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沧海巫山云》衣容雨

4、调令 想来一生漫

　　将近八点，夜幕慢降，余晖飘散，云高、月渐明。
　　晓玥因为最近在做的项目的数据上出了一些问题，所以便先匆匆赶回去了，从医院出来，我就开车同陆庄明先去她公司接她，然后再一起去陆庄明订好的饭店。
　　一路上我没有说话，虽然嘴上狡辩说自己早已放下，可是只有我自己知道，怕是这段时间都要陷入困境之中了。
　　偏偏陆庄明那个没眼力劲儿的，还一直说个不停。

　　“我说那个女的也是奇怪，自己未婚夫住院这么久了居然才回来。”
　　“他爸妈也没提他未婚妻今天会来啊，不过也是，林庭川好像都没怎么跟他们说自己的事。”
　　“今天我只是一说林庭川跟你在一起，他爸妈一下子就放心了，我看他们还是很喜欢你的。”
　　“林庭川那小子失忆之后倒还真是，真是，怎么说来着，讨人喜欢了。”
　　“唉，如果是现在的庭川其实也不错，你是没注意到你跟他说你们分手后，他那心痛的样子，我都差点以为他又要昏过去了，毕竟还是病人，受不了怎么大的刺激，你也是，他现在失忆了，又不是那个狼心狗肺的林庭川了，你说话也不注意点。”
　　“哎哎，你别瞪我呀，我可没有替他说话的意思啊，你说他会不会恢复记忆，其实说实话，我倒希望他就这样了，毕竟我是看着你们从好上又到分手的，当年那么好，如胶似漆的，不过我又不希望你们和好，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呢，那一年，我是再也不想你经历了，整天神魂不定的，有时候把我逼急了，我都想去找林庭川拼命了。”
　　“果果，你是真心把他放下了吗？我怎么觉得你是在骗我呢？你就跟我说说嘛，如果他继续来缠着你，你会不会跟他和好？你……哎哎！唐亦果你慢点！唐亦果！有你这么开车的吗？”
　　他喋喋不休地说着我根本不想去思考的问题，我看了一下周围的车况，将车行到右道后紧急刹车，面露凶光道：“陆庄明，你信不信我马上就把你变成林庭川的病友？！”
　　他看了我几眼，见我所言不虚，连忙用手在嘴边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然后紧闭着嘴朝我无声地笑了笑。
　　剩下的路终于能安静地开着了。

　　我们到的时候，晓玥已经在门口等着了，她的车就直接停到公司里了。
　　我一停车，陆庄明便立刻下车去迎他家晓玥了，我以为他俩都会坐到后座去腻歪，却没想陆庄明敲开我的车窗，示意我下来。
　　“后面的路我来开，你跟晓玥坐去，我可不想将我的人身安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我打开车门，“你最好一辈子都不要坐我开的车，否则……”
　　“呸呸呸，你们俩个又在瞎扯些什么，别胡说。”
　　“对对对，我也‘呸呸呸’，听我家晓玥的。”
　　“陆庄明，别把你的口水吐我车上。”
　　我将头靠在晓玥身上，“晓玥啊，我好饿。”
　　“乖，马上就到了。”
　　“唐亦果，我家晓玥今天已经够累的了，你别压在她身上！”
　　我没理他，继续道：“我想吃你做的糖醋鱼。”
　　“好，明天下班来我家，我让陆庄明去买一条大鱼。”
　　“我爱死你啦，晓玥！我马上拿相册给你……哎呀，晓玥，我忘记拿了。”
　　陆庄明一听，马上笑了起来，“我也爱死你了，唐果果。”
　　“晓玥晓玥，你看，这人刚才还在嫌弃我，现在就在捧我了。你相信我，我明天一定去帮你把相册取回来。”
　　“唐亦果，没你这样的，怎么整天想着破坏我们家庭和谐关系呢？”
　　我伸手打了他一下，“我想起来了，如果不是你惹我家晓玥生气了，我今天怎么可能去老房子那里，怎么可能碰上林庭川？罪魁祸首就是你！”
　　“关我什么事？你别血口喷人，再说了，如果你今天没回那边去，林庭川他……哎，你说你今个没去的话，他会在那里呆多久？他没那么蠢会一直等到你去吧？我觉得他……”
　　“行了，庄明，都过去了，反正他现在也回医院了，我打电话问了，表舅他们现在都在医院陪着，不关我们的事了，别再提了。”
　　我朝晓玥笑了笑，不再说话，只是闭目养神。

