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行动物》姚夜岑

4、chapter 1【Four】

　　杨小姐有张讨喜的圆脸，虽然谈不上多么的美艳，曾经应该也是可爱的。

　　如今这张银盘面孔上积尘满布，那双眼睛失去了少女式的天真，被混沌掩盖了神采，厚重的假睫毛故作无辜的眨着，她只能用浓厚的妆容一层层的遮盖掉憔悴。但那衰腐的气味却从她灵魂深处渗透到外界，在空气中散发开来。丝丝缕缕的像是尸臭，被我嗅到了。
　　彦吉一定也察觉了。
　　他离她更近，他的臂弯揽在杨小姐的肩头，因为音乐声吵闹，他说话时紧贴她的面颊，鼻尖若有似无地摩擦着她的耳廓。一句终了，他不易察觉地拉开距离，用另一只手从烟盒里拎出一根香烟点上，微皱了鼻子，很快将这种细微的不悦藏了起来。

　　今天，杨小姐带了五、六个所谓的“老同学”来消遣，一个个表面看起来都很时髦，拿着名牌包，用纯银镶钻的香烟盒装着纤细的坤烟。在眼波流转之间流露出玩味的神色，连偶尔的羞涩都是装扮出来的，都是饱经风月的。

　　“干杯。”有人朝我举起酒杯，琥珀色的液体荡漾着。

　　或许是怪自己发呆的时间太长了，身边这位消瘦的女客有些不满似的，横着手臂把杯子凑到我嘴边嘴边。想接过来，她夸张的皱着眉表现出不满，我只得就着对方的手腕将大半杯带着冰块儿的烈酒吞落下肚，先是冰得面部僵硬，然后顺着食道，仿佛有烈火在烧灼，不消多时，整个人就会开始发烫，这我知道。

　　像饮苦胆，又像吞烈火，酒其实就是如此难喝的东西。但为了忘却这更加难以下咽的人生，所以选择将苦酒一饮而尽……猴子太像人类，据说它们之中也有得了嗜酒症的，电视上有过这样的报道，记不清是发生在夏威夷还是马尔代夫，总之是在有椰子树和海滩的地方。这不禁让我怀疑猴子是不是也时常觉得自己的日子过得实在不怎么幸福，纵然风景宜人。

　　我面带微笑，捉住酒瓶细长的颈，将满桌的空杯依次再斟满。

　　方才那女人有意要将我灌醉似的，又端起一杯酒凑了过来……

　　“这样喝酒很无聊，不如玩点儿什么吧？”

　　彦吉突然站了起来，很自然的从她手中接过酒杯，放在了桌子最中央，目光却是看向杨小姐的。

　　“玩点儿什么……”杨小姐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抬手拽着彦吉插在裤兜里的左臂，娇嗔道：“那，来点儿刺激的。”

　　“不如试试这个！”他从桌上的面巾纸盒中抽出一张薄薄的纸巾在空中挥舞了一下。
　　“撕纸。”他笑了，“够刺激吧？”

　　杨小姐刚要张口说点什么的时候，彦吉已经将纸巾咬在牙齿间，然后低下头凑了过去，待杨小姐也叼住纸巾一角以后，轻轻一扯，纸巾被撕成两条。他轻轻啐掉嘴里的纸屑，对大家解释道：“这个游戏就是相邻的两人要彼此用嘴将纸撕开，撕开后，要向大家展示在两人嘴里都必须有纸才行，无论多小……输掉的人要一口气干掉满满一整杯！”

　　话音刚落，我就被他从沙发上拽了起来，硬生生地塞到了杨小姐的另一边沙发上落座。

　　“你坐这边。”他把我按在座位上，转头对杨小姐说：“黑白骑士保护着公主殿下，必须告诉你，你最适合粉红色，应该常穿。”

　　我今天随便穿了身黑色的套装，里边是宝蓝色的丝质衬衫，除此之外，其实店里给我准备的西装还有灰色、藏蓝色、暗酒红色之类的。但彦吉的更衣柜里无论放着多少套，都是一概的白色，换来换去，只有面料的区别，让人怀疑他除了衬衫，是不是都从来没换过外套。刚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对此我曾有过疑问，为什么其他人都没有这样的待遇，不消说是成套的白西装，就连白衬衫也屈指可数。是因为彦吉适合白色，还是别有深意。后来才弄明白，原来这是行业规矩，白色自有它作为身份的象征的特别之处。因为不耐脏，所以每天都要送去干洗店里专门处理，遇到难以清洁的污渍，成套衣裤都要报废，彦吉曾告诉我‘就算都是白色，其实也是有色差的’，倒是刷新了我对颜色的认知。算下来，经年累月的，也却是一笔不小的开支，自然是只有业绩遥遥领先的头牌才配得上这投资价值。时日长了，白色套装便成了行业潜规则。不少人为了这颜色绞尽脑汁。我对此倒是不屑一顾的，毕竟觉得自己不适合这颜色，每日每夜打扮得像是新郎，到底有什么意思？

　　彦吉左手揽住刚才向我劝酒的女客人那副销售的肩膀，把她固定在自己怀里。杨小姐见状，有点不悦的抿了嘴，伸手到烟盒里摸了根香烟。

　　我适时的递上了一小撮点燃的火焰。

　　杨小姐吐出口中的烟雾，将目光放到了我身上。她用无名指轻轻擦了擦下唇晕开了的唇膏，开口问：“优雅，你好像是不大抽烟的？”

　　“嗯。”

　　“为什么？”

　　“啊？没有为什么……只是学不会而已。”

　　杨小姐闻言暧昧地笑了，“难怪他说你不适合干这个，连抽烟都没学会，其他的就更……”

　　还没等她说完，彦吉就凑过脸来，伸出舌头在杨小姐脸上舔了一口。

　　“啊啊啊！你干嘛？”她尖叫，本能地连忙抽出几张餐巾纸用力擦着脸。

　　“呸~”他皱着眉对着垃圾桶啐了一口唾沫，又用酒漱了口，依然是吐到了垃圾桶里。

　　杨小姐从手袋里掏出了粉饼，对着镜子把脱妆了的地方用粉饼压了压。

　　“你用的什么破化妆品嘛~苦死了，一个女人苦得要命！多让人扫兴？”
　　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非但言语攻击，甚至一把夺下她手里的深蓝色粉盒，“啪嗒”一声，很干脆地丢进了垃圾桶。

　　尴尬的一阵沉默之后，杨小姐竟然是第一个转怒为笑的人，靠在彦吉的肩膀，笑成了一团。

　　经这么一闹，我已经忘了本来想要追问下去的，刚才杨小姐本刚才未说完的话……

　　我把目光投向了打断话题的那个罪魁祸首，那穿白衣服的人也正带着似笑非笑的神情瞟了我一眼。

　　“那么，我们来撕纸。”

　　众人又一次将注意力转回到那张轻飘飘的白色木浆上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