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弯》重迟

58、第五十八章

　　宋教授误会了一件事，何诵不是白胖，是浮肿。
　　景有光带他跟着一艘科考船正漂泊在广袤的北冰洋……这次旅行的终点是北极，景有光答应过徐云起要让他看这个世界上真切存在肉眼可见的奇迹。
　　何诵兴趣了了，每天都盼着回家。

　　景行伤他心以后，他买了最近的一班飞机票回去找云起。徐云起万万没想到，自己还有再自己把何诵接回家的时候。
　　十几年前，小小的何诵牵着妈妈的手期待着他第一次的中国之行，徐云起在机场送别了他们，不过几天就接回一个可怜的崩溃的小孩子。十几年过去，这个故事重复了一遍，徐云起送走两个人，接回来一个。
　　何诵失去了他心爱的人。
　　徐云起对何诵心思本来就重，何诵表现得跟没事儿人一样，倒是云起每天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个晚上要看何诵八九遍才能放心。景有光意见很大，“他多大了，你又多大了，徐云起你的身体还要不要了。你给我老实睡觉，我看他没什么事情。”
　　徐云起翻个白眼给景有光，“他要是哭啊闹啊的我还不这么操心，但是他现在正正常常的，居然真的听你们话回学校念书，那天我看他又勉强自己做作业。”说到这里徐云起扯景有光的袖子，“他一点儿都不懂却写满了三大页卷子！有光，你说这可怕吗？”
　　徐云起潜入何诵的房间把他的书包偷出来，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摊开给有光看，重点让有光检查了何诵的作业。景有光，一个拿到数学物理两个博士学位的人，完全看不明白何诵的物理作业。
　　“他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
　　景有光同志在夜晚十一点半钟头，从学校官网上重新当下需要完成的作业提笔开始写作业。

　　第二天何诵照常背着他的小书包准备去学他这辈子都不太可能搞明白的东西，完全不知道他书包里的东西被换过了。早上难得景有光睡了个懒觉，徐云起打着哈欠给何诵准备了面包和牛奶，何诵奇怪，“有光光怎么会睡懒觉？”
　　“他有点累。”
　　何诵关心有光，“那他有没有事情啊，我从来没见他赖床过的啊。”
　　“他真的没事，问题是你有没有事情。”
　　何诵想了想，慎重回答，“我没有事情。我相信他说他腻了只是一个借口，他那么说有他的原因。我知道他爱我。”
　　“其实，小诵，你可能不知道”，徐云起斟酌用词，“很多时候我们常会误会别人还爱我们，但事实上他们并不。你很可爱，当然，你当然是这个世界上最可爱的小孩没有之一，但是也不是人人都爱你的，当然如果人们都了解你的话，人人都会爱你的，但是……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云起，我知道你的意思。但我也知道景行是爱我的，我不会怀疑这一点。”
　　“行吧，那你现在学习吃力吗，我知道你的，你不喜欢也不明白这些东西，你不需要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情，你要是想去拍戏可以再去拍戏，有光是想要磨你的性子。”
　　“我完全不吃力，我很享受现在的生活，跟着教授探索宇宙的奥秘。”
　　“行吧，去探索吧。”
　　徐云起目送何诵走远，确定孩子的脑子现在不太清醒。

　　何诵的教授拿着何诵最新的物理作业，久久没有动静，何诵惯例低头认错，“对不起，教授，我又全都不会，但是我会继续努力的。”
　　教授点根烟，“小诵啊，你知道你最大的问题在哪里吗？不是你做啥都不对，是就连你做对了自己都不知道为啥。”
　　何诵懵，拿着他的paper，“我都做对了吗，真的吗？不是吧，我连题目都看不太懂呐。”
　　教授发愁，“小诵，这样啊，咱们中国有句古汉语说的好，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小诵，我看过你演的电影，你的表演很精彩，实话说你写的那些作业都被我太太拿走了，她很喜欢你，小诵，你的世界应该是舞台，而不是实验室。”
　　何诵攥紧手上的东西，“我不敢跟有光光说。”
　　教授是景有光的直系学弟，他也不太敢跟有光说，想了想，“嗯，那我们还是继续互相伤害吧。”
　　“……”
　　日子就这样不咸不淡的过着，何诵在一堆他根本搞不明白的数理化中渐渐迷失自己，分不清东南西北，顾不上春夏秋冬。
　　有时候他会上网看《我爱植物园》，看景行细微之处的变化，他清瘦不少，不知道是不是过得好。他也是有想跟他联系的，但是景有光不想允许。
　　他不能忘记景有光听到他被甩了以后的神情，脸色难看到骇人。
　　景有光摸摸孩子的脑袋，“小诵，按照条款，你现在必须回到学校拿你的本科学位。不许再跟他联系。你知道我们有足够的手段玩死一个父母双亡的十八线小明星。”
　　何诵抬眼望他，景有光看孩子的眼角挂着泪，小可怜一个，躬身给他头顶一个吻，“小诵，别难过。”何诵心里刚一暖，景有光又说，“难过的日子还在后面呐。”

