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暖》渔樵□□

28、不朽

　　大四，大学的最后一年。
　　嘉煦已经不知道父母之间的感情是不是还有着爱意。母亲自杀的原因，是因为知道父亲外面有了人，她害怕父亲走了以后再也不回家，无路之下，只好用极端的方式唤起父亲的冷静与回归。她醒来后对嘉煦说她吵累了，也不再哭泣，仅仅让嘉煦拨通父亲的电话。
　　母亲昏迷的时候，父亲是到了的。嘉煦之前打电话的。父亲得知母亲的消息，直接挂了电话。半个小时后，气喘吁吁地出现在医院。脸上的懊悔之情嘉煦从未见过。
　　父亲说他觉得很累了，才想在外面放松。可他没想到母亲刚烈到这种程度。两人都厌倦了争吵的方式，却同样找不到出口。可是失去母亲，是他从来没有想过的事情。
　　母亲醒来的时候，父亲躲了出去。母亲说要离婚，父亲却不同意。此后两人没离成婚，也不再争吵，母亲再也不想争吵，父亲也有意相让，以前的势如水火变成了相敬如宾。
　　嘉煦对此冷眼旁观，父母之间的事，她管不了，让他们彼此消停一阵也好。可她也不想让父母的关系变成僵局，便在离开天水时，让母亲听了父亲在那段录音。当时嘉煦恰好拿着手机，想着让母亲听见父亲的真心，便顺手录下了那一段。
　　有时想起父母，就像两个不会谈论感情的幼童，他们只好把争吵当成相处的方式。小时候，嘉煦在他们的争吵中恐惧，长大后他们的争吵反倒不再令人恐惧，却让她心忧。
　　母亲听完后，保持沉默。嘉煦不去扰她。母亲身体气色恢复后，假期也过得七七八八，嘉煦便提前回了学校。某天打电话给母亲，听说母亲已经开始和父亲每天晚上去公园散步了。嘉煦称之为鲜血的代价。
　　不过，嘉煦回想自己，她自嘲地想自己好像把母亲的刚烈和父亲的拙劣表达继承得非常完美，从她惨烈的初恋史显而易见。
　　半个学期过去了，嘉煦居然一直没有见到过林奕然。嘉煦考研的准备工作也进入了关键阶段。只是还有很多参考书没有看完，英语和政治也才开始准备。整日埋在书堆里，却并不觉得枯燥。她想要变得更加优秀，不想让自己以平庸的面孔出现在林奕然面前。闲暇时间嘉煦也开始关心起女人的穿衣及气质问题，两个月内竟也翻了好几本女性气质类教材，只是苦于没有时间出去购物。
　　某个午后，阳光很不错，让人有种如果不用来享受玩乐就辜负了大好年华的错觉。嘉煦吃完午饭后懒懒地走回图书馆。图书馆前的草地上三三两两地坐着晒太阳的学生。嘉煦走下阶梯，想去草地上坐一会儿。
　　“嗨，学姐好！”嘉煦本来低着头看台阶，迎面听到有位学妹叫她的声音。
　　“是你啊，瑾萱。”金瑾萱是下一级小有名气的美女，以及学霸。长相甜美，成绩也非常优秀，外加弹得一手好琵琶，在系里颇受男生的追捧和女生的嫉妒。
　　“学姐最近怎么样？”
　　“还是老样子。你呢？要准备考试了吧？”
　　“是啊，学姐。每到考试月，简直要了命了。半夜都在担心自己考不出好的分数。”
　　“别担心，好好复习就是啦。老师考到的都是书上的内容，记熟了就……”
　　“对不起，学姐，我电话进来了。你稍微等我一会儿，我先接个电话，等会儿还想向你请教去年你们考过的题目呢……”金瑾萱的电话屏幕亮着，按下接听键，“喂，奕然。”
　　嘉煦隐隐听着电话里传来的声音，心脏突然被击中了。自从上次打过电话之后，他的声音已经有好几个月没有听过了。嘉煦想，上次如果没有林奕然的声音，她很可能熬不过那一关。那样鲜血淋漓的场面，如果没有一个声音把她从梦魇中拉出来，再次回到这座图书馆也许成了奢望。嘉煦像窒息的鱼，而林奕然的声音就是浮在水中的气泡，她拼命地钻进气泡里，想要享受一线生机。
