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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君臣情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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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元帅、元帅”
韦毅庞大的身躯忽然后退几步,颓然做在椅子上,半晌没有开口。
王睇看着,面前的叱咤风云的老元帅忽然老去,显出老态龙钟的样子,再也不能承受制作精美的青铜铠。他鼻头一酸,眼圈通红。面前的老者,不是二十年前威风八面的战将了,哪里有什么人可以抗拒衰老?
“既如此,你们就整理战报,让随我而来的五十骑送入国都,亲手交于国主吧!”韦毅抬起浑浊的眼珠。“也许敌人会打到沙甘肃,大馈、关长安等葱岭沿线城池,王将军要速速派人送信,务必借葱岭之险,城池之坚,将敌人赶杀殆尽。”他说完这话,仿佛累到再也无法发声了,王睇才着人将他送至客房休息,并请了府中军医进行治疗。
返回议事厅,气氛依然凝重,连山跟过来的两名军师坐在椅子上不说话,王睇看了一眼屯骑校尉,屯骑校尉立刻起身:“属下亲自派人往大馈、关长安送信!”
他又命人给二位军师添水,军师们唉声叹气,他示意王氏门客柳先生关说二人。
柳先生是王氏的门客,因家族为数不多的武将赴沙甘肃任职,家族派了一向是座上宾的柳先生跟随,王睇对柳先生也颇敬重,因此次是关乎存亡的大事,一听说就立刻着人请柳先生进行商议。柳先生跟随王氏多年,已然了解世家大族之中,个人利益得失是小事,家族荣耀才是大事,因此对王睇对韦毅的净重颇不以为然。
柳先生开口道:“如今这形势,二位也是知道的。”他抬眼瞧了瞧二位军师,慢条细理的饮了一口茶汤。军师们常年在军中,少见这样的酸腐文人,心下瞧不上,但出于客套,自己主公还被人好生照料着,于是瘦高个的军师开口道:“愿闻先生高论!”
“高论说不上,某只有些浅见,姑且一说,二位不必往心里去!”柳先生摆摆手。
这几位都是人精,话里话外的意思岂有听不出来的?瘦高个子和胖军师心下骂道,这人说便说,何必卖关子,现在可不是让他卖弄才学的时候!胖军师执平辈礼,“先生既有高见,不妨之言,沙甘肃与我连山处同战区,大家更应该不分彼此才是!”柳先生捻着山羊胡子,呵呵一笑:“二位所言极是,某也是为元帅着想,毕竟元帅同国主情义非常,连山大营更是两位尊者一手创立,如今竟全部覆灭,不知道国主要伤心成什么样子呢?此时还是应当先让元帅养病,否则元帅府在国都不晓得要担心成什么样子。”他是扬州人,在北地多年,还一口扬州软话,嗓音清脆,说起话来好听的很,他自觉暗示的够清晰了,但看二人如何应对。谁知两位军师一见他做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脸沉下去。他二人是来保护主公的,不是看这个浑身酸腐的文士各种故弄玄虚的!因此沉下脸,一言不发往内院走。
王睇连忙去追,并安排两位军师歇息。厅内一直未曾说话的韩参将微微一笑,他面目极其清晰,棱角分明,身材紧致,一看便是常年习武之人,更难得的是这人只有二十来岁。“啊呀,柳先生一番好意,看来是没有人领情哟!”他笑起来眉眼弯弯,忽略身上的甲胄,看起来完全像是家族不学无术的公子,毫无暴戾之气。
两人相处甚久,柳先生知道这人可不像表面的样子,于是又饮了一口茶汤:“唔,这样看他们什么时候能想通了。”韩参将给他添了添茶汤:“谁说不是呢?晚了,大罗金仙都救不了他了,可惜……”他没有说可惜什么,王睇正好进来,看二人相谈甚欢,“可惜韦大元帅,耳顺之年遭遇如此之事,怕是祸不单行啊……”敏感如他,也感觉到某种危险的气息。
王睇兀自感叹了许久,“韩遇,无论如何,你先安排斥候将探查区域扩大到百里之外,谨防不测。”韩遇笑笑,不置可否,柳先生双手交叉:“不会的,这种重创,便是一等一的军队,也不能全身而退,毕竟城池和营地可不一样。”王睇勉强听懂柳先生所言,他认为敌人不可能来犯了,但小心为上,还是叮嘱韩遇增加守城甲兵,巩固沙甘肃大门。
