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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3、第123章 暗香浮动妙音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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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鸣楠竹,妙音缓缓止住,卿寒同众人远远望去,却见青霞亭中那一人一身白色长衫,双手抱笛垂下便朝曲水边而来。
“言公子,在下有礼。”
言宁玉淡淡一笑,确不多言,眼眸中隐了很深的失意,然而一副面容却依旧潇洒英色。冷逸州起身将他迎至曲水边,众人听闻言宁玉之名,皆是执杯相敬。
言宁玉,江湖吹笛第一人,但凭一支玉笛话遍风月,鸣忧则楚风四起,鸣乐则百鸟齐喧,所吹之曲,寸寸愁绪,皆如天音。
“今日流觞诗会,有言公子捧场,自然令此处蓬荜生辉,言公子若有闲情,可愿为我等再吹奏一曲?”
言宁玉未有多言,指尖却已按上笛孔。卿寒见他眉目低沉似有深邃意蕴,却有意与之相和,便低声同冷逸州言了这般那般,冷逸州当即明意,抬手便应允下来,唤了人去阁楼中取来那架焦尾琴。
梧桐木所制的琴身古朴厚实,枯焦的琴尾上一道微亮的裂痕,正不浓不淡点染半点青色。素弦上花纹玲珑精巧,伴来淡香阵阵,卿寒指尖不意一触,便是清音如珮。
“且慢!”
卿寒方欲挑指拨动琴弦,一声扇展却自座下传来,一人当风起身,楠竹纹染衣衫振展时如同竹叶摇曳:
“今日有琴笛相和,自然更是热闹,小弟献丑,确请制一香与此妙音相衬,不知诸位意下如何?”
卿寒闻声看去,语者不是他人,正是楚瑜楚子晔。那人迎风摇扇仿若胸有成竹,卿寒不由略有意外,她本以为墨朝之中除却燕家,再无人通习香术,故此才会有人将她认作是燕华音。
冷逸州以及众人自然爽快答应,片刻也唤人为楚瑜摆齐了香具。曲水奔流不息,香风初起,卿寒望见楚瑜指尖挑香手法熟练,只轻松拣花而合,心底不觉掠过一丝悸动。
“楚兄的香术……”
冷逸州见卿寒容色微变,也知她一刻惊异,只将面前杯盏斟满而道:“此事我也只听江湖上人称,楚家当年有人师从燕家香术,燕家灭门后,便承接燕家衣钵。子晔身在楚家,便不精通,也懂一二了。”
卿寒无言,却只见楚瑜已压好合香,素手将香料置入紫铜香炉。焦尾于面前散发淡淡梧桐木香,卿寒纤指重又触于弦上时,青烟袅袅燃起,言宁玉指腹按笛,也已抵至唇边。
陌上花落,清风有情,便只托付五音。
薰烟浮至半空又沉落,弦音拨起间,云白风清,群山皆作陪衬。言宁玉缓缓阖眼,只听腰间珮鸣清脆,风过竹林,终于按下一指,长长送气。
弦音如碧波荡漾泛开在青石边撞出几许空灵,笛声相和更缠绵似皎色月光下彻,众人阖目听闻,皆仿佛入目一片青山绿水,泛舟山间。竹风清新,水过沙白,卿寒抬手轻刮花弦,余音竟缱绻地令人伤苦。
双燕斗衔泥,青阳暮时,更添乡愁。
孤舟家远,言宁玉情到深时,蓦然将指尖按下,笛音转啸,竟忽如秋风凄厉。凌意四起,卿寒顿目,确只一瞬便会出变徵之意,悲壮如斯,如同壮士无归,乡愁断肠。
燃香尽,烟尘绝。弦音停滞,卿寒闻笛声萧然远去,凌意轻散,终将丝弦按下,收袖停音。众人目光随笛声远去而望,那一袭白衣抚笛愀然,步伐缓缓,清音渐低间,终于隐没在竹林之中。
余音凄怆,确已愁深难消。
“众位兄台,今日我等流觞相集,已是尽兴。天色已晚……只当暂别诸位,若有明年今时,定邀各位重赴此处!”
