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沧海巫山云》衣容雨

3、重逢3 我们的影子

　　仲夏的傍晚，徐徐晚风仍携着阵阵热意。天上宛如被泼墨过了一般，在红色底布上染上了斑斓色彩，像极了那些年里我看见林庭川的心情。
　　我上车马上就打开了空调，妄想快速地将脸上的燥热散去，林庭川坐在副驾驶位上，面带笑意地看着我。
　　“还看？把安全带系上！”
　　“嗯，怎么看都看不够。”
　　重点不是在这里吧？我是让你把安全带系上。
　　我看他一动不动的样子，不想再和他多说，只好凑过去帮他把安全带系上。
　　他轻笑起来，我不满地抬头看上去，正对上他低头浅笑的眼睛，“糖糖是想把我永远拴住吗？”
　　我：“……”
　　我坐正身子，“林先生，您好歹是现代人，这是在遵循交通安全基本法则好吗？”
　　他将手放在车窗边上托着头看着我，“我倒是想把你永远捆在我身边。”
　　我边发动车边说道：“呀，看来我们接下来不应该去医院，而应该去警察局啊。”
　　他将手放下，笑道：“没关系，去医院也可以挂精神科。”
　　“那倒也是，那么，林先生，在我开车的过程中，为了我们的安全着想，请不要随意发病哦。”
　　他两只手像小学生一样紧紧抓住安全带，一本正经地道：“好！”
　　我忍俊不禁，不再说话。
　　一路上，他都保持这样的姿势，偶尔我看右后视镜都可以注意到他在笑着看我。
　　我保持着冷脸，心中警告自己要保持冷静，不要被他一时的暖意所俘虏。
　　今天的道路倒还不算拥堵，比我告诉陆庄明的时间要早到医院。
　　“好了，下车吧。”
　　我放开安全带，林庭川却按住了我，道：“糖糖，你会陪着我对吗？”

　　还在屋里的时候，我告诉他，他现在还在生病，必须去医院，可是我会陪着他。
　　我承认当时我一时沉沦在他的温柔中了，什么都不想，只想着四年了，我终于再一次可以这么肆无忌惮地拥抱住他。
　　可是出来后，冷静下来，还是被现实激醒。
　　我和他，中间横跨着的不只是四年的时光，还有对彼此的欺骗。
　　可是都临到医院了，我不想再横生出什么事端，反正到时候来不来就是我的事了，而且……而且，他终有回忆起来的那一天，等到那一天，他记起来所有，发现我居然赖在他身边，怕是充满着鄙夷与嫌弃吧，呵，说不定还会不屑一顾地说：“你怎么这么贱，我都不要你了，还死不要脸地凑上来。”
　　当然，我想着凭他的性格，更多的是在恢复的那一刻就立马离开，看都不看我一眼吧。

　　“我会的，你好生在医院养病，我希望你好起来，知道吗？”
　　林庭川放心下来，笑着道：“你在，我无论怎样都会好起来。”
　　“哟，我还不知道原来我还是大罗神仙呢？”

　　下车，我自顾自走在前面，林庭川在后面说道：“糖糖，你走这么快，我这个失忆了的人怎么办？”
　　我回过头，道：“你是失忆，不是半身不遂好吗？”
　　“可是我是出车祸，糖糖，我现在看到这么多车，我就怕，怕得双腿发软，糖糖，你快来扶扶我吧！”
　　他靠着车，朝我伸出一只手，模样实在是可怜极了。

　　我只好返过去，拉住他的手，道：“林先生，就算失忆，你也是十七而不是七，现在七岁的小朋友都不会像你这么爱耍无赖了。”
　　他笑了笑，翻过手与我十指紧扣着，我愣了一下，他已经带着我向医院走了。

　　他的病房是单人间，周围环境也比较安静优美，他牵着我走在走廊上，余晖透过玻璃窗偷跑进来，投射在身上，倾斜下一片影子。我们的影子拉长，融合在一起，像是兑现了往日光年中许下的不离不弃的承诺。
　　这样美好，饶是我也不忍破坏，只好紧紧握住他的手，他得到我的回应，嘴角不禁上扬，我余光见到，也是满心欢喜。

　　陆庄明一个人坐在病房门口的椅子上，见到我们马上站起走过来，瞥到我们的紧握的双手，从惊讶到诧异再深思又到贱笑，表情十分丰富。
　　林庭川叫道：“庄明。”
　　陆庄明笑道：“林庭川，好久不见。”
　　林庭川没有在意他称呼上十分疏离，以为他说的是住院这么短时间没有见面的事，虽然在他的记忆里，他和他最后一次见面是在期末考试的时候，加上住院醒来的这段时间，不过两个多月。
　　可是对于陆庄明来说已经快一年了。
　　我瞪了他一眼，防止他说出什么不经大脑的话，可是他却熟视无睹。
　　“听说，你现在只记得十七岁以前的事了。”
　　连我都听得出他语气中有一些敌意。
　　林庭川不知道他怎么回事，皱了皱眉，然后笑道：“对啊，所以我还是记得某人拉肚子跑进女厕所的事情。”
　　“噗！”
　　“唐亦果！不许笑！”

