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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chapter 2【One】 “喜欢我吗 ...


  •   那天晚上,下班的时候大约是凌晨两点左右,我换回了便装,把几套店里提供的笔挺的西服仔细在衣架上挂好,拿到办公室交还给店长。他向我笑着说了句“一路平安”当做告别语。从此以后,这些昂贵又花哨的衣服应该是无需再穿的了。那感觉像突然摘掉黄金枷锁,轻松又有些无所适从。当然,是那一刻才有了终于解除了债务危机的真实感。

      上海的夜空,也是看不到星星的。

      走出了喧闹的酒吧街区,路上人烟逐渐稀少。而我了无睡意,只是漫无目的地游荡了一会,走进路边的24小时便利店买了几个饭团子。上海的饭团子虽然比不上家乡的好吃,但足以充饥。忽然记起来,吉彦似乎也还没有吃晚饭。

      伸手召了一辆计程车,说了两遍地址,司机大叔才完全弄明白我要去的地方。一路上,他似乎想和我攀谈,但又碍于我的中文局限在“谢谢”、“再见”、“多少钱”和“对不起,听不懂”这种水平,终于从后视镜中对我报以和蔼的一笑,住了口。我也回以歉意的笑容,侧过头望着窗外打烊了的一家家店铺,从复杂的汉字中,猜测店铺的性质。

      直到路边店铺渐渐少了,我在静安寺老区附近的一个小岔路口下了车,沿着一条窄窄的巷子一路步行。路的两侧尽是些古旧的洋楼,曾经在百年前应该曾摩登的建筑,但如今变得十分破败,油漆剥落了的窗口挂着俗气的碎花窗帘,生苔的墙壁带着灰绿色的痕迹蒙上了油腻腻的污渍。路边的自行车像是被人随手丢弃在那里般,杂乱无章的堆放着。从窗口伸出的竹竿搭着许多廉价的衣物,在随风飘摇,落满了雾霾降下后的微尘。左拐右绕的,大约走了六七分钟,我终于抵达了目的地。

      上田吉彦的家在弄堂深处一栋毫无异国特色的四层公寓楼里,暗红色的砖砌外墙,既无院墙又无电梯。我曾不止一次的质疑过他,为什么要把住处置于如此简陋的地方,和他给人的华丽感觉毫无匹配之处。
      吉彦是这样回答的:“到了异国他乡,如果不能充分的体会风土民情和当地特色,不是白来了吗?难道你没试过油炸臭豆腐?”
      “没有,嗅到那个气味就令人发呕,像是走进了断水后的公共厕所。”
      “说起厕所,你知道我最开始是想住一住弄堂老洋房的,改造好的那种独栋花园的租金实在昂贵,原汁原味的那种呢……厕所则是原汁原味的令人觉得不怎么愉快,你能想象原始到什么地步吗?用一口缸垫两块木板……”他顿了顿,似乎观察到我神色不佳,便没有继续说下去。

      对于他喜欢尝试油炸臭豆腐和老式公寓的挑战精神,我想我永远只能是钦佩的。

      沿着昏暗的楼梯,爬上三楼,在一扇木板门前停下脚步,我试着按下门边黑色胶木的老式门铃,房间里传出“滋滋”的响声,音色暗哑。过了半晌,没有任何动静,只有走廊的声控灯毫无预警的灭了。我退后一步跺了跺脚,那灯恍若健忘的老人,记起了我,又陡然亮了起来。如此反复了两次。

      他也许会留在杨小姐家过夜,我这样想到。

      就在我寻思着要不要等他的当口,楼下传来了脚步声。回头一看,吉彦正在楼梯的折角处抬头望过来。他脸上没有流露出任何吃惊的神色。

      “等很久了?”

      “也是刚到。”我压低音量,怕打扰到邻居。

      “那,给我吧。”走到门口,向我摊开手掌。
      我便把装着饭团的便利店塑胶袋挂在他手上。

      “……”吉彦一脸迟疑的翻了翻,又看了看我的脸:“你不是来给我送钥匙的吗?”

      “啥?钥匙?”

      “不是吗?”

      我忽然记起来,由于杨小姐走得十分仓促,他甚至没来得及去更衣室换便服。钥匙,吉彦平常都是放在夹克口袋里的……

      简直要被自己蠢哭了,我原地蹲下,双手掩住口鼻,嘴里不停的道歉,紧闭着眼不敢看他的表情,却禁不住想象。等了好一会,也没得到吉彦的谅解。只得抬起眼皮,悄悄观察他的神色。

      吉彦微侧着头,下巴倨傲地扬着着,嘴角紧绷,连成一条下弧线。虽然他不笑的时候,总是看起来一副不高兴的样子,但此刻不同,向下睥睨的眼神里倾泻出满满的责备之意。虽然我并不明白自己到底错在哪里?他之前好像也没说过要我送钥匙之类的嘛……