冷逸州语毕举杯而饮,天色隐隐有些阴沉,众人对觞同敬,便起身作揖,各往四方离去。云绕青山,卿寒同冷逸州送众人至青霞地界之外,只劝君别去多珍重。
风扬对襟,竹叶纷落。众人凄清背影渐而远去,卿寒方才回神,望冷逸州仍沉浸伤音之中,不由浅笑,思忖片刻便打趣道:“兄长于江湖的名望如此显赫,单这一场流觞诗会,便不知来了多少风流名士?”
冷逸州偏过头来反笑:“不过唯有小半个江湖,若这也算作多,便确是过奖了。”
卿寒本是无意一问,如今听闻他道小半江湖,忽转而想起一事,不由一怔:
“既然如此……今日相集,竹啸中可有人前来?”
冷逸州道:“竹啸为江湖第一大帮,向来是有些架子的。如这等无所事事的集会,他们自然不屑一来,何况当年父亲叛变……竹啸帮损兵折将,元气大伤,这些年于江湖上也销声匿迹许久了。”
卿寒略有惊愕,冷逸州却已笑意涟涟明了她意思:“青霞庄虽不比竹啸夙衣人才济济,于江湖上也小有名气,既是京城大事,口口相传,自然也瞒不过我。说来青霞庄也不过只是少染了些朝堂尘世罢了。”
卿寒不置可否,然而听他话里意思,却是有力无心之意,再踌躇,终于出言问道:“既然兄长有些门路,可否请兄长替我打听一人?”
“何人?”
“白定衍。”
冷逸州一愣,似思忖良久抬眸:“确不瞒你,我于江湖上数年,从未听过此人。且不论他武功如何,江湖鱼龙混杂,若要一探,属实不易。”
卿寒倒也不意外:“兄长既然不便,便不必勉强。此人若不是城府极深难查,我也不至四方打探皆打听不到讯息……”
清风点眉,黛眼似碧波。
冷逸州叹了长气敛容,只将目光探向远方群山万壑,心中似有千钧。然而转念回想过流年,如灯火明灭缱绻,终于唯有深沉一言:“数年不见,你果真同从前不一般了。昔日你向来不屑于朝堂众事,如今倒沉浮宦海得心应手。”
卿寒片刻哑言,欲出言辞却又咽回,许久方才定下决意顺势而道:“多年过去,兄长……还记得我年少时的模样?”
冷逸州丝毫未察觉异样,只将手中杯盏释下,仰天笑道:“你往日向来不愿涉足朝政,也正因看不惯父亲谋权所为,方才孤身离家再无下落,此事我又怎会不记得?”
岁月弄颜,沧桑添,已非旧时人。
卿寒定定地看着冷逸州闪烁的眼眸,颀长指尖于清袖中莫名地颤动,忽然语塞。青山照映楼阁曲水,卿寒低下眉来寻了理由,再抬眸时,唇边话语模糊,已是九分为真:
“若是为了他……我一切皆可以改变。”
即使留在异乡,物态人殊,亦无妨。
山河暮色,归鸿掠过北境,此时西北边境,萧璇一骑高头棕鬃马仰天嘶鸣。初凌按萧璇所言随她前来,方才至她身侧勒马,萧璇便回眸问道:
“盟中暗线可皆已召起?”
初凌顿目片刻答:“除却言公子,他人皆已依照盟主所托于仪涼布下监视。”
萧璇并不惊异,却有些意外:“为何?”
初凌抬眸看了片刻萧璇坚毅清容,犹豫许久,思来想去终于出言:
“他道……如今墨朝既已占了河山,天下清平,他不愿再重起卷入战争……况他如今于江湖闲情雅致,想来也早已乐不思蜀了。”
萧璇无言,只将目光偏去,看那片云烟缓缓过眼,淡淡答道:
“但且如此,不必管他。明日……你便随我一道,往北拜会阳阙君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