　　那是高二时候发生的事了，艺术节表演没有几天就要举行了，陆庄明自诩为摇滚天才，早早报了名参加校园十佳歌手竞赛，所以没事就喜欢在教学楼后侧的活动室里抱着一把电吉他在嘶吼。
　　他借上晚自习的名义，经常弄到十点左右才回家，为了使得谎言不败露，便扯上我陪着，陆庄明其他不行，磨人的功夫第一，而且口若悬河，我在不知不觉中就被他忽悠着答应了下来，便只好在教室上着本来只需要住校生才上的晚自习。
　　下午一放学，他就草草地在校门口吃上两盒炒粉，买上几瓶冰水就往活动室跑，他本身肠胃就不好，冰热交替太频繁就起了泻药的效果，还没唱两句，肚子就开始翻江倒海，一声接一声地叫，只好匆匆地跑去厕所。
　　也是他倒霉，好不容易凭借内心的洪荒之力压制住，换得一些时间跑到厕所，可是男厕门却被锁住了，情急之下，他想着反正这个厕所位置比较偏，一般晚上没人来上，于是把心一横就进了女厕所。
　　你说你进就进吧，弄完赶紧出来走掉不就行了吗？偏偏我们陆八卦解决完了之后，感到身体虚弱不已，身子还在女厕所里，手扶着门弯腰站了一会儿，刚好被去找他的我和林庭川看见，林庭川拉住我不让我说话，自个默默地掏出手机拍了起来，手机拍照声没有关，陆庄明听到后诧异地抬起头来看，正好将整个脸都拍了进去，虚脱的人往往满脸憔悴，可是放在那样的环境下拍出来就显得十分猥琐，可以展开出无限想象。
　　林庭川调侃道：“啧啧，庄明真不错，很有明星范呀，还知道配合摄像师的镜头。”
　　其实都是陆庄明自己作的，嫌弃男厕所味道大，去外面买了一把大锁，每次晚上排练时都会将厕所锁上，刚才又着急，那还记得那么多。
　　这些照片后来在他的威胁下都删掉了，不过这件事也就成为了他永远的不可言说的痛，经常在我说不过他时，被林庭川翻出来戏弄。
　　后来我和林庭川分手之后，他因为我的事对他心怀不满，也就不怎么来往了，我也没怎么提这件事了，毕竟我还有“晓玥绝杀”这一招。
　　如今再听林庭川提起，还真是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陆庄明听到了，也许是想起当年一起玩儿的时候，两个人好得跟亲兄弟似得，态度也缓了下来。

　　“你们两个少狼狈为奸了，不就是欺负我家晓玥不在吗？”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在这里？”
　　“我打电话给庭川他爸妈了，他妈听到和你在一起就放心了，非要先去家里给庭川做些好吃的，他爸就开车先送他妈回家了，估计现在快到了吧。晓玥公司出了一点事，她就先去了，一会儿我去接她，哦，对了。”他对着林庭川介绍，“晓玥是你表姑家的女儿，是我的女朋友。”
　　林庭川：“……”
　　我捏了捏他的手，“他们俩的事以后再跟你说，现在先去房间里，我去叫医生。”
　　“对，先回房间，有什么事以后再……哎呀！我靠！”
　　我正要责怪他怎么动不动就大惊小怪的，就听到背后传来女人的声音，叫道：“庭川！”
　　我怎么把她给忘了呢？
　　林庭川回头，看到她，侧头向我诧异地问道：“糖糖，她是谁？”
　　我还没回答，她倒先跑到我们面前，拉住林庭川另一只手臂，说道：“庭川，你真的不记得我了吗？听到他们说你出车祸了，我急死了，我在美国一放假就马上赶回来了，你再好好瞧瞧，是我呀！”
　　林庭川抽回自己的手，“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你了。我……糖糖！怎么了？”
　　他惊讶地看到我放开手，十指从他的指尖抽回。
　　“你想知道她是谁吗？”
　　“糖糖……”
　　我盯着他，继续道：“她是你的未婚妻！”
　　他不可置信的看着我，“糖糖，你胡说些什么？！”
　　“林庭川，我们，早在四年前，就已经分手了！”
　　我看着他躬着身子，单膝跪在地上，手按着心脏，另一只手试图抓住我。
　　——不是这样的，糖糖，我怎么会，怎么会舍得离开你。
　　我闻到一大股酒精味，我感觉到自己不能呼吸，视线模糊，前面好像有白色的光，我向前走去，却撞到了玻璃，玻璃一下子就碎了，却没有落到地上，从天而降，一片一片往我身上掉，片片尖头对准我，狠狠扎下去，可是我全身发麻，就像是深陷冰渊的人，四肢都不属于自己了，碎了的心从内部通过血液棱角分明的往外刺，拼命地想要冲出去。
　　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出电梯了，陆庄明在我旁边一直盯着我，我斜眼过去，道：“干嘛？怕我自杀？”
　　他没答话。
　　我自嘲道：“放心吧，以前都挺过来了，更何况这次。”
　　我不想让他担心，难得的又多说道：“我早就决定只是送他过来，刚才只是做样子给他看，不然他不肯跟我过来。”
　　“这么多年了，我早就放下了，我又不犯贱，哪能他一招手我就屁颠屁颠地跑过去了？”
　　“你看，我现在不挺好的吗？林庭川那家伙失忆了，我可没有，我背地里还想着怎么折磨他呢！怎么可能把我自己送上去给他折磨？我告诉你，陆庄明，得亏我是遵纪守法的二十一世纪好公民，祖国长得越来越灿烂的好花朵，不然林庭川都不知道该被我凌迟多少遍了，我……哎，我说陆庄明，你那一副什么表情，你什么意思啊你？”
　　陆庄明道：“每次你心虚的时候，话就特别多。”
　　我：“……”
　　他又继续道：“被我猜中了？”
　　我打开车，“猜中你个头！我那是怕你胡思乱想，然后整天来烦我才跟你解释这么多。我现在只想快点去吃饭，一想到我饭都给林庭川吃了，我就窝火，他还没给我钱呢！你说他一大公司CEO来找我蹭饭吃还不给钱说得过去吗？”
　　他坐上车，“蹭饭如果还给钱那还叫蹭吗？”
　　我：“……”
　　“陆庄明！你给我滚下车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