      即便是不知自己为何要认错,但却打心眼里对他满怀歉意,这就是我,面对上田吉彦时的久玉雅美。

      吉彦像是打算一下子发泄掉积压了多年的不满似的,长长地叹了口气,这种不满也许是对我智商的侮辱,但我却莫名其妙觉得欣喜。看着他从袋子里取出一个饭团子,撕掉包装,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我出神的望着他粗鲁的吃相。

      “我现在去取。”像充足了电的电子狗,我“唰”的一下站了起来,转身就往楼下跑。

      “站住,”吉彦把饭团子的塑料包装揉成一团,砸在我后脑勺上,万幸不疼:“早就锁门了吧?蠢货。”

      顿住脚步的我,再一次想要把脸埋进双掌之间,这个行为虽然看起来可笑,但君非鸵鸟,焉知鸵鸟之心态,总之,它是我的习惯性保护动作。就在我准备蹲下的时候,吉彦走到我身边,拽着胳膊把我拉下楼梯,一路走到了单元门口。他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从兜里掏出香烟叼在嘴上,我赶紧摸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去我家不?”我试探着问。

      “要不然,去酒店先住一晚?附近有吧?”看他没有反应,只好再尝试着换个提议。

      吉彦只是闷头抽烟,一根结一根,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我也只好闭上嘴挨着他席地坐了下来,即便这画面并不怎么值得一观,在我记忆里却像是永恒的定格,怎么样也忘不掉。

      至今我都还清楚地记得,其实在那天夜里发生了好多事,奇妙又怪异。首先是附近有户人家夫妻开始吵架了,然后便听到那家传来的号哭。我和吉彦哥就坐在单元门口的台阶上,目睹着救护车和警车来来去去,我俩那样随便聊着天,在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就发生了一些预料之外的□□关系。

      本来一直像雕像般坐着的吉彦突然说想喝酒,派我到最近的7-11去买。我当然是欣然从命,到了便利店,他又追来一通电话,威胁说要是敢只买了几听娘炮的啤酒回来就揍死我,让我弄两瓶威士忌回去,最好是单一麦芽。有时候我简直怀疑他是不是有特异功能,总是对我了如指掌。把啤酒放回冰柜以后,我围着卖酒的货架转了几圈,并没有发现符合他要求的牌子,最后擅自做主买了“响”牌的调和威士忌。当然,我还买了一小包花生和小袋薯片之类的东西。

      把酒递给他的时候,我本来以为他会像往常那样骂我几句,却没想到他二话没说打开就对着瓶口灌了一大口。既然根本不在意口感,能不能坦诚一点,不要提什么单一麦芽之类的词儿呢?我暗忖。

      每次我在心里暗嘲的时候,都万幸他没有看透我思想的特异功能。真的。

      说起来,吉彦喝酒很是可以,至少我从没有看他真正的醉过。倒是我自己,虽然能喝那么一点,但是要慢慢喝才行,像这种灌白开水似的“咕咚咕咚”狂饮,不出三杯,就会语无伦次了。

      不过,我也曾见过吉彦弄虚作假,在新宿那阵子,由于指名很多,常有些不预约的客人上门,虽然不能由吉彦作陪,他也会端着酒杯过去连干上几桌。每当这个时候,他就会用乌龙茶调水,用空酒瓶兑上那么一些看起来几可乱真的“单一麦芽威士忌”。每每我都站在他身后提心吊胆,生怕被人揭穿。

      有一次真是十分危险,有位客人面带笑容问他:“光,你喝的是什么?”
      “你闻闻不就知道了?”他神色不变,翘着手指,把酒杯凑到那客人面前,问:“要不要点一瓶试试?”
      那客人低头闻了闻,皱着眉头躲开了,说了句:“够烈的。”

      虽然当时不知道他耍了什么花招,我还是暗自松了一口气。不过,隔了不久,他就把我叫到吧台里边。他端着一杯柠檬水,叫我闻闻看,当我凑近的时候,一股浓烈的酒味扑鼻而来。他放下杯子,把刚才端杯那只手的中指和无名指放在口中嘬了嘬,再次端起杯让我闻,这次便没有了酒味。
      “神奇吗?”他面带微笑,把手指插到一杯烈酒里沾了沾,再次端起杯子让我闻:“简单吗?”
      结果显而易见,他就是个骗子,技巧高超的骗子,就算面对质疑,依然可以镇定自若的那种人,我不由得庆幸他并不缺钱,否则说不定会干出多么惊人的事情来。

      思及此处,我忍不住从他手中接过酒瓶,就着瓶小口啜饮。

      确认是酒没错。

      照他刚才那种喝法,我险些怀疑,是否又做了什么手脚。
      又或许……他只是想醉。

      把酒还回去的时候,我忍不住瞟了他一眼。今天他显得比平常狼狈。白色外套上的红酒渍已经变成了深紫红色的一大片,头发上红酒已经干涸,把发丝定型成一缕缕坚硬的丝状固体,再也无法随风飘荡,僵硬的轻微颤动着。忍不住,我拿起一缕捏了捏,寂静的夜里发出了清脆的“咔擦”声,即便是触感,也和看起来一样又轻又脆。

