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生》我叫闹闹

7、盖棺定论

　　远处传来的山呼海啸惊醒了梦中人。
　　阿桂和阿九带着丝丝的尸首，想要找个寂静无人处掩埋，两个弱女子，在连山寸步难行，只好找了个深些的坑，将丝丝扔进去，再铺上一些杂乱的树枝，就算是坟茔了。
　　没有人知道丝丝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前几天还好好的，这样伤痕累累的出现，简直匪夷所思！
　　“走吧！找个衣服，穿这个出去，说不定刚一下山，就被人砍死了。”阿桂很冷静，看看自己身上这身血迹斑驳的军服，提议要换衣服。
　　“嗯，那就快走吧，实在是太冷了！”阿九裹了裹身上的衣物。阿桂拔出匕首看看，见还锋利，贴身放在腰上，“去沙甘肃，要是敌人来犯，肯定会就近攻破葱领一脉，沙甘肃太远了，哪有拉的这么远的战线？虽然远一点，但肯定很安全。”
　　二人没有马匹，走了两天才看到有村落，拿出银钱购买了农户的衣物，又雇了驴车，往沙甘肃走。
　　此时沙甘肃已经进入宵禁，城门来往盘查十分认真和严格。“去城里干什么？”守城士卒的小队长抓着阿桂问，阿桂虽然穿了农户的衣物，但她原本就好看，随便将头发绑在头上也难掩丽质，反而是阿九没有人注意，“啊哟，大人，农妇是来寻亲的。”阿桂若是刻意去讨好什么人，很少失败，“大人是否还要查看啊？”她脸上带了丰富的微笑。
　　“我有腰牌。”城门口一阵骚动，“怎么，连韦小将军也信不过么！”听到这个名字，阿桂和阿九忽然一回头，那边骑着马，脸色苍白的年轻人不就是连山大营的韦昶？！他怎么会在这？
　　韦昶骑着马，他晕倒在连山大营里的时候，沙甘肃守将王睇已经派人去送信，告知他韦毅在沙甘肃，原本他早就到了，但一时吐血不止，又无军医救治，即便是归心似箭，也无法飞到沙甘肃，只好一路慢行。
　　她二人互相对望了一眼。沙甘肃参军韩遇本就在城楼布置战区，见到韦昶，立即前来迎接，未曾走到他身边，就已经抱拳行礼，韦昶已然没有精力应付，咳了几声，韩遇是人精中的人精，立刻吩咐抬竹椅子前来迎接，又派人叫军医，韦昶想着，这人如此周全，父帅想必是安然无恙的，因此也不多话，跟随韩遇而去。
　　韩遇手抚刀柄，走了两步，忽然“咦”了一声，四下打量了两眼，从阿九和阿桂的脸上划过，忽而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他也不多做解释，大步向前走去。
　　他们一走，秩序马上井然起来。
　　因为此事，那个小队长没有再说什么就放行了。阿九却觉得，刚才那人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我们去哪里？”她嗓音带了些沙哑低沉。“当然是去妓寨了，难不成还有别的谋生之路么！”阿桂丝毫不放在心上，好像是说我们去找家客店住下吧，我们去集市上买粟吧一样。阿九也没有什么异议，对她们来说，的确没有更好的谋生方式了，那些从死人身上取来的贝币已经花的差不多了，不可能一直靠这个过活。
　　沙甘肃最大的妓寨简直不需要打听，阿桂看着几个穿着方便的魁梧大汉去的位置就知道应该去哪儿了。她是聪明的，和她在一起，完全不需要阿九去思考什么。
　　凭借充满了异域风情的容貌，阿桂并没有将自己卖掉，而是与妓寨鸨母商定，自己在此接客，但可随时离开，收益与妓寨五五分成。但阿九容貌有缺，鸨母说什么都不要，只好充作阿桂的女仆，随身跟随。
　　韦毅和韦昶的见面颇为悲凉，韦毅苍老了数岁，韦昶因吐血不止的毛病，迅速消瘦下去，父子二人相顾无言，但正主已经到了，当然应该商议正事，因此又请了连山的两位军师，柳先生，韩参将前来议事。
　　“此时战报应当已经传至国主楚象手中，想必国主已经有所裁定。”韦毅有些疲惫。韩遇一拱手：“据葱岭沿途战报，并未发现有敌。”王睇点点头，想要征求韦毅的意见。
　　“想是敌军只为偷袭我连山大营而来，九州之中，敢偷袭我雍州之人局指可数。”他环顾四周的人，众人心中早有计较，但都未说出来，除了冀州，不做他想。
　　“某将戴枷入国都，亲自向国主请罪！”韦毅连连咳嗽数声，一句话说的七零八落。韦昶和两位军师都抬头看韦毅，一脸震惊。
　　柳先生给自己斟茶，他自南方来，尤其爱饮茶，因此走到哪儿都要带着茶汤。这么容易就能脱罪，怕是楚象不愿意啊，他自觉该说的已经全部都说了，没领悟到那是他们不够警醒，难道要怪罪自己？
　　“韦昶，你立刻上书国主告病，交出领兵职权，回国都养伤。”韦毅想要保全韦家，就必须做出取舍，他心中已有主意，但韦昶并没有这样的头脑：“父帅！”韦昶一直学的是兵法阵法，打仗他有头脑，但政治敏感度却不够，因此并不能理解韦毅的意思。