　　吃过饭，送晓玥他们回去后，我也直接回了家。
　　洗了个澡，我就躺倒在沙发上，电视机随意打开一个节目，以前在家的时候，爸爸老是守着新闻或者体育频道，我听见他呼噜连天，一阵比一阵大，就拿起遥控器换台，可往往才换，他就马上睁开眼，说道：“我还要看！”
　　我委屈道：“你不是睡着了吗？”
　　“我哪里睡了？我只是在闭目养神，我在听！”
　　我一直觉得他是偏要有电视节目声音的熏陶才睡得着，老年人的生活方式。
　　可是我现在也算是正值年华，失眠了也是靠这个法子才睡得着。
　　最开始的时候，我甚至受不了屋子里没有一点声音，可是却不愿走到人群中去，只想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家里，只有打开电视，听到里面的人声，知道除了我以外还有其他人，而且这些人不会来管我，不会来和我说话，不会在看到我自言自语时投上诧异的目光。
　　不愿孤独却又享受着这份孤寂
　　其实，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我也不总是一个人，林庭川、林庭川偶尔会出现在我面前，哪怕最后我醒悟过来，其实林庭川早已离开。
　　对，现在他回来了，我承认，十七岁的林庭川再一次让我心动了，也许是因为我本来就没有忘记他，虽然我不知道我是因为当年太过于美好而不愿忘记，还是单纯的因为是他。
　　可是，十七岁的林庭川总会变成二十三岁的样子，就像四年前一样。
　　我不敢再去赌，赌六年后的他还是十七岁对我的样子，亦或是当年伤我的样子。

　　早上踩着时间点打的卡，文编组的叶杳看到我笑道：“唐姐，你这是在玩cosplay吗？”
　　我用指腹轻轻压着眼圈，“有这么严重吗？我都涂了厚厚一层遮瑕膏了。”
　　叶杳挤眉弄眼道：“老实交代，昨天回去得这么早，夜生活是不是过的很丰富？”

　　——是很丰富，几百年前的事都梦到了。

　　我叹了一口气，“唉，茕茕孑立，寂寞难耐，只有青灯相伴，辗转反侧时，唯有默然泪下了。”
　　叶杳握住我的手，“想来一生漫长，何不觅一良人相伴？同赏江山万里、共度良辰美景！”
　　“你们两个在哪里叽叽咋咋些什么呢？”李主编站在我们身后，“我看你俩神神叨叨地半天了。”
　　我笑道：“叶杳在给她妈妈的婚姻介绍所拉生意呢！”
　　“唐姐！你这就不对了，我是在关心你！”她又狡黠地笑了笑，“顺便再拉拉生意。”
　　“行了，先工作吧。亦果你来我办公室一趟。”
　　“咋了？你也要给我介绍对象？”
　　“……”
　　李主编拿手上的文件敲了一下我的头，“难怪你们文编组每天这么闲，上梁不正下梁歪。”
　　叶杳在一旁笑个不停，我瞪了她一眼，道：“还笑？你们老大因为你们就要去接受教育了，你不反思就算了，还幸灾乐祸？”
　　叶杳推着我进主编办公室，“希望老大在再教育中发挥我们文编好学多思的精神，争取夺得最佳学员称号！”

　　李主编今年五十出头，再过几年就退下去了，我从进来开始就在她手下工作，她也对我多番照顾。
　　我进去的时候才注意到她手上是一叠关于留学的资料，“怎么？小辰准备出国？”

