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渔樵□□

29、破茧

　　时间没有给嘉煦悲伤的机会，考试的压力迎面而上。四年里最后一门课的考试很快来临，所幸嘉煦过了一年的学霸生活，应付起来也并不艰难。最后一击莫过于考研。嘉煦已经为此准备良久，她学会了不去想太多。这时想多了并没有好处。田菁说她是淡定姐，别人准备考试都苦不堪言，嘉煦却跟没事的人一样，该吃吃，该睡睡，仿佛天生就是不焦虑体质。
　　嘉煦内心也非常忐忑。不过忐忑会使人就像迷失方向的航船，在迷雾里见不到希望的彼岸。嘉煦选择把自我限定成在一条道路旅行者，在道路的终点设立一个目的地，那里将是旅程的归宿。有了归宿，才有期望感。嘉煦时常以彼岸的风景自勉，在彼岸的期望感中充满了奋斗的动力。
　　考研那一天终于来临，一月的星城很冷，呼出的气体可以见得到白雾。早上九点的考试，嘉煦走出寝室时，天空还带些灰色。嘉煦隐约觉得准备那么久，之前积累的所有能量都将在这一天释放。自己就像一只被充满的气球，只等待被戳破的那一刻。
　　考前那几天嘉煦越来越兴奋，晚上甚至不太用睡觉。每天晚上从图书馆回去后，还要在寝室挑灯夜读到凌晨两点。在看书的过程中，嘉煦觉得这很可能会是自己一生中最努力的时刻。充满了前进的动力，仿佛身上装上了一个发动机，让全身可以源源不断地补充能量。四个小时的睡眠足够了，两点睡六点起，一开始还需要闹钟把自己闹醒，到临考前都可以自然醒。每天看书却并不觉得累。
　　嘉煦心里有了目标，也就有了力量。她只想要做个更好的自己，让自己用更佳的方式在林奕然面前去呈现。她有时幻想着自己变得优秀后，林奕然可以看得到她，并且从心里去接受她认可她。她的自信心在自己被林奕然拒绝后，已经荡到了谷底。她拼了命地想要找一个方式来证明自己的存在与价值。从倒掉的废墟上重新建立起一个全新的自我，过程很艰难。很多时候的愤懑与抑郁都独自吞咽。
　　王家卫的电影里曾经多次用过一个老梗，《花样年华》和《2046》里都可以看得到。过去的人如果有了秘密，就会去山上找棵树，然后把所有的秘密都对着洞口说出来，再用泥土封住。这样就不会有别人知道自己的秘密，同时自己在精神上也有了一番宣泄。最难忘记的是《花样年华》里周慕云错过了苏丽珍，跑去柬埔寨的佛寺。斑驳的院墙上有个洞，周慕云便对着墙洞倾诉了积累已久所有的思念。
　　嘉煦对于自己内心真正的情感表达，一向羞赧。就像家里人一样，情感表达的方式要么羞涩，要么简单粗暴。嘉煦没有洞可找，便在自己心上挖了个洞，如果没有林奕然来填补，也许那里就一直那样空着，没有闭合的空间，抵御不了寒风的刺骨。
　　英语考试中途，嘉煦紧张到有些呼吸困难，头脑渐渐沉重。平日里熟悉的字母仿佛在眼前飘动，写字的右手手不住地颤抖。温度并不高，考场里并没有空调，右手被冻住，凉气入骨。嘉煦心里咯噔一声，右手抽筋了。
　　往四处望去，周围的考生们都在埋头答题。巨大的题量，让考生们没有任何时间分神。监考老师在讲台用眼神巡视。嘉煦深呼吸一口，稳住那颗加速跳动的心脏。权衡再三，她作了决定。举手向监考老师示意，她以去卫生间为由，在得到监考老师的允许后，飞快地跑出了考场。监考老师为了跟上她的步子，也飞快地跑了起来。
　　一股冷风迎来，嘉煦被激得打了个冷战。可她并没有放慢脚步，眩晕中反而被吹得有些清醒。嘉煦用最快的速度跑到洗手间，扶住卫生间的把手。一番奔跑下来，嘉煦总算找回了些许灵识。
　　前一天晚上，林奕然来过电话。那晚收到了很多人的短信以及电话。有熟悉的、半生不熟的还算关心她的人一一给她打气。甚至有些很久不联系却一直关注她的旧友也发来短信。在接到林奕然电话之前，她内心有一丝期待的。当期待成真时，那种喜悦比突如其来要来得更加猛烈。仿佛那个空着的洞，忽然间被填满，而后有了力量。
　　“学姐，你明天就要上战场了啊。”林奕然的声音有种喜感。
　　“是啊。”嘉煦喉咙哽咽，努力清了清喉咙，才说出话来。
　　“好好加油！”
　　“好的。谢谢！”嘉煦在林奕然面前，说话总有几许不知所措，话也相应变少了。寥寥几句，便挂了电话。
