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动物》姚夜岑

5、chapter 1【Five】 心情像是在

　　心情像是在口中被人嚼烂的餐巾纸，被细密的齿峰一下下噬咬成潮湿、酸涩又脆弱的一团。

　　就在刚才，我偏过头抿着唇，小心翼翼地将刚刚接过来的小半张餐巾纸递到杨小姐面前，她轻松接过去，然后轻轻一扯……我小心的不让自己的鼻尖和杨小姐的面颊相碰。原因他自己也不太清楚，可能是因为彦吉那道含笑的视线让他觉得心虚，但我不能确定究竟是怕被他误会自己什么？所以复杂得离奇。

　　然后杨小姐得意的朝彦吉勾起了嘴角，扬了扬下颌，那片纸巾像是宣战的旗帜，在她嘴唇上飘摇起来。
　　白色的……宣战旗帜，又似乎不是怎么吉祥的预兆，我有点想笑。有种想要为自己的想象力喝彩的冲动。
　　是松开紧抿的唇，用手将粘在那上面的一小条碎掉的纸巾团了团，扔进了烟灰缸，并借机悄悄把刚才彦吉抽了一半就掐灭的烟蒂握在了手心里。
　　怎么说呢？这是我的突发奇想。
　　那截白色的小东西，像是一段白色的小骨头，让我联想到亚当的肋骨。今天我的想象力出奇的丰富，值得纪念。
　　我抬眼看了看四周，确认自己这个举动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此刻大家将全部视线都集中在杨小姐和即将接力游戏的下一个人身上。
　　在座的诸位都换上了看好戏的神采，大约是都知道她今日不惜重金的狩猎目标在哪里的。
　　彦吉笑容复杂地叹了口气，像是自嘲，但那仅仅是一闪而逝的瞬间。对于被作为猎物，他这个人应该很既厌恶又习惯的，我暗忖。
　　紧接着，彦吉猛地转过身直面杨小姐，四目相接后便再没有过任何闪避，他伸出双手牢牢握住了她的两肩，先将她缓缓拉开一臂距离……狭小空间内的气氛忽而变得黏稠而旖旎，不知哪个女人的少女心再也负担不起这种压力，忍不住发出了细微的喝彩声，又险险收住。

　　随着两人之间距离的一寸寸缩短，我下意识地捏紧了手心里的东西，感觉到了被感染到了紧张。就连刚才满脸挑衅的杨小姐都本能的阖目屏息。彦吉无声地笑了起来，探出舌尖，挑起最远端的一角，那吸水性很强的纸巾立刻变成了透明的，之后他开始以极慢的速度开始用门齿一点点蚕食那张纸巾，直到那张纸已经被他全部吃进了嘴里。就在嘴唇即将相碰前的几毫米，突然发力，用力咬断了纸巾的连接处,双臂伸直，将杨小姐从面前拉开了。

　　仿佛是电影在高潮处戛然而止，被插播了不合时宜的广告。
　　彦吉一贯喜欢这种转折方式，令人讨厌，又吊人胃口。

　　众人发出了不满的惊呼和尖叫。他的脸上恶作剧的笑容却泛滥开来，我控制不住，差点笑出声来，连忙用手遮住鼻子以下，但眼角的笑意应该是没有藏好。‘被彦吉发现了吧？’我想。因为他刚才朝自己警告意味地挑了一下眉，我赶紧轻咳了一声，整理好情绪，免得被别人发现。

　　此时，几位客人喧闹起来：“你们说，是不是该罚她喝酒了？”

　　她们对着杨小姐起哄。

　　“为什么罚酒？”杨小姐一脸茫然。

　　刚才说话长脸女人轻轻推了她后背一把，笑嘻嘻地说：“那你到是让我们看看你嘴里还有没有剩下纸嘛~”

　　坐在对面的另一个颧骨略高的女人语气有点阴阳怪气的，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人听：“这下子，肉没吃到，万一还要罚酒……不是成了‘偷鸡不成蚀把米’吗？要是别人就算了，可换成杨菁菁，我可就不能忍了，非替她报仇不可。”

　　那女人说话的时候，眼睛却是看着彦吉的，闪着莫名的光彩。她从进门开始，似乎就对他有着不同寻常的兴趣。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向彦吉，他倒像毫无所觉，无所谓地咀嚼着嘴里的纸巾，像在是嚼一块口香糖。

　　倒是杨小姐听到这番说话，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这些将自己估价出售给有钱男人的漂亮女人们之间的关系十分的微妙，即便表面上亲亲密密，暗中却是永远都是杀气腾腾的。当有人把自己卖了个好价格之后，便会忍不住开着豪车带着钻戒，在彼此面前炫耀，收获羡慕的同时给自己埋下仇恨的种子。谁复仇成功又被哪位击溃……

　　美丽皮囊下散发出的尸臭，是灵魂已死的信号。

　　“说得跟我请你帮我报仇了似的。我渴了，喝杯我自己花钱买的酒，还歹跟你说‘谢谢’不成？”杨小姐也不是好惹的，以牙还牙的反击过后，端起满满一杯威士忌就要痛饮。

　　彦吉突然伸手拦住了她。

　　“谁说游戏结束了？”

　　他温柔的用手把散落在杨小姐面颊上的发丝别到耳后，像擦拭珍宝般的，用指腹抹去发丝在她面颊留下的唇膏痕迹。那手指慢慢移动到她的唇上，然后小心翼翼地用拇指和食指捏下一片和红宝石戒面般大小的什么东西。

