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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2、第122章 曲水流觞结名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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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上巳,春日迟迟正好。
青霞庄侧蜿蜒的曲水悠悠绕过亭台楼阁,日光下彻,不觉将游鱼跳动的影子倒映在青石之上。翠竹露滴清响,风振长林,一片竹叶蓦然飘落顺流而下,片刻不见了踪迹。
“今日天晴若此,倒确是相聚好时,”冷逸州同卿寒立于阁楼之上,倚着龟背竹纹的雕柱迎风笑道,“待人来多些了,我便带你去结识几人。也不知今日会有多少宾客入席。”
卿寒却似不在意地附和浅笑:“兄长八面张罗,所邀之人便只看在青霞庄庄主面上,皆是要往此处来走一趟的。”
午时方过,曲水边便有人络绎前来入席,冷逸州偏眉日影,终于携着卿寒下楼而来。卿寒着一身明白色丝地单裙,头上笠帽白纱垂落遮去她半边容颜,隐隐间唯能见她灵动双眸。
“我们去拜会彼处二人。”
卿寒扬眉:“是何人?”
冷逸州却只笑意涟涟并不答话,步下微一用力便朝对面而来的两人步去。那二人中一人着一身楠竹纹染青衫,另一人却是深蓝色缀花常服,一见冷逸州皆即刻收了手中折扇,拱手而恭敬道:
“冷兄许久不见。”
冷逸州自然回礼,唇边轻扬只将二人上下打量片刻,蓦然打趣道:“一年过去,你二人却倒是丝毫未变。”
“确令冷兄见笑了,”身着常服的男子笑颜不改,只一瞥便望见冷逸州身后卿寒,扬袖问道,“不知此位?”
竹叶不经意飘落卿寒眼前,卿寒思忖片刻轻挪了步子,只作自若拱手,轻福答道:“萧若幸会二位英杰,初来乍到,便请指教。”
“幸会!”另一侧青衫的男子亦伸出手来抱拳,卿寒同他四目相对时,他洒然回礼,“在下楚瑜楚子晔。此位是我至交,谢容,谢子墨。”
卿寒闻言一怔,方才想起当日柬帖上此二人的背景,然而此刻再望,面前两人却丝毫无官场之气,一个文质彬彬,一个洒脱兴逸,只一作礼便知是真性情之人。
“原来如此,早闻二位大名。”卿寒更复笑道,不意回眸之时,曲水边入席之人已然成众。冷逸州将身背去:“时日不早,还是边坐边谈。”
日影惊鸿,卿寒随冷逸州落坐至曲水上游,放眼望去之时,已是英豪云集,文人剑客,儒雅逍遥,皆是风流才子。
竹摇清影,更添幽然。
“今日承蒙各位赏面,自四方而来青霞齐聚于此,品酒尝雅,我冷逸州当先敬各位一杯,各位敬请自便!”
卿寒透过白纱望见冷逸州起身端觞,曲水边众人亦捧杯相和,皆一饮尽欢。云浮阁楼,冷逸州释杯,一拂袖望向身侧卿寒:
“众位英杰,今日在下还需向各位引识一人,”他停顿片刻,只顺着先前卿寒所言名字往下道,“小妹萧若,今日得闲亦特来赴宴,与各位一道尽兴。”
卿寒接过话头笑言:“初次与宴,还望各位兄长手下留情。”
流波漱石,众人皆拊掌称好,卿寒方才重又落席,冷逸州便将手中羽觞斟了满酒,轻置在水流上。清波荡开一圈涟漪,酒觞轻旋,便悠悠溯游而下。
俯仰天地,那只酒觞竟如一叶扁舟愈行愈远,卿寒饶有兴致望着它随波飘摇,来回旋转,终于撞到岸边青石缓缓停下。
“子墨兄!”
卿寒定睛,方才见那羽觞停处,正是谢容座前。清酒微晃,谢容无奈展颜,颀长指尖只得自水中托了酒盏,阖了眼眸一饮而尽。
“子墨兄爽快!”座下不知何人出言,“谢兄的书法于江湖上一向声名显赫,不如便趁此酒劲,为我等一展笔锋如何?”
谢容本已隐隐有些醉意,一闻倒更起兴,竟不拒绝:“笔来!”
三尺宣纸在溪边青石上铺展开来,楚瑜替他递笔研墨。暮春初时的溪水最是纯净,和了淡淡落花香,落入砚台中更将墨色添了一层清亮。
卿寒望见谢容提了大笔,于墨中轻浸,只触到纸面一瞬,手中之物竟似有了生命。湛白宣纸上,她望见乌黑的墨色忽似飞龙翩翩,忽而又如凤起九天,气势非凡。
谢容定眸压腕,笔锋挥舞处墨色飞溅,只片刻又如蝶翼轻巧,最末一笔收时,他顿笔轻扬,一气呵成,确如意犹未尽。
“好字!”冷逸州抬眸一眼,当即拍案喝好。青霞庄中数人将那副宣纸拿起,卿寒连同在场众人不由惊叹,那纸居中妙笔境界阔远,正是“曲水流觞”四字。
“谢兄不愧子墨之名,在下佩服!”
楚瑜有意无意的吹捧引得众人附议,谢容却只谦虚地略带醉意失笑搁笔,侧过身来拱手作谢,片刻便落坐到席上。
得一日半醉半醒,不觉花落十里。
“众位兄台,既然我等齐聚一堂,甚是热闹,不妨便行酒令如何?”楚瑜笑着望向冷逸州同卿寒,“诸位按次吟诗,若作不上来,便自罚一杯,也算作是情趣。”
冷逸州自然答应:“既然本为诗会,吟诗自然是好。子晔兄既然提议,不妨便先由你来吟。”
天朗风清,众人目光往楚瑜身上而去,楚瑜轻展折扇应下,只是片刻方道:
“春暮花落时,何处好,曲水惊鸿面。”
话语方毕,座侧之人确也不甘人后,当即接来:“无处往诉情。阁外数枝梅花落。”
“离人无言对孤风,阖眼忘秋千。”
诗轮终于落到卿寒身上,卿寒方才沉浸于谢容之字与潇洒风流中,如今却忽然轮到她答诗,不免慌乱。众人目光皆聚集到她身上,斗笠白纱微扬,风过无痕,卿寒沉默许久起身。
风拂青丝,珮鸣一片清脆。
她只道:“当年惊鸿无声,不及叹缘起,而今雨雪风霜同,相思又几程?一枕浮沉梦已醒,寂寞锁清春,对襟空忆,旧时画卷,一曲肝肠断……过往云烟散,也愿与君,同骑复河山……”
冷逸州扬起眼眸看着卿寒,他望见她端福于身前的指尖轻攥明白色丝袖,再回眸时,竟是片刻轻颤,眉目如画低垂。
座下众人闻此诗皆无言,长天漠漠,唯有一声鹤唳响彻云霄。忽不远处,一曲笛音悠悠及近,哀沉中竟多了几许清越,缠绵悱恻,不觉打动众人。
卿寒顺势背身过去,只见青霞亭中,一人手执玉笛鸣鸣,素衣翩翩。冷逸州回眸,容上荡开笑意:
“果然是他,言宁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