　　嘉煦听得出来，金瑾萱和林奕然相谈甚欢。和林奕然对话的是金瑾萱，而不是她王嘉煦。仿佛有只手在搅动着她的心脏，全身上下没有一个毛孔通畅。嘉煦知道自己嫉妒金瑾萱。
　　金瑾萱和林奕然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两人相互沟通着考试中遇到的种种问题，不时插科打诨，金瑾萱不时笑着。嘉煦想如果不是顾及自己在场，金瑾萱应该会放声大笑吧，林奕然一向有逗女生开心的本事。以前和自己聊天的时候，嘉煦很享受，可当听到他用同样的方式对待别人时，嘉煦只觉得双耳刺痛，同时又觉得很难过。可嘉煦只是忍耐，没有任何动作，微笑地看着金瑾萱接听电话。而在金瑾萱看不到的地方，嘉煦心里搅起大浪，脸上的皮肤都要僵硬了。
　　等金瑾萱看过来时，嘉煦依然是笑着的，耐心地听她打电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脸上的笑容都快凝固了，同时又像只窒息的鱼，贪婪地呼吸着每一丝关于林奕然的空气。
　　等和金瑾萱聊完考试以后，嘉煦礼貌地道别。等到金瑾萱无法望见的地方，她加快了脚步，快速地冲进了卫生间，无力地瘫靠在墙上，勉强支撑，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
　　嘉煦突然发现这样的感情未免太过无望。她隐隐知道林奕然虽然没有女朋友，但是和很多女生都是关系良好，并且会打电话联系。只是嘉煦不愿去想，假装自己不知道。但是当这样的场景直接在自己面前上演时，嘉煦还是无法接受。听说的总没有事实来得残酷。
　　星大的厕所文化历史悠久，厕所门就是一块留言板，很多人都在上面留下过痕迹。有感情故事，这个说自己和男朋友走不过七年之痒，那个说爱上了已婚的导师，还有大龄女博士的剩女心得，以及懵懂系少女纠结的开房类问题。门板上俨然成了大学里各种爱情范式的集锦，并由亲历者一一提供。除了感情之外，还有招代考的，床位出租，甚至连□□的也要来凑一单。木门内侧比外侧要新，早先的留言被一层黄色油漆覆盖，还没漆上多久的门不久又被新的留言慢慢占领，甚至有字上叠字的趋势。看来在厕所里，人们解放身体的同时，也求心理的解放。
　　嘉煦读着那些和爱情有关的片段，心酸到不能自拔。憋住声音的痛哭，最难受的要算喉咙，仿佛有个锉刀一样在不断地用粗糙的表面拉扯。嘉煦抓住喉咙的痛处，手甚至颤抖着。心里的苦痛都颤抖到身体上了。
　　嘉煦不去理会门板上斑驳的留言，用颤抖的手指在空气里写着：只想要你爱上我。嘉煦苦累了，擦掉眼泪，把自己整理好，又重新走到阳光下去了。不过等等嘉煦平复好心情之后走到阅览室时，跟她打招呼的同学还是问到是否昨晚没睡好。嘉煦只是笑笑说昨晚没睡好，想赶着去打个盹，便离开了，丝毫不提人后的痛哭流涕。
　　等坐回阅览室的桌子前，嘉煦已经恢复，努力地把那些苦痛甩到脑后。她再次成为那个强大而又不可打倒的王嘉煦。
　　以后每一次苦痛，嘉煦都像经历一次破茧的过程。从蚕丝缠绕的硬壳里爬出，而后又重新吐出丝把自己包裹起来，又再一次爬出。每一次的挣扎，都是一种凌迟的苦痛。可是等苦痛过去，嘉煦的内心只会变得更加坚强。爱情使人心不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