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归》莳九弦

117、第117章 雕栏玉砌多浮沉

　　《墨朝志·卷三十八》

　　贞贤十五年二月十七日，绫皇后按旨问刑于青汾崖，坠落至底，尸骨无存。同日，离王擅离仪涼，独骑赴突厥后方绰州履行和谈之约，三日，至浣沙城。

　　——————

　　晓雾初散，微转金乌洒落一片金晕。仪涼大殿的雕栏玉砌在天光波折中落得一片华贵，阶前青苔衔露晶莹，一人身着甲衣，只将佩剑随手解下，急急便跃上殿内。

　　“回父皇，儿臣率天玄于青汾遍寻数日，确未见到五皇兄与清平郡主。”

　　墨千彻拱手立于阶下，面容清肃，龙椅上的人阖眸许久，却只将指节轻叩在案前，不发一言。风过烛曳，王湛执了拂尘侧过身去，终于言语轻颤：

　　“陛下……”

　　墨帝蓦然将龙唇微启：“沿途驿站，可有离王踪迹？”

　　墨千彻似有一愣：“回父皇，昨日浣沙城守将方才遣人来报，五皇兄已有信至彼，想是今日便可入城。如今距他离京过去三日，虽说不快，却亦不算慢……”

　　“朕却为何觉得，三日自仪涼至浣沙，并非离王昔日之速？”墨帝一双龙目忽作凌然，墨千彻心下一怔低眉不言时，他却横目身侧，“王湛？”

　　王湛知晓墨帝问话之意，然而眼眸同墨帝深邃眼底相触时，所至咽喉之言却咽了半句，额上片刻便覆了一层细汗：

　　“回陛下，五殿下离了仪涼去往突厥，一路漫长，老臣……不知五殿下一路可曾有停驻……”

　　幽曳烛影随凌风偏向王湛身前，墨帝一双龙目到处，王湛终于俯身不起。日光照彻满殿，眼前的九五之尊俯眼阶前，只随意挥手将墨千彻遣走，沉默半晌缓缓叹过：

　　“王湛……你于朕身侧而侍，方有几年？”

　　王湛满面沧桑将身子躬下，零散银发随烛风飘曳，许久方才犹豫着出言：“回陛下……老臣……自先帝在位时侍奉陛下，今年已是第十七个年头……”

　　“十七年……”墨帝倚案瞑目，眉目低沉，“你跟了朕十七年雨雪风霜，如今你既已年逾古稀，朕……便准你回乡，颐养天年。”

　　凛冽烛风蓦起，王湛心下了然，手握拂尘的指尖却不由颤抖。

　　他伴墨帝十七年，早明白墨帝言下之意。墨帝将决时提前至戌时之事，唯有他同平章印卫知晓，然而此后那时，离王却恰好于戌时之前离府而去突厥，如此巧合，墨帝本性多疑，又怎会相信？

　　只是心下一算，便已知是王湛。

　　然而离王私自出府，也终归是寻了个借口，若非如此，只依当今皇帝性子，也不会如此草草了事。凄清大殿上，君臣同往日一般对望，王湛却先垂下眸来，将身子一俯至地。

　　他自知，他此去故乡，日夜兼程，一路湖山飘摇，应是有去无回。墨帝向来最重帝王之位，他身为他身侧最近之人，却亲近皇子如此，纵是仅盼半分怜悯也无可期。

　　“老臣……叩谢陛下隆恩……”王湛长俯身不起，转眉却已重重地将苍老额头磕出血渍。目前的皇帝眼神深邃，只低垂目光冷冷望他所为一切，叹了半晌道：

　　“朕已遣人替你备好车马，今午便可归去，若早些离宫至乡，亦让朕放心。”

　　沉音荡在玉砌雕阑大殿之上，王湛老躬的背脊弯曲在阶下，拂尘触地，同往常一般，只唯唯将旨意接了退下。

　　只是青山万里遥，天未暮，岁已晚。

　　殿外，金乌普照，天际尽处青汾一片粼粼波光，仿若人间不经意落笔丹青。墨帝于巍峨殿门而望，那人弓背悴影一步一颤，渐然消失在眼下时，唯余万丈金晕。

　　是日午时，十四自校场练军归宫，路经含渊会馆，不由亦多有思绪。十四生性洒脱，而如今看遍世间沉浮，心性却不觉成熟了数分。疏云良辰，高头黑鬃马方迈至宫外御桥，十四定眸，却恍然一怔。

　　雕花檀木马车在宫门前覆了锦帘，一人沧桑身影正掀帘而入，然而回眸见到十四，终于躬身长福至地。芳菲尽落铺满石地，十四缓步步近，王湛忽满目通红：

　　“草民参见殿下……”

　　十四不言，却只看他额上通红一片，心下隐隐了然。

　　五日前深夜，墨帝暗旨，确是王湛暗中乔装骑了快马，将此事告于他们二人，离去前片刻，又将平章印卫之事和盘托出。那日长夜漫漫，灯烛幽火，他二人却未曾料到，墨帝一朝覆手，竟将十七年相伴挥手斩断。

　　“王公公是如何……要走？”

　　青纹丹雕于宫前的直栏横槛上蜿蜒，十四不知该言说何物，王湛却已俯身下来，将圣上遣他回乡之恩言说了数遍。午后的金乌照在微浮的帘上，十四一双眉目低落，欲言又止，却终于只望着王湛叩毕起身，苍老脊背在日下低作瘦弓，颤颤巍巍地步上车轼。

　　凉风起天末，不觉已拨去几分温和。

　　“十四殿下……尚有一事……”王湛步上阶前一瞬，犹豫许久忽又背身过来，将十四唤住。十四扬了目光，发丝微浮间，王湛深深一福：

　　“五殿下……已到了浣沙城。”

　　十四蓦然一愣，只是言语未出，王湛便已重新躬身入了锦帘，双马嘶鸣，车毂振响时，唯余一道尘破之痕。天际不知何时添了几点归鸿，凄鸣翩翩，十四回神一瞬，身却已回坐马上，急急便力喝往芰荷宫而去。

　　这一路风拂柳絮，十四快马加鞭。

　　尘土在铮铮蹄下扬起，风渡沙石，西道凤南山下，光晕盘转却正落有无山色。草木隐间，一抹白光载着两人如箭驰骋，轻盈敏捷，一跃便过了数里。

　　翠竹屹立，淡淡青草香凌空而来。

　　三日奔波，日月此升彼落，晖玥昼夜兼程，不觉却已至此世外之地。卿寒昏睡了许久醒转，暖意遍身时，她依偎在墨千离怀中问道：“至何处了？”

　　墨千离不答，眉目却浅浅如弯。晖玥不经意放慢了步伐，卿寒随墨千离目光而去，不远处，亭台春意，一人箭袖青衫负手正立，腰间长笛皎皎如月，背影清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