此时的千策军的确深受重创。这些挑选出来的一等一的高手,也不可能在三万人中进出自如,还好接应部队来的及时,千策军马上更换马匹,补充食物,治疗伤者。
来接应千策军的,是冀州王姜祀的都军,向来跟随在姜祀左右,陈燕正是知道这一点,王驾一定在不远处,因此带着冯丹与鲁明,几个高级将领,请求见驾。
姜祀的确跟在千策军的后面来到了连山大营,他带着八千都军切断了连山军所有补给,将外出求救的左鲁杀死,韦昶俘虏。他很清楚,大的目标容易被发现,但十几骑的人不会有人注意,于是他一手策划了连山军的覆灭,就算是韦昶,也是他有意放跑的。
他在冀州,是百姓口中难得一见的英主。同雍州一样,这毗邻的两州都是少主继位,只不过雍州王比冀州王早出生了十年,这位英主,在连山之战后,真正成为九州霸主。相比较这人的智慧,他的容貌并不都遗传于冀州王室,狭长的眼睛,薄而上翘的嘴唇,中等甚至有些矮小的身材,和勇武没有一丝瓜葛。但没有人敢轻视于他,早在姜祀还在王子时期,他既不如年幼就力能扛鼎的大王子,也不如性情面容都神似先太王的三王子,甚至连巧舌如簧的小王子都比不上,但就是这样的人,最终成为冀州王,世事总是难以预料的,他现在的手段,可比当时要强大百倍啊。
吕公是在姜祀身边三十五年的宫人,姜祀的母亲地位低下,因此吕公从他呱呱坠地开始,就陪伴这人成长,因此姜祀也处处带着他,哪怕去后宫,吕公也一定只能隔了一扇门陪伴他。旁人都说,国主是重情重义之人,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宫人都不离不弃,还有好事者做了歌赋,到处歌颂他们的国主。
然而,或许只有吕公自己知道,因为他知道的太多,还有那件事……他太了解这位王上,所以国主不可能让他走出自己的视线,也因为从小到大只有他的陪伴,国主不能杀了他,那种被遗弃的痛苦即便是王上,也不能承担。
面前的少年,是王上的新宠。
陈燕一见姜祀,大喜过望,纳头便拜,姜祀立刻亲自将他扶起来。吕公嘴角扯出一丝笑意。
“陈燕,你是孤的天将啊!”姜祀大笑,没有人会知道陈燕的来历,这是最好的,因为很快,没有名气的将军大胜宿将韦毅的消息会传遍九州,他还这样年轻,可以为他征战多少年?
事实上,轻骑兵的想法也是姜祀提出来的,他的确是个军事天才,骑兵人数少,机动性强,粮草全靠后方补给,每一个普通士兵都有过人优势,很难不取胜。但是就是这样一支队伍,整个九州就只有这一支,不是因为人才难以挑选,而是因为要耗费巨资,士卒所耗费的,不仅仅是其他州将军的铠甲、武器,还有价格昂贵的战马。穷整个冀州之力,耗费了五年才有了千策军。
陈燕正是清楚这一点,才见到国主就行跪拜大礼。这是千策军第一次开展大规模战役,虽然歼灭了连山大营,但损失也不小,他也心疼的要命,他虽然毫发无损,但副将冯丹中了箭,鲁明腿上被砍了一刀,背后挨了一锤,脸上也被刀锋削了一块,正疼的龇牙咧嘴。
“尔等都是我冀州之柱石,赶快去治疗吧,孤还等着诸位勇士奋勇杀敌!”他放声高喊,千策军爆发出撼天动地的决心。
“杀敌”脚下的地面似乎都有震动。
“杀敌”千策军的伤者觉得身上的疼痛都减轻了。
“杀敌”将士们的眼睛包含热泪。
陈燕更是哽咽,这个出身不高的年轻将领被姜祀发现并培养,更给他统御九州第一的千策军的权利,这在过去,他连想都不敢想。
“誓死为王上效忠!”他膝盖着地。这在冀州,是极大的礼仪,除了上神天地,勇士们的腿都不会弯一下,他今日行了两次这样大的礼,连姜祀都被感动了,两眼像是泡在水里,亲手拉住他的手,“有你这样的勇士,是孤之幸,冀州之幸,九州之幸。”
君臣惺惺相惜,一副情真意切,吕公眉目平淡,递出一块上好的绢丝做的帕子,姜祀与吕公相处甚久,接过帕子捂在眼睛上,半晌通红着眼睛,握着陈燕的手,说不出话来。
陈燕是武人心性,见到君上如此厚待,感动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什么誓死效忠,马革裹尸,都不足以形容他心中的震撼啊。
过犹不及这个道理姜祀很明白,他终止这场群臣情深,“此次大战,千策军伤亡惨重,亟待补充兵力,且我军袭营,雍州必有应对之策,孤命你返国,途中不可有所逗留,如遇雍州军,不必恋战,直接回返即可。”千策军花费了他无数的心血,区区三万连山军,应当连千策军五百人都留不下,现在伤亡两千人,真是没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