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弯》重迟

57、第五十七章

　　何诵失踪了，他再也没有回到自己的房子。
　　景行在闲暇时间跑到巴尔蒙特门口逮人，一待就是一天没有任何收获。他去网上视监何诵后援会的微博，经他反复推敲，何诵在拍完少年欧阳克的戏份以后没有任何通告直接回家抠脚去了，没有任何路透偶遇，这个人好像人间蒸发一样。
　　这并不科学。

　　景行想念何诵。
　　从生理和心理这两个角度看，他都非常想念何诵。
　　这种想念将他勉强维持的自尊心割得粉碎，他终于在分手之后给何诵发送了第一条消息，“何诵，有空吗？”
　　那一个夜晚他都在等待何诵回复消息，一直到天亮，何诵没有回复。这一定程度上证实了景行的猜想 ，何诵可能去了美国。按照时差，他可能在睡觉所以没有来得及回复他的消息。他没有回复说明他睡了个好觉，景行希望何诵一直都能睡个好觉。
　　再一个十二小时过去，无论何诵在世界上的哪一个角落，他都一定有醒来看手机的时候，这时候景行不甘愿地承认，何诵是真的不想理他了。
　　他给何诵发了第二条信息，字斟句酌，“有事要跟你商量，看到请速回信息。”
　　有事商量，说话的口吻也很严肃，速回信息反应了紧迫性，何诵识趣的话肯定会回复的！
　　累极了的景行再一次睡去，等到他睡了长长的一觉，做了长长的一个梦以后，何诵依然没有任何消息。景行克制不住给何诵打了一个电话，在漫长的前奏里景行听到自己剧烈的心跳，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喂”，这个声音冷硬而低沉，是景有光的音色，景行恭敬地问好，“叔叔，您好，我是景行，我找何诵有事情，”

　　景有光嗤笑，“景行，你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叔叔。”
　　“担不起。景行，我和我的儿子都懒得在你身上花费哪怕一秒钟的时间，他跟你不再会有任何关系，他和你也不再会发生任何的事情。即使现在你已经躺在殡仪馆要被拉去火化，都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作为一个长辈，我给你最后的忠告是：景行，做个人吧。”

　　景行躺在床上一个人玩望着天花板绝望。
　　突然他给了自己一个耳光，一边脸立刻就红透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在家浑浑噩噩了又三天，在镜子里看到一张胡子拉碴的脸，他往脸上泼一捧凉水，确认自己不能再继续颓废下去，穿好衣服驱车去宋教授的住处。
　　宋教授对他还是很温和。
　　宋自稼将他迎进门，给他倒杯水，“有什么事情，慢慢说，不着急。”
　　“教授，我想见何诵。”
　　宋自稼愣一愣，“据我所知，他应该不是很想见你。”
　　景行沉默，自语，“他不想再见我了…不想再见了。”景行这个样子跟宋自稼听闻的何诵被玩弄感情之后抛弃大有不同，早上透过摄像头，何诵珠圆玉润，被景有光喂的白胖气色好，完全不像是受过情伤的样子。而眼前这位负心汉，活像三个月没吃饭逃难的难民。
　　宋自稼安慰他，“感情这种东西，景行，看得开一点，没有谁是一定要和谁一起过的。在没有何诵之前，你是怎么过的，你现在依然可以怎么过。这是你的选择，你选择过了就没有回头路，只能往前看。“
　　往前看，只能继续往前看了是吗？
　　景行不甘心，“可是何诵他总归是要回来拍戏的，我，我知道我去美国你们肯定不让我见他，但是他总是要回来的，他回来的时候我能见见他跟他说说话吗？我有个重要的问题要问他，特别重要。”
　　“如果这个问题真的特别重要的话，你早就会问掉它的，但是你没有，所以也就没什么问的必要了。还有就是何诵不会再回来了，如果没有意外，你不会再见到他了。”
　　景行被打击得说不出话来，宋自稼宽慰他，“一切都会过去的。景行，你们都还这样年轻，这只是经历，你和何诵并不合适，都要继续走自己的路。”
　　景行说，“我知道的，这些东西我都是知道的，可是我还是痛苦。教授，我以为跟他在一起让我痛苦，但是现在没有他的日子更让我觉得我不能接受，我已经不能想象自己要怎么过没有他的生活了，教授，我恳求你，帮帮我。”