　　她结婚结得不算晚，可是因为是记者出身，早年需要东奔西跑的，昼夜颠倒，生活不规定，半夜突然有紧急情况需要出勤是时常有的事，所以先前怀上的两个孩子都不小心流掉了，身体受到损伤，也是到处求医，连续喝了好多年的中药来调理身体，最绝望的时候，连请神婆跳大神喝香灰这种事她都干了，终于在三十多岁的时候怀上了黎辰，孩子出生的时候情况还不好，在温室里呆了几个月才能接回家。
　　好不容易得的孩子，又是三代单传，就被夫家宠成了个纨绔子弟，虽然也没个江山要继承，但是家里资产也足够挥霍，李主编当记者的时候没空管孩子，等现在有时间管了，孩子正好在叛逆期，什么都对着来。

　　“先准备着，小辰的成绩你也是知道的，他爸爸准备送他出国，我不太想，这孩子就在我们身边都这幅无法无天的样子，离开我们还不成了脱了僵的哈士奇。”
　　“哈哈哈，主编你太幽默了！”我被她这个比喻逗笑了，脑子里不禁把哈士奇的头按在了黎辰的身上。
　　“幽默什么啊？我都快愁死了。对了，你不是在英国读过书吗？你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我和小辰的情况又不一样，我是过去读的硕士，不过我有几个朋友有这些方面的经验，我私下去问问。”
　　“行，你有空去问就好，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事，他爸是准备一切扔给中介，但在我看来还是经自己的手确认一下比较好。”
　　“主编，我觉得最好是先去问问小辰的意见，毕竟也算是一个人生的小十字路口的选择。”
　　李主编点了点头，“行了，不说他了，我叫你进来是有事要跟你说。”
　　我见她一副严肃的样子，还以为我工作上出现了什么纰漏，也收起了漫不经心的态度，问道：“什么事？是下一期杂志的主题出现问题了吗？”
　　“不是，总编很满意，还在会上表扬了你。”
　　“那还有什么事？”
　　我的工作是和文字打交道，文学作品文章之类的，难免不会有所谓的脱离核心价值观的东西，所以每次的审稿都是谨慎又小心的，以前也有类似的作品，我们一般都会在保证文章原意的基础上和作者进行沟通修改，尽量拉在边缘处，但也难免会有小人出现。这次收上来的文章也有一篇存在着这样的情况。
　　“放心，不是你们杂志的事，是你的事。”
　　“我还能有什么事？我可是和我们杂志一条心的，这你是知道的呀！”
　　李主编看见我开玩笑的样子，也笑了笑，“我不知道是不是该恭喜你。”
　　我接过她递给我的信封。
　　“于理，我是应该恭喜你的，在《经济人界》那里机会多，升职快，薪水也高。但是于情，我又舍不得你过去，你的工作能力我是知道的，过几年我就退了，我一直都是把你当做我的接班人来培养的。”
　　我打开信封，是一封调令，总公司旗下有一组专门负责经济类的杂志，就在我们办公室楼上，一个杂志社弄得给世界五百强一样的装潢，这份杂志在全国都是很有权威性的，而且学术界也很认可。
　　“这份调令我还没签字，所以还未生效，你好好考虑一下吧，这也要看你自己的职业规划。尽量早点给我回复，上面的办事态度你也是知道的，说什么便是什么，我这里给你卡下来了，就是想让你有考虑的机会。你本科是国内首屈一指的大学经济专业毕业，又有文学底子，会四门外语，最主要的事很有想法，确实是人才，那边想让你过去，我也是预料得到的。”
　　我看着调令，笑了一下，“还是算了吧，主编，我也没什么升职欲望，我最大的目标就是等您退了之后，好接您的位置呢！”
　　“少给我贫了，这可是十分难得的事，我就算再舍不得你，也不忍心让你放弃这个机会，你回去好好想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