯都好好的，要不然是克里西斯崩溃了？可屏幕依旧没有变化，紧接着便是远川爱的一声尖叫——
　　“高山先生！”
　　高山先生？他是在说我梦吗？我梦怎么了吗？
　　挡在他前面的我梦突然晃了晃，像站不稳一般，向后一仰，栽进了他的怀里。
　　我梦？
　　“......我梦。”
　　直到看清小爱手中的枪后，藤宫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
　　这一切发生的太过突然，藤宫一时间难以接受，“我梦...你怎么样？”
　　“高山先生。”远川爱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手上的枪滑落在地，她也双腿一软跪到地上。
　　“你是来杀我的...”藤宫很快捋清了前因后果，他没想到远川爱对他已恨之入骨，他低估了他们的恨意。
　　藤宫紧张异常，他伸出手，极力控制指尖的颤抖，按住我梦的伤口，还一边对远川爱说，“怎么不看准再杀...怎么就不看准...”
　　好容易拨通了藤原秀夫的电话，电话里传来藤原略带困意的声音。
　　“藤宫？”
　　藤原十分谨慎，听说丹尼尔要来，他第一个撤出，这样的非常时期，他实在不想惹麻烦，何况他与藤宫若是没有十万火急的事，是绝对不会用电话联络。
　　“救命！我梦中|枪|了！救救他，快过来！”
　　藤原一个激灵，知道大事不妙，“你好好说，在什么地方，怎么回事？伤到哪儿了？人现在什么状态？”
　　藤宫几近语无伦次，好歹说明了情况，电话的那一头，藤原告诉他紧急止血的办法，又叮嘱了几句，便撂了电话，匆匆赶去医院。
　　藤宫放下电话，怀中的人有轻微的痉挛，一会儿便不再动弹，只是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每呼吸一次，胸前的红色就会扩大一片，渐渐地上积聚了一滩小水洼。
　　剧烈的疼痛让我梦身处修罗地狱一般，额头上渗出的汗水浸湿了头发，好在疼痛的时间很短，很快，我梦的意识开始涣散，在彻底失去意识前，气若游丝的我梦挣扎着对远川爱说道，“小爱对不起。”
　　虽然声音很小，但屋内的两人都听得清楚。我梦又看了看藤宫，他正在为自己止血。我梦又想要说话，藤宫忙凑过来，“我梦？”
　　“藤宫...”我梦只说了这两个字，他的眼睛缓缓合上，有泪水流了下来。
　　“我梦！”
　　我梦好像睡着了一样，藤宫探了探他的脖子，脉搏已十分微弱。
　　藤宫突然想到了什么，他快步走到保险箱前，那里锁着蓝宝锥和蓝宝镯，既然我梦是被选中的人，那盖亚会不会救他一命？用等离子光直接照射肯定不行，以我梦现在的身体状况，百分之百会被淘汰。
　　可当藤宫取出蓝宝锥时，绝望再一次席卷着他。
　　“操！”
　　藤宫把毫无光泽的两把钥匙摔在地上，为了建立微型等离子火花塔，盖亚和阿古茹的光能已经被消耗的所剩无几，长时间被关在黑体中，任何光都会被吸收殆尽，此时的蓝宝锥与蓝宝镯与模型无异。
　　藤宫看着我梦，每一分每一秒他的生命都在流逝，不能再这样干等着，他小心翼翼的扶起我梦，用最轻柔的动作把他抱起来，向停车场方向走去，留小爱一个人愣在原地。
　　藤宫把我梦放到副驾驶的位置上，又给他系好安全带，我梦的身|体|软踏踏的根本坐不住，藤宫便把座椅放平，让他以最舒服的状态卧在上面。
　　藤宫用最快的速度冲出去，一上大道，雨水再次倾盆而下，击打着挡风玻璃。藤宫开得小心翼翼，一路上竭力避免任何颠簸。
　　“我梦。”
　　藤宫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身边的人，我梦安静的陷在座椅里，耷拉着脑袋，额前的碎发湿湿的，贴在苍白如纸的脸上。
　　“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会有人来的，再忍一会儿就好。”
　　“那么多大风大浪，我们都挺过来了...”
　　道路长的仿佛没有尽头，两旁的路灯一个接一个的一闪而过，把树木斑驳的，光怪陆离的影子投射下来，经过雨水的扭曲后，生成难以名状的怪物般的影子，映在藤宫和我梦的身上。
　　藤宫用一只手握住我梦垂下的手，我梦的手冰冰冷冷的，让人心慌。
　　“我梦...”藤宫的声音抖得厉害，但却异常清晰。
　　“我爱你。”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他已是泪如雨下。
　　“我爱你，我梦，我爱你。就算你听不见，我也想要告诉你，我想回应你的心意，我一直想告诉你，我也爱你。”
　　我梦依旧毫无反应。
　　“等你好了之后，我们再一起去你老家，我们去爬山，去捉独角仙，去神社祈福。”
　　刚刚还对我梦失望到极点的藤宫，转眼间脑子里就只剩下和他美好的回忆。
　　“对了，我忘了告诉你，我知道山上的神社里供奉的是什么了，”
　　是山海的命运，也是我们的命运。
　　救护车的汽笛声由远及近，藤原带着他的助手们终于赶到了。
　　他们在藤宫的车子前刚一停下，立刻有医护人员冲出，将我梦抬到担架上。藤宫把车子丢在临时停靠位，为我梦挡着雨，也上了救护车。伴随着令人焦灼的鸣笛声，向医院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