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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第118章 青霞亭台寄逍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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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朝志·卷三十九》
贞贤十五年二月,王湛告老回乡。翌日,墨帝念其劳苦身孤,复得文妃之请,允其留于芰荷,侍宫中花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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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属下参见郡主。”
日华于青竹上落了两三点疏影,面前的人闻马蹄声自远而近,只背过身来一望,忽便弥漫了满面笑意。墨千离同卿寒翻身下马,卿寒同他目光相触时,终于记起故人,唇角轻扬:
“原来是冷公子,许久不见。”
冷逸州轻笑,只微微点头同墨千离致意,便缓缓自袖间取了那支间鸣笛,望它通体幽然月白,终于答道:
“郡主当日走的急,不慎将间鸣笛落了我此处。既是冷家祖传之物,如今再见,便还给郡主。”
卿寒探手去接,玉笛触手微凉时,目光无意却见那片青云袖下一蔓珠花刺青绽开,于冷逸州臂上盘桓而上,同她臂上的青纹几无差异。只此一眼,卿寒忽一怔:
冷家代代刺青,而至如今此辈,恰好是珠花纹。
眼前之人臂上刺青无误,卿寒蓦然间愣住,墨千离却已于一旁少见地笑道:“何必如此生疏?他是你兄长。”
她隐约记起响沙岭一战,冷逸州是如何替她对抗天机毒,又如何坦然同她而言他的身世,她虽总觉熟悉,然而思来想去,却终归没有料到眼前之人会是自己在墨朝的兄长。
卿寒唇下不经意一动:“兄长……”
冷逸州栖于江湖间许久,早已养了一身洒脱,于此却似丝毫不在意,只迎风展颜笑道:“倒也是,过去了十数年,若不记得亦不奇怪。”
风曳青竹似弦,卿寒不知如何答话。自从至此墨朝,她被卷入此处彼处纷争,沉浮宦海深谙朝事,却唯独忘了寻机探一探冷家究竟,今日以前,她甚至不知自己有位兄长。倒是墨千离点头片刻步过来:
“无妨,倘若不习惯,也可唤他青霞庄庄主。”
青霞庄,地界处浣沙城以西,江湖第二大帮。
卿寒闻言方抬眼探入不远处竹林后,那处浅潭林边,亭台楼榭正群立。墨千离见卿寒望得出神,负手踱步过去,俯身在她耳畔低语:
“青霞庄人才济济,这些日子你便留在青霞庄。待突厥之事罢了,倘若顺道,我再前来。”
卿寒抿唇,却已默许:“一路小心。”
墨千离点头,转而将目光投向冷逸州,冷逸州自明他的意思,唇角扬了半分笑意:“只要于我青霞庄地界以内,我定护她周全。青霞庄的实力,你最清楚。”
墨千离亦不多言:“卿寒交给冷兄,我放心。”
冷逸州似是自嘲般摇头一笑,旋即却已不再多言。身后竹荫下一座青亭翼然,茶盏陈列,墨千离背面正欲动身,冷逸州却忽似想起什么:
“天炎风热,可需喝盏茶再动身?”
墨千离指尖已触到缰绳,回眸之时,正望见卿寒释然神色,他会意婉拒:“我方才送了书信给浣沙驿站,倘若晚了,只怕惹人胡言。”
冷逸州回头望一眼卿寒:“也好。”
金乌偏转在北地与青霞间的西道处,惊鸿在浮云之中缱绻,晖玥似悲鸣般地抬蹄长嘶。墨千离稳住气息,脚尖轻点,颀长身子一跃,便稳稳落坐到马鞍上。
“后会有期。”
烟云正朦胧,不远处浣沙城的轮廓在眼前若隐若现,墨千离只力喝一声,晖玥抬蹄绝尘。
“珍重!”
尘土激起,那抹白色身影刹那不见。
冷逸州回头望卿寒一双清澈眼眸,一双指尖却已搭上她脉络,清厚阳力瞬时在他指上游走,他片刻竟作释然,笑对她言:
“数日后江湖流觞诗会,可有兴趣同去?”
水流淙淙,卿寒眉目似月,只望背影消散于路头,扭头笑答:“自然,承蒙兄长之请。”
夏风将至,芰荷宫中桃花已落了大半,片片皆飘零水上,荡开圈圈涟漪。文妃于亭边闲坐半日,本无多事,然而她只见十四匆匆入来,急语如此,也知王湛此去难料。
十四于亭前来回踱步想不出主意,文妃眉目微动,纤指落盏时映出水中花零,片刻竟有了一计。她以指代笔,只蘸了清浅茶水,于案上蜿蜒笔画。十四探过身去,眼前一字却正是“花”。
“此计甚好!若有母妃之计,想来他人亦不会多疑。我这便去追王公公,请他到宫中微坐。”
文妃素白脸上漫开笑颜,只是淡淡唤十四道:“天色尚早,吃些糕点再去不迟……也不知你五皇兄如今安在。”
十四换作一副涟涟笑意,顺从地背身走至石案一侧:“按这般时候,他同卿寒二人应当已经到了那处。”
文妃闻言亦似松了千钧:“你二人总如这般神出鬼没,如今连我亦要隐瞒。只是不知离儿所寻之处,可当真可靠?”
十四却许久不言,只将一身青衫上的落花掸落,舒眉展颜,一侧身落座到了青石桌案一旁,素手执了半块糕点。天边薄云已不觉被夕阳烘作一片绛紫色,十四仰头看向文妃,忽然洋溢了满面笑意:“母妃做的糕点芬香四溢,若待何时有了闲情,我自要送一些去给卿寒和五哥。如今他二人在天涯尽处逍遥快活,若不常去走走,早晚便要忘了我。”
文妃知晓十四是让她放心之意,缓缓叹一声后不再多言。日晕徘徊在地平线之上,十四吃罢手中糕点起身,只一轻福便转身出宫,跃身上马。
月出东山,流光翩跹在东道悠悠。
雕花木马车缓缓于官道上一路驾去,正是深夜,人倦马乏,如今去时速度却比先前慢了些许。十四看得清楚,却将缰绳一勒,急急一喝而去。
黑鬃马一骑绝尘,不时便已跃至马车以前,将马车拦停。王湛坐于厢中小睡,忽便一个趔趄,待反应过来,却以为是墨帝派人前来,于半路取他性命。
黑鬃马上的人勒紧了缰绳,一副清然面容背过来时,眼前士卒纷纷跪倒:“卑职见过十四殿下。”
十四只将眉一挑:“免礼。王公公可安好?”
眼前士卒跪倒在地上答话:“回十四殿下,卑职奉陛下旨意护送王公公往东宁家乡,一路照顾,未敢有差错。”
十四点头,王湛闻言却已颤颤巍巍掀了锦帘而视,月皎如玉,十四见他担忧神色,一瞬便霁了英容。东山空明,众人俯身之时,十四清音浮响:
“王公公昔日应了文妃娘娘之情教娘娘打理花物,如今春日正晚,宫中花木枯谢了大半。母妃一人力不从心,特遣我前来,恭请公公回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