　　“好了，我心意已定！”
　　除了柳先生和韩遇，恐怕没有人知道他的心意是什么。
　　韦昶还想说点什么，韦毅却将身上的护符交予他，又嘱咐了许多，粗心如韦昶，也感觉事情恐怕不妙，却无法参透父亲心中所想，急得又要吐血。王睇立刻劝解，“元帅是国之栋梁，又屡立战功，想来国主不会过于为难的。”
　　对啊，从轻，不牵连到满门就好。韩遇双手交叉。
　　柳先生还是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
　　两名军师已经开始苦苦哀求，想了几天，仿佛终于知道，这件事情，已经不是戴个枷，请个罪就能完结的事了。国主，国主这个人……他们实在是不敢想下去，面对主帅身陷险境，竟毫无办法，忍不住大声嚎啕起来。
　　此时，韦毅倒有了几分悲壮：“我儿毋须担心，舍我一人可保全韦氏，为父愿意，诸位务必将我戴枷入都，向王上请罪。”他凄然一笑，从胸口取出一把匕首，快速准确的在脖子上一抹。多年的习武从军生涯，练就一身虎胆龙威，竟死于治下的城池内，众人之中。
　　王睇万万想不到韦毅竟如此决绝，立刻就招军医前来查看，韦昶见父亲已然气绝，下手竟不留一点后路，忽然命还在嚎啕的军医准备枷锁，锁上韦毅的遗体就要即刻启程。
　　王睇是赞同的，既然已经身死，还是赶紧面见王上，免得王上误信了什么，反而不好。
　　因韦昶的坚持，也只将韦毅的尸体用草席将就一卷，用驴车拉着回大河，韦昶早就给大河韦氏派了信人，韦氏接到丧报，国主还未发话，也不敢大肆准备丧葬，一时间氏族内人心惶惶。
　　“啊呀，想不到韦毅真的有如此气魄，从容赴死啊。”韩遇感慨。
　　“不从容？也得楚象答应才是。”柳先生冷笑，他提起楚象的语气太过随意，但韩遇仍是笑嘻嘻的，丝毫没有往心里去，显然对楚象也是颇不以为然的。“对啊，楚象这个人，疑心病重的很呢，而且，五千人歼灭三万人，即便是真的，楚象也不会承认，这对他的自信是多么严重的打击啊……”韩遇殷勤的给柳先生倒茶汤，接着说：“总得有个人背锅吧，韦毅也许是终于想通了，或者是见到韦昶有了希望都不得而知，但人的确是死咯，他不死，韦氏就要被拖下水了。”柳先生有一瞬间愣住了，这年轻人真是，比自己想的还要聪明百倍，他说的很对，楚象的脾气，自己知道，韩遇知道，韦毅也知道，这位享誉九州的国主，在过了四十岁之后，忽然出现一种奇怪的病症。
　　说是病症并不是很确切，因为平时没有异于常人的地方，但一牵扯到军事问题，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尤其的暴虐，听不进任何的理由或者是劝解，打了败仗的将军一定要死。王宫中的医者也无法解释是怎么一回事，很多人也无法理解这位霸主为什么会变成现在的样子。
　　柳先生立刻有了一种“只有我知道是为什么”的感觉，雍州楚氏立国二百年，出过十二任国主，其中数次坐上九州霸主的就有五人，一直是九州数一数二的大国，楚氏也易出英雄，简直说是九州第一世家也不为过，然而这个氏族却有一个致命的缺点，就是短命。
　　《九州志》记载，楚氏历代国主，最为长寿者是五十岁，在位二十载，最短者十五，在位一年。这是个可怕的诅咒，但凡坐上那个位子的，都夭寿。
　　现今的雍州王楚象，已经四十五岁，按照楚氏的惯例，是否驾鹤西去也未可知，但三位王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也颇具为君之风，按说，雍州侯是没有什么可担心的。但随着冀州护短壮大，雍州侯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患上了心悸的毛病，对战败简直厌恶到了极致。
　　凡是打败仗的，一定要死。
　　虽然众臣都不知道是为何，但没有人求情，雍州人喜爱勇士，但凡打胜仗，无不欢欣鼓舞举国同庆，但凡打了败仗，人人唾弃，以为不耻，因此没有人会为了一个打了败仗的将军求情。
　　“不止如此，这个锅必须有人背，五千，三万，旁的州知道了，特别是附属小国知道了，谁还肯听楚象的呢？”无论说起何事，韩遇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样子，仿佛没有任何事可以改变他的表情。
　　“嗯，事情最好的结果，就是韦家放弃兵权，留下性命。”柳先生一句话，为连山之战盖棺定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