　　他伸手又抽出了一张雪白的面巾纸，把刚刚从杨小姐嘴唇上摘下来的东西放在上面展开。

　　因为被唇膏染红，差点就被忽略了，如今在白色的衬托下鲜艳得刺目。

　　确实是剩下的纸巾碎片无疑。

　　看在我眼里，不知为何，有点像是比例失调的日本国旗，略显可笑。

　　彦吉舔了下后槽牙，把舌尖吐出来，一个已经被咬成小球的纸巾团被展现在众人眼前。

　　“喏，”他卷起舌尖，那小纸团又像口香糖一样滚回了口中，宣布：“游戏继续！”

　　“嘎啊~~~~~太恶心了！”即将接力的消瘦的女客发出了尖叫。

　　彦吉帮杨小姐解了围，从她手中接过酒杯，放在了那女人面前的桌上，带着服务性的微笑，说：“你选，要么干杯，要么撕纸。”

　　那女人把求助的目光投向了其他人，可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情节煽动，非但不出言相救，反而落井下石的哄闹起来。

　　“我从不灌人喝酒，但游戏就有规则，输了要认罚……是不是呢？你其实可以选择继续撕纸呀~”彦吉说完，十分恶意的把那团小纸球叼在上下门牙之间，凑到她眼前，又“波”的一声吸到嘴里，嚼了几下。

　　和刚才灌我喝酒时有着巨大不同，那个女人几次三番端起酒杯，又放下，脸上流露出痛苦的神色，最终她把酒杯重重放到桌面上。

　　“我不管，反正人家不要玩了，也不喝酒！明明是来花钱买高兴的，凭什么要人家喝酒，就算要喝，你应该替人家喝！”

　　我觉得，相比之下，被唾液浸透了的纸团比酒要稍微好那么一点，虽然确实有些恶心……

　　“行，我知道了。”闻言，彦吉把纸团吐出来扔到了烟灰缸里，端起了酒杯……就在大家感到不可置信时候，他对准她的头顶浇了下去。

　　她刺耳的尖叫声响了起来……

　　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她的脖颈蜿蜒而下，狼狈至极。

　　他又迅速端起一杯红酒，微笑着对准自己的头顶倾泻下来。红色的液体顺着发梢滴落在他白色的套装上，像染了斑驳的血渍，今天再次在白色上落下刺目的红。

　　“陪你喝一杯。希望你在店里玩得愉快。”他依然笑着。

　　所有人都被这一幕震慑了，不知该作何反应。

　　就在这个时候，杨小姐的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一首欢快的乐曲和此刻僵化，她的神色陡然凝重起来。和所有人比了个手势，又将卡拉KO的音响关到静音，整个空间就这样陷入了寂静，就连上身湿透了的女人也停下了手上用纸巾擦脸的动作。

　　“喂，”杨小姐接起了电话，用一副甜腻又慵懒的音调：“亲爱的~”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男子的说话声，断断续续，优雅听不真切。

　　“嗯，没干什么呀……才不是故意这么慢才接你电话的，我刚才看着电视睡着了嘛~”

　　不知对方说了些什么，杨小姐忽然浑身僵硬了一下。

　　“别闹，人家都困死了……别别别，到时候你老婆逼问你哪趟航班回来的，不是自找麻烦吗？不如明天再过来,好不好嘛？”

　　又过了几分钟，仿佛是劝住了，杨小姐才挂断电话。

　　吐了一口气，她从沙发上站起来。

　　“老头子突然出差回来了，还是有点不太发放心，怕他会弄我个措手不及，我看今天我还是先回去一趟……”她看了一眼仍然有点气鼓鼓的那个女客人，从桌上又拿了几张纸巾放在她手心里，“你也是的，没事儿和小光闹什么脾气，他是出了名的怪。赶紧回家洗洗吧！今天只能先这么结束了，改天我再约一局。”

　　看着客人们纷纷起身离去，我突然感觉到一种恐惧，甚至还没有弄明白状况，更何况要缕清思路……

　　杨小姐起身拿车钥匙和手包，准备出门的时候，被彦吉一把捉住手腕。
　　“你喝酒了，帮你叫个代驾。”

　　“我怕来不及……”她看他的眼神，有些恋恋不舍，张了张嘴，终于还是问他：“你要是可以，不如送我回去再……”

　　“我又不能帮你开车……除非你把方向盘搬到右边来，再让大家都靠左行驶！”他依然用的是开玩笑的语气，继而压低声音又说：“再说，万一撞个正着……太危险了。”

　　“只是路上陪我，看到我安全到了就离开，好吗？”近乎祈求的语气。

　　那一瞬间，我见到她的脸上焕发出一种奇妙的光彩。

　　那是陷入爱情里才有的独特的光芒，让她重新找回了少女时的神韵，纯粹的美，夺人心魄。

　　他终究还是拗不过她。

　　我将送客人们到门口停车场，看着彦吉拉开一辆黑色梅赛德斯轿车的门，待杨小姐坐好后绕到另一侧。那车一看就充满了男性气息，但和杨小姐的气质莫名的相称。我觉得比起粉色，她更适合藏蓝色或黑色也说不定。

　　“帮我跟店长说一声我有事先走，客人走差不多了，你们几个也都先下班吧！”彦吉从车里再次站起来，朝我的方向样说着。

　　直到见到我点了头，他才笑了笑，重新坐回车里。

　　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我把手伸进衣兜里，无意间碰到了那半根“亚当的肋骨”。

　　不知为何，我的思绪一片混乱，时而是变了形的国旗，时而是把白色西服外套上的红色和红白歌赛联想在一起，又在恍惚间想起了黄浦江。

　　最后却还是想起了那一团在舌尖上的餐巾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