　　很久以后，当嘉煦想起林奕然当日的这个电话时，他说的其他的话，她都已经忘记了，只记得他对她当日的鼓励以及期许。
　　嘉煦重新进入考场时，身体里有种别样的兴奋。日后嘉煦不仅一次回味起这通电话。也许在那个物质没有那样丰富的年纪，只要一通电话，便可以让她心底充满温暖，让她重新找回那个幸福状态下的自己。
　　再次看英语试卷，跳动的字母重新归位。后来很多专家在解读当年考研的英语试卷时认为那套试卷难度超出往年，可在嘉煦看来，那些字母在归为后它们的组合并没有多陌生。等到考专业课时，F大的题目有些剑走偏锋，传统教材上的内容多数不考。嘉煦有些庆幸自己具备喜欢看闲书的特质，那些题目把她所看的闲书以及某文学家的八卦及在八卦中透出的某些见解写上。
　　某种程度上，写字速度快也在考试中是种巨大的优势。嘉煦以她奇快的写字速度，在收卷前一分钟终于停下了笔。看着32开的白纸，正反两面都被答满，嘉煦心里有种莫大的安全感。双肩的疼痛也不能忽视。
　　从考场解放后，一帮考研的同学去聚了餐，分享着各自在考场上的新路历程。
　　对了英语的答案后，准备考R大的女生直接哭了，预估的分数比往年的分数线要低了1分。女生声泪并下地诉说着内心的遗憾，同时也痛斥了考场里偷用手机的那群人。
　　后来坊间盛传，那年考研英语和政治同时泄题。两个月以后，各大主流媒体爆出新闻来，泄题的某培训学校校长被判重刑。
　　这些纷扰嘉煦考完后均没有理会。异常的疲惫期和异常的兴奋同时涌来，明明累到极致，却无法安睡。考完后嘉煦陷入这种状态很久，长久地无法脱离这种状态。当夜她沿着江边风光带走了很久，望着远处的江景，在头痛欲裂中寻找一种宁静。
　　田菁陪着她。
　　“菁，你说我会不会考不上？”
　　“放心啦，你那么努力，一定可以的。”
　　“噗——”嘉煦没有忍住笑，“你的安慰也太苍白了吧。好像什么事情只要付出就可以了。”
　　“那你不努力，岂不更不可能成功了？”
　　“说得也是。”
　　“可是我害怕了。”迟疑了很久，嘉煦总算说出了心底的不安。
　　“怕什么？”
　　“我怕考上了要离开这里了，又怕考不上，要永远固守在这里。”
　　“你是怕见不到想要见的那个人吧。”
　　“是啊，你说得对，我怕见不到他。我怕考上了要离开，见不到他。又怕考不上，他走了，我没办法追上他的步伐。”
　　“傻姑娘，可是你走不走，优不优秀，和他爱不爱你，没有半毛钱关系啊。”
　　“可如果我不够优秀，他永远也不会看到我啊。”
　　“他看得到你又能怎么样？不要把自己的前途和对别人的感情扯上关系。到头来你会有怨言的。”
　　“可是我不知道怎么做才好，我真的不知道怎么样才好。我只想要他爱我而已。”嘉煦再也忍不住，委屈地哭了出来。无法忽略的头痛感，仿佛有两个人在不断地拉扯头部。长久没有过良好的睡眠，又极度疲惫，眼皮一直打架却无法闭合。这样的痛苦搅得嘉煦不可安宁，在田菁面前，她释放了自己的软弱。但愿所有的软弱与痛苦都可以随着泪水流走。
　　嘉煦那天在田菁面前哭到虚脱。一场考试下来确实让田菁虚脱，然而更加累人的是长久的压抑。压抑对林奕然的思念，控制自己的情绪，忍耐那些非人能忍的躁动以及眼泪。嘉煦从考后的第二天开始，在床上躺了很长一段时间。后来和很多人分享这段经历时，她都劝解那些女孩子不要寻常去尝试考研。一场漫长而又磨人的试炼，常人大多是不能忍受其中的苦痛，就好像一条蚕虫，用考研这道丝线将自己重重包裹，而后在考研那日奋力挣脱虫蛹的束缚。织蛹的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巨大的消耗。在虫茧中休眠需要抵御花花世界的诱惑，比织蛹的消耗过程要有更大的忍耐力。最后破茧的折磨人更是要耗费巨大的体力和心力。每一步都足够艰辛。有些人受不了织蛹的消耗，早早便放弃了。有些人抗拒不了外面的诱惑，中途被其他事物吸引过去。更有些人受不了破茧的疼痛，在考试过程中便放弃了。个中滋味，不足为外人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