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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1、第101章 会面王后心思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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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影如魅,突厥可汗自紫檀山下巡查归来时,只带马立停,便望见一地绛血覆雪。
步云飞先前已收降了两阵愿降之兵,如今突厥可汗抵至,唯有自营口至帐间遍地尸体,冰冷无温。卿寒听闻马蹄,缓缓步到帐口立定,只觉心底压抑。
天下江湖,权谋沉浮,她不觉间竟已变得如此心狠手辣,步步为营。铜镜里的人面容仍是清冷澈净,可她却能感到自己不再一般,看着遍地尸骨,心弦却已韧作生铁。
卿寒心头颤地厉害,指尖蓦然变得冰凉。帐外长风击布,她慢慢于案上伏下身子,想起过往时胸无城府,竟已满容湿润,泪落连珠。
“萧若。”
卿寒自案上缓缓扬眉,眼前那人面容风霜似雪,眸中隐隐凶意杀气竟一时不见,卿寒拂袖抹过眼眸,俯身谢罪:
“小女拜见可汗……二位殿下今夜火并,是小女未曾相劝,可汗恕罪……”
突厥可汗望见她羽睫上晶泪,恍然一愕:“如何?”
卿寒抬眉,一瞬已在心中思忖出言:“小女害怕……”
卿寒眉心如画,心却如芒刺浅浅。她心底不可抑制地抽痛,亦是确实害怕,怕往后再如今日这般,失了人性本心,只与阴谋之家无异。
突厥可汗自望不出她内心千万,只是喟叹许久,缓缓抵肩将她扶起。身前帐布扬起,灯花敲落,卿寒抬眉收袖,恍然闻见一语:“他二人本便有过,如今亡便亡了,无须多言。”
卿寒蓦然一愕,恍觉眼前之人指尖触及身骨冰冷。原是二王夺争时,突厥可汗虽离营在外,却本可及时赶至制止,但他却故任两人相争决出胜者,终究是一时失算,才落得如今境地。
“尚有八日,你便是本汗亲封的王后,”突厥可汗抬手抵在卿寒泪痕方浥的面容,“如今本汗最信的人,唯有你。”
卿寒周身一颤,却是隐隐摇头,竟恍恍然思及王后之事,道:“……可汗先前曾应允过小女,要引小女见当今王后。不知可汗……”
突厥可汗敛指,将双手负往衣甲之后:“她在林后侧帐。本汗已与她道明缘由,明日便会送她出营回去,你若想见,此刻去便是。”
银光泛开在皮甲之上,卿寒望进突厥可汗眼底,凶意之外却是沧桑风霜。她犹豫片刻,终抬手取了披风,低眉便顾自离去,紫檀山忽有大雪似席。突厥可汗缓缓背身,帐浮月隐,心底已有惆怅。
“属下见过可汗。”
“跟萧上卿去趟王后侧帐,莫要让她发觉。”突厥可汗踌躇许久,终是出言如是,回手掀风灭烛,遍望怒雪击营。
飞鸟相呼,雪沉三尺,风卷狼旗。
卿寒一袭米色鹤纹斗篷于雪中轻踏,衣袂拂松间冰棱片刻破碎落地,清脆作响。黑衣暗卫于她身后遥遥相随,卿寒侧身间,不经意已察觉步伐铮铮。
侧帐远离主帐三里之地,卿寒娓娓凌波微步,不时便至帐前。帐内青灯摇曳,西域绮罗香氤氲过书案,卿寒犹豫片刻,方才素手掀开帐前帘栊。
“小女萧若,拜见王后。”
案边之人闻声回眸,博带广袖上缀银轻摇,隐隐便有轻笑:“不必。萧姑娘初来乍到,已深得可汗心欢,自然无须向废后行礼。”
卿寒听得出清音言下自嘲,只缓缓起身看清王后容貌。面前之人着了一身淡绛色衣袂,凤纹金绣风致,发上珠冠高钗盘插,银饰轻摇似铃,皙白面容上细眉凤目,红唇似月,妆容淡淡更是典雅无双。
“是王后谦逊,小女不敢。”
王后容上淡淡笑意不改,眉梢似水,只朗声朝帐外而道:“进来。”
卿寒一愕偏目,却见方才随踪许久的暗卫已入得帐来,额上汗沁跪于帐外:“属下拜见王后。”
王后冠上银珠轻曳,静笑片刻却不多言,只语气平平道:“本后与萧上卿有女儿家之事要叙,还须有劳你回避,不知你可愿离去片刻?”
