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九州之冀 ...
-
连山大营开始了节衣缩食。士兵们非常明显的瘦了下来。人一旦吃不好饭,就面黄肌瘦,连马匹的毛发都没有了之前的光泽。减掉食物带来的最终后果是,很多人都开始骂骂咧咧。
九州八荒的普通农民一直是杂居的。并没有两州爆发战事,你死我亡的情况。雍州军中自然有梁州、青州、扬州等地的农民和奴隶。还有一部分是附属小国的士兵。雍州打下的小附属国除了进贡牲畜和绢帛,在附庸国征战的时候还要提供军士和奴隶。
有的人从军许多年,有的人是新来的,但没有足够的吃的,人人都怨声载道。
王奇知道这情况,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即便是他再有能耐,也不可能空手变出粮食来,只能尽量带头节省吃的。
妓营大约是反应最慢的地方,阿九发现人来的少了,上军的人经常给阿桂带点栗饼小食,现在这项福利也没有了,整个妓营有女人,便都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阿香是自己来妓营卖身的,也甘之如饴,做的风生水起,一起身就涂脂抹粉,他咯咯笑着:“哎呀我说,我知道我知道了。”满脸都是问我吧问我吧。相熟的姐妹们便过去打趣,说了些好话,阿香于是得意起来,故做神秘:“好像是后勤营那边不给足量的食物了,听说外面都饿得面黄肌瘦,哎呀,所以才不来了啊。”她并不知道求援的事情,这话一出来,众人都吓得尖叫起来。
阿桂却不慌不忙,她身边有不少肉干,她拿出一些,给了阿九,阿九讷讷的咬着肉干,分不清是什么滋味。
也许自己要饿死了,没办法报仇了,她伸手摸摸脸上的十字疤,这是她的母亲用打碎的碗划伤的,她一度差点流血过多而死,母亲状似疯癫的说:“不要美丽的脸……就没有这样多的苦难了……”一边说,一边用碗的碎片划着自己的脸。那以后,连山大营多了个丑女营妓,男人们嘲笑她,经常用皮鞭打的她体无完肤,又绑着她在营地里到处走,接受那些伙夫、马夫的羞辱。阿九记得,母亲死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她掉了几颗牙,脸上是纵横交错的疤痕,没有一寸的皮肤是好的,她死于溺水。听说下雨的时候,男人们推了母亲出去,将她绑在一匹马身后,抽打着那匹马,让她赤裸着身体在大雨中奔跑,那匹枣红色的马拖着母亲绕着营地走了三圈,她的脸埋在一个水坑里,再也没有了呼吸。曾经那样美丽又高傲的母亲,以这样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一生。
而现在,母亲的女儿,却依然被那些男人羞辱。
阿九的眼睛透过了毡帐的门,连绵的雨中有黑影。
真是希望他们永远都都消失了呢!她咬着牙想。
雨还在下,对阿桂来说,这样的日子是无聊的,她们又不能随意走出妓营,否则早都出去结伴而行了。正说着,来了个穿着皮甲的士兵。从腰带里掏了很久,掏出倍币,看向坐在门口围成一圈的女人们。他是攒了许久的钱,最近又饿得很,生怕自己就此饿死时还是个童子鸡。因为怕别的士兵嘲笑,便偷偷摸摸的跑来妓营了。
他手足无措的接受围观,一群女人看着他,捂着嘴笑着,他嗫嚅着开口:“我、我……想找个……女……”回答他的,是女人奇特的声音形成的笑意,他从离他最近的女人的脸上看起,看了每一个女人,看她们的脸,看她们的眼睛,看他们的嘴巴……想要把女人的脸印到脑海里,在饿死之前,也许他的这一生,成年之后的这一生,只能见到这几个女人了吧。
周围的笑意逐渐沉默下来。忽然每个人的心头都涌上一丝悲怆。
对未来的不确定,对现在生活的不满意,也许看明天的日出,对这些女人来说,都是一件幸运的事情,如果有选择的话,谁愿意在这里这样的活着呢?