　　宋自稼给自己倒了杯茶，“尝尝，今年的新茶，完全不涩。”
　　景行的拳头落在棉花上，但是我们景行没脸没皮惯了，丝毫不体谅我们教授转移话题的良苦用心，继续他的哀求，“我想再见他一面，教授，哪怕一面。”
　　宋自稼叹口气，“我无能为力。”
　　“教授，您也是为情所困的人，就不能稍微……”景行一时失言，“抱歉，教授。”
　　宋自稼没料到这孩子有直接拿他和景有光说事儿的勇气，回答他，“你有读过《刀锋》吗？”
　　景行摇头。
　　“那是我最喜欢作家的代表作。书里有一句话经过实践证明是真理，叫做有三千英里的大洋相隔，爱情的剧痛就会变得完全可以忍受。二十年过去，我见景有光不超过十面，只要不见面，就可以忍受。景行，再过段时间，多一点耐心，无论多么强烈的痛苦都会被时间消磨，这是我的经验之谈。”
　　景行彻底说不出话来。

　　宋教授除了对景有光，从不在任何人身上吃亏，景行逼他自揭伤疤，他有多痛他就要还他多痛。
　　宋自稼把景行送到门口，“景行，你都没觉得奇怪吗？”
　　“什么？”
　　“小诵带你去见家长，没有一个人看得上你，但是有光却没有反对，你都没察觉出有什么问题吗？”
　　景行茫然，“因为徐叔，我会种地讨徐叔开心。”
　　宋自稼笑笑，“徐云起在小诵身上投入了几乎所有的精力，他对儿媳妇的标准仅仅是会种菜你还是没感觉到问题吗？”
　　某种可能的答案呼之欲出。
　　宋自稼说，“何诵带你去美国前跟有光签了合同，内容大概是他自信能跟你幸福到老，让有光帮他扫平障碍，如果你们的感情出现问题，他必须回国从此以后接受有光指定给他的人生。”
　　景行瞳孔一震。
　　“听起来很像个童话故事对吧，小美人鱼为了王子用自己的声音交换了双腿，最后的结局就是变成泡沫。景行，何诵已经开始了他新的生活，现在你也要开始你的生活了。你不用再来找我，有光带着云起和小诵去环球旅行，这个世界太辽阔了，我也不知道何诵具体的地理位置。”

　　景行比来时更憔悴了，他把车开到楼下停车场，安静地待在车里，交通广播正放着风头正劲的相声演员的段子，他听着听着呜呜地哭起来。
　　远隔三千英尺的距离，爱情的剧痛就会变得可以忍受。
　　他相信宋自稼没有骗他。
　　可是他们现在已经隔着一个大洲，两个大洋，十三个小时的时差，他的内里有强烈的溃败感，寸寸崩溃。他对他的思念是度日如年，是心心念念，是肝肠寸断。
　　他上楼的时候家里大门开着。
　　张扬指挥着搬家工人把东西一件件往楼下搬，景行看到家里有人，眼睛一亮复又熄灭。
　　“你们在我家里干什么？”
　　张扬说，“你的家里？要点脸吧，这个房子跟你有一毛钱的关系吗？”
　　这个地方保留着他们几乎所有甜蜜而浪漫的回忆，现在张扬要毁掉这里的一切，他拦着这些人，“不许动这里的东西，就算要动，也得何诵自己来跟我说。”
　　张扬懒得废话，直接动起手来，张扬带的人看到老板打架上手来帮忙，三四个人牢牢地扣住景行，张扬没收力道踹上景行的肚子，景行闷哼一声，张扬抬起他的脸，“小诵什么都好，就是眼光太差了点。我花了很久的时间来接受你取代我成为他最重要的朋友和伙伴，结果你对他做了什么。景叔叔让我来取走他在这里所有的物品，这间房子就留给你，算是你至少让他快乐了很久的报酬。少他妈地在这儿得了便宜又卖乖，给老子在这儿演深情，演什么浪子回头金不换，听懂了吗。”
　　他又给了他几下，示意手下把他放开继续搬家。

　　景行无力地瘫在地上，看他们把何诵填满这个家的东西再一点点搬空，连带着他的心都是空的。
　　张扬临走前看景行如条死狗一样莫名解气，甚至认为他有点可怜，他摇摇头，把脑子里这种泛滥的同情心晃荡出去,所有跟何诵有关的东西都被搬走，张扬重重地把门带上，留嘭的一声巨响。

　　能流出的眼泪在地下车库已经流尽。
　　景行紧闭着眼睛，蜷缩着身体，不断深呼吸，吸气吐气吸气吐气，以缓解腹部的剧痛。

　　他现在多了一个想问何诵的问题，不只是问他Sunshine到底是谁，他把他景行到底当什么人，还有……他想知道那天听到自己说腻了的何诵到底有多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