灯影缭绕,薄帷帘外暗卫已惊得满额为汗,只一叩首便急急出帐,往深林后失了踪影。
卿寒背身方要言谢,王后却先纤指挑了山茶入盏,扬眉邀她入席。卿寒深感盛情难却,也别无抉择,便随了王后拂袖坐下,裙裾展开绽似昙花。
“小女不知……王后方才为何替我引去暗卫?”
山茶清香于帐间漫开,王后本也不长卿寒数岁,此刻闻言竟扬起笑意:“萧上卿今日前来欲与本后所道之言,若让可汗身侧之人听闻,想来终究是危险。”
“自你初至军营,本后便看得出,你委身而来,并不为投附可汗。”
卿寒心下一颤,当即坐席前虚:“王后如何见得?”
王后却蓦然笑得清澈:“你我皆为女子,亦不差数岁,虽身在不同国度,但你的心思,我尚能看出一二。”修长纤指及盏,似又是猜到卿寒欲问,绕腕旋即答道,“你为墨朝奔波千里,本无过错,我与可汗也本非两情相悦,自不必与他相言。”
茶色于皎白盏中荡出碧绿涟漪,银珠冠上轻摇,两心虽相隔书案,却一瞬如铜镜相照。卿寒下意识接过杯盏:“王后并非突厥人?”
王后抬眸一笑,唇下两字:“阳阙。”
“我知你所想为何,你今夜赴此,本是为与我道明王储与二王子夺争皆死之事。只是王储与二王子本非我所生,不过是我长姐临终时将二位殿下托付于我。我长姐同我本皆是阳阙之人,来此,亦是为隐忍报国。”
“十数年前,突厥正是大盛之时,当时突厥可汗急于攻伐周国,便率大军北上占领天仑关,逼近京城,阳阙几近覆灭。我长姐为护京城百姓与阳阙之国,甘愿孤身入突厥营为王储之妃,方以此换得阳阙京城平安。”
“此后三年,长姐于突厥诞下两子一女,两子便是如今的阿史那达染、阿史那图步。数年后可汗易位,长姐为阻突厥再北上而攻,又复委身去求新任可汗,不料那时长姐已不再受宠,立时便遭回绝。长姐知再求无望,便遣人送信于我,旋即自裁……”
“八年后,当时的突厥王后,也是苏欲的母后自刎于两军阵前,我也于此入了可汗幕府,故请替他谋划军策。也正如你之情,他因我深谙军计而取我为后,替他日夜出策掠地,而我于此数年……也不得已诞下一女。”
王后语至此处,容上风致已作沧桑:“我终究不如你,十数年之时亦未替长姐报仇……如今成作废后,唯有寄望于你……萧若……”
卿寒心中微动,只静望着王后眼眸深邃,不由又想起阿史那苏欲之言,方觉世上志同之人尚不止她一人。为了心底情义之字,她们可以不顾一切,甚至九死无悔。
“如今王储与二王子相争而死,只如天道……只是负了长姐……”王后抬眸,拂袖又望入卿寒眼底,“明日我便要回去阳阙,萧上卿若有心,还请替我多照拂阿史那密云……”
卿寒抬目,只觉双肩似负千钧:“王后且放心,小女定会尽心。”
帘外月胧明,大雪不知何时已霁。王后抬眉望卿寒一眼,那身浅绛色凤裾又缓缓背去:“你若于营中行事不便,便可去寻阿史那苏欲……我虽与他关系不紧,也知晓他一向情义为先,或是会助你。”
卿寒点头,扬袖便将绽开裙袂收拢,拱手告辞。王后端庄回头浅浅一笑,如初见卿寒来时一般轻言:
“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