阿桂喃喃的唱起歌来,那大概是个沧桑的曲子,听不懂是什么样的词语,但是所有的女人都开始思念,有的思念情人,有的思念家乡和家人,她们满面悲怆,流下来的眼泪打湿了帕子。
年轻的士兵也默默留下了眼泪,他仰着头,声音里满是哽咽:“我不想这样死去,饿死或者战死,我都不愿意,我想回家见我的阿娘和阿爹,我想这样活下去。”他哭的伤心,阿九已经赤着脚弯下腰,轻轻的伏在这个悲伤的年轻人身上。她的长发垂落到他的面前,他的悲伤,她的悲伤,仿佛在这一刻融为一体。他看着阿九,眼睛里倒映出阿九的样子。他原本有清澈如水的目光,此时也黯淡了几分;他原本英俊的面容,此时却瘦的颧骨有些高耸了;他的手本来是有力的,此时也青筋凸起了。眼泪从她的眼睛里奔涌出来,将她的眼眸浸泡在咸而苦涩的中,他轻轻吻着她脸上十字疤痕位置的眼泪,他尝到苦涩的滋味,从女孩的脸上,一直涌进他的心里,他心想,也许我马上就是个男人了,只要我还活着,我总会活着的,或者回家。他们的唇齿开始交缠,他身体上的热量源源不断的传入到她他体内,点燃着她的热情。
阿九觉得,连脸上的十字疤痕都似乎好看了起来。她死命的咬住他的肩膀,那里出现了一个半圆形的咬痕,她感觉嘴里有了铁锈的味道。他咬着牙,面孔青白,他大约是很疼,却不愿让她知道。她目光盈盈的看着他,他顷刻间明白了她的意思,他伏在她耳边,耳语。
号角响的突兀,仿佛是连山大营的一声嘶吼,号角响了就下,声音悠长,所有的士兵都知道这个号角是什么意思——有敌入侵!所有将士一刻钟之内在校场集合,准备迎战。连山大营字成立以来,并没有吹响过这样的号角。他忽然惊醒,谁都知道那号角的意思,他从阿九的身上一下子跳了下来,随便穿上衣服。他努力遏制自己回头看的欲望,他怕这一眼会拉住他的脚步。他迅速往前迈了几步。
他的身手应该是很好的,也没有很挨饿,体力也很好,也许不会死……阿九手里紧紧攥着被褥,看着他的背影,他刚要走,跑到门口,忽然回头,折返回来,在她的疤痕上深深一吻,他的目光好像轻柔的小溪:“我不会忘了你,等着我回来,娶你。”
号角声惊醒的不光是这两个人,妓营所有人都被吵醒了,阿桂连忙拿来衣物给阿九,又收拾了包裹,一脸惊慌:“快走,这种声音,这种时候……”阿桂本来就是世家女子,有一定的政治敏感度,连山大营饿了好几天,将士们不可能有体力应敌,肯定输定了,还不趁着这个机会快跑。她拉着阿九就往外走。
此时的连山大营乱成了一团,韦昶和左鲁都没有回来,谁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连一向镇定的韦毅也开始疑心了,连山大营的斥候在五十里外发现有敌入侵,发现是一支五千人的队伍,还打着冀州的旗。放火箭示警,对方也没有停止行军的意思,而是直扑大营。
韦毅也奇怪,雍州和冀州想来井水不犯河水,双方近来也没有闹什么矛盾,而且此时,冀州的军队为什么会出现在他们的领地里。五千人,若是平时,我三万人踩都能踩死他们,然而现在……将士们个个摇摇欲坠,有的上不了马,有的连自己兵器都拿不动了,如何能战?韦毅咬着牙,修饰良好的髯须愤怒的根根抖动起来。
那支五千余人的队伍一下子冲到了山坡上,韦毅忙派人打旗语,想问对方为何而来,对方不但没有回应,反而直冲上来。冲到一射之地后,双方都看清了对方的情况!
领兵之人不过是个二十余岁的年轻人,后面的副将打着冀州的旗帜,上面是黑底红龙图案,这个冀州王旗!难道是王族中的某位亲自领兵么?为何从来没有听说过王族中有这样骁勇之士?
现在没有时间让韦毅思考这人到底是是谁了,上军的抚军将军一声令下,三排弓箭手已经将箭发射出去,虽然是如此,但箭支上也却软绵绵的没有力道,上军的抚军将军也是带兵的人,一看就知道是弓箭手没有力气,直恨的扼腕长叹。第二轮射箭开始了,敌军来的凶猛已经前进了五十几步,弓箭手并未阻挡住敌人的脚步!韦毅身后的传令官不停的打着旗语,意思是摆出防御的阵列,继续战斗。
多年的训练并没有白费,虽然在打犬戎的时候不能完全发挥他们的实力,但现在的大多数士兵都知道,这是你死我亡的战斗!
这五千多人的冀州军团并不是全部由骑兵组成,有小部分人隐藏在骑兵队里,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弓箭手,他们不急不躁,在先头冲锋部队进入对方的射程之后,拿出制作精美的弓,和带着倒刺的箭,瞄准目标就向前射去。
冀州王姜祀组成这样一支队伍,几乎整个冀州所有的精锐都经过三次以上的筛选,能进千策军的,都是个顶个的勇士。
对,这只奇袭连山大营的,就是冀州千策军,领军的是冀州骁骑将军陈燕。只不过,九州并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连山大营已经后队变前队,长矛队举起盾牌,盾牌之间连接起来,没有一次缝隙,组成防御阵型。千策军出征之前,不知道遇上过多少这样的战斗,将士之中没有一点犹豫,呈“雁”型分散开来,两边翅膀部分收缩包围,雁头则撞击到防御阵上,一下子将防御阵冲开了一道道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