　　学物理化学比失恋还要痛苦一千倍。

　　突如其来的科学考察活动拯救了何诵。一天下班回家，景有光让何诵收拾行李，“最近不用再去上课了，我们出去旅行。”
　　“去哪里啊？人家还要上学呢。”“何诵，你给我适可而止一点吧。”

　　就这样，何诵跟着景有光和徐云起踏上了旅途。
　　旅途愉快，这个世界有肉眼可见的壮阔和奇迹，何诵看到极光的时候忘掉了一切。
　　徐云起惊得说不出话来，全神贯注地望着天空，指着绚丽的色彩，“好像一个很大的煤气灶哦。”或者是为了表达强烈的震撼，他补充，“很大很大的煤气灶，看看看，又变成绿色了，原谅色…好看。”徐云起在非母语国家生活许多年后，表达能力迅速下降，他掂量一下，为了不破坏气氛选择闭嘴。
　　景有光看着他，满心满眼的温柔和爱，他昧着良心夸奖他，“比喻很新奇有趣。”
　　何诵翻了个白眼。
　　景有光用余光扫到何诵的白杨，抽出手往他后脑勺来了一巴掌。
　　何诵敢怒不敢言。
　　三个人继续全神贯注地看变幻莫测的光，落在深不见底的海。海和天在光影的交错下模糊了界限，宛若置身幻境。

　　过了一小会儿，徐云起拽拽景有光的袖子，“有光，传说看见北极光的人会看见幸运，所有的梦想都能成真是吗？”
　　景有光原本想从科学和宗教学的角度论证传言并不可信，但徐云起的眼睛里有他，有光。有光说，“是的，你所有的梦想都能成真，你要大声一点告诉管北极光的女神Aurora。”
　　你要大声一点，Aurora听不听得到并不重要，我听到，你所有的梦想就都可以实现。
　　何诵作为一只单身狗，被虐得瑟瑟发抖。
　　徐云起对景有光说的一切都深信不疑，他的眼睛都在发亮，双手拢成喇叭状，朝着女神在的地方呐喊，“我希望何诵能长命百岁，永远幸福。”
　　景有光的笑僵在脸上，眼神慈爱地看向何诵，徐云起兴奋得说不出话，“小诵，你知道吗，北极光真的是有魔力的，所以你一定会非常非常幸福，我就只许了一个愿望，所以女神一定会答应我的。”
　　何诵的泪腺可能出了点问题，强烈的泪意涌上心头，他把头埋在徐云起的肩头，默默说了无数个我爱你，爸爸。

　　景有光把两个人揽在怀里，批评徐云起，“这是什么烂愿望。”
　　自从何诵长大以后，少有一家三口温情的场景，徐云起隔着厚重的隔冷保暖服摸上有光，“有光，你也要许个愿啊。”
　　景有光把他的手拉到自己胸口上，庄严表白，“我想要的都已经得到，徐云起，You are my miracle。”
　　蜷缩在两个人之间的单身狗再一次想哭泣。

　　又过了半小时，光渐熄，天空重新归于黑暗一片。没有半点绚丽的余痕。
　　何诵心里想，这么好的光景，来得快去得也快，就像他的爱情。在他见识到他活到现在最壮观景象的时候，在他一个人真切地感受到眼前好像梦境的时候，他很想知道景行现在在干什么，是不是也跟他想念他一样想念着他。
　　真是没出息。
　　他甚至不敢大喊出自己的愿望，因为会辜负，会辜负他得到的这么好的爱。

　　景行，作为一个被希望长命百岁，永远幸福的人，你一定不会相信他想要的愿望是另一个人的长命百岁，永远幸福。
　　虽然，你已经抛弃了我。
　　景行，在世俗意义上，即使我坚信我们彼此相爱，但是你还是为了某个我不知道的原因抛弃了我。

　　这个夜晚，何诵翻来覆去睡不着觉。
　　景有光和徐云起睡在他的旁边，他眨着眼睛看一对爱人走过漫长时光，成为彼此生命的奇迹，他是这场好的爱情的见证者。
　　他自以为好的爱情其实根本没有他想得那么好，何诵一直在钻牛角尖，其实无论是为着什么样的缘由，景行有着什么样的苦衷，没有在一起就是没有在一起。

　　无论多么绚烂的爱情，短暂就是短暂。
　　真可惜，他到现在才想明白这件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