      察觉到我的动作,吉彦斜眼看了看自己肩头凌乱的碎发,随即伸手胡乱耙了耙。

      “啧,”他咂了下嘴,“麻烦,剪了算了。”

      我忍不住想了想,吉彦是那种长得很有几分引人瞩目的人,就算头发剪短,也不至于难看。

      “短了也好看。”话是本能的脱口而出。

      吉彦噗嗤一声笑了,用那种观察稀有动物的表情盯着我的脸看了半晌。

      “喜欢我吗?”他突然问。

      心漏跳了一拍,差点从台阶上跳起来,我紧张的看着吉彦的眼睛,想从里边找出逗弄的痕迹,却只看到墨绿色的美瞳遮住了所有的神采,白眼球上红血丝满布,不知是因为喝酒还是因为疲惫。

      “讨厌我吗?”见我不答,他换了个问法。

      “怎么可能讨厌……”我嗫嚅着,音量小到近乎不可闻:“我讨厌的是自己。”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有些生气他这样刨根问底,也像是怕他继续问我最初的那个问题“有谁不讨厌自己吗?除了那些自信心爆棚的家伙。”

      说完,我就有点后悔,怕他误解了什么,刚想开口解释,他便把喝完一大口的酒瓶递给我。

      “你说得是,我也挺讨厌自己的。”吉彦看着我喝了一小口,就把酒瓶接了过去,继续说:“不过,自打第一眼看见你,我就挺喜欢你的。”

      闻言,我吃了一惊。

      吉彦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这次我忘了掏出打火机,他却不甚在意。

      “‘您好,我叫久玉雅美’,你是这样对我说的吧?”吉彦捏着嗓子,蹲在地上还能做出彬彬有礼鞠躬的样子,继续说道:“‘请问,您这里还缺人手吗?’”

      他模仿的我,其实一点也不像,至少我神色应该没有那么的紧张和仓皇。但我不想指正他。

      “‘缺啊’当时我逗你,一边打量你一边说‘我这里还缺个刷杯子的’,然后你竟然真的问我‘那能挣多少钱,每个月?’”吉彦说到这里忍不住笑了,“你听完时薪,鞠了个躬就想走,对吧?”

      “但是被你叫住了,用桌上的空烟盒,就这么‘嘭’的一下砸到我背上。”我也笑了。

      “然后我问你,‘做牛郎的活儿,肯干不?’”

      “嗯,我说‘请务必让我试试’。”

      “不是!”吉彦把烟头在地上狠狠捻熄,“你才不是这么说的。”

      他说:“你先是扫描仪似把我从上到下,细细打量了一番,然后鉴定了一下我的手表,最后盯着皮鞋看了半天……”

      “我是盯着地面。”

      “你是盯着皮鞋!”他说得斩钉截铁,“别骗人,我比你说谎的技巧高明多了。不要班门弄斧。”

      看我被他的气焰压了下去,吉彦喝了口酒,就继续说下去。

      “然后,你用鄙夷的目光狠狠盯着我的皮鞋,心里琢磨这‘是意大利产的吗?还是西班牙?’”

      我本想反驳,但又觉得没有意义,而且我想听他继续说下去。

      “我说‘意大利的’,然后你的神色终于可爱起来了,才说了那句‘请务必让我试试’。”

      “然后你就因为这个……”我觉得不可置信,‘喜欢’这两个字也难以启齿,“决定录用我的吗?”

      吉彦放肆的笑了。

      “录用你是第一眼看到就决定了的事,长得这么端正好看的人可不多见。”他顿了顿,“你从我店里出去,要是被别人录用了,说不定会成为厉害的敌人,这种潜在的竞争对手,就应该留在身边好好监控着才行。”

      听他这么说,我有点生气,但更多的是悲哀,这几年,难道吉彦一直是这样看待我的吗?

      “喜欢你,是因为你不善于撒谎。简单点说就是——‘我喜欢长得好看的笨蛋’。”

      当他不说话的时候,四周是寂静的,初秋,连虫鸣都微弱了。
      他沉吟了一回儿,再次开口:“但是,我最喜欢你的羞耻心。”

      “羞耻心?”

      “是一种‘你身上有而我身上没有的东西’,不甘、屈辱都是常见的情绪,然后演变为愤怒和仇恨,但你不是……”他又点上一根烟,然后徐徐的说:“你因为自己沦为男妓的处境,觉得羞耻。这真的很吸引人,知道吗?有句话叫‘人因知耻而后勇’。懂?”

      “哪里,我并没有你说的那样的优点。”我连忙掩饰着自己的心花怒放,谨慎选择着自谦的语句。

      “少得意,那也不是什么真的优点,只是我个人会觉得可爱而已。害羞什么的也算是知耻的一种。你不是经常觉得自己‘没脸见人了’吗?”

      “吉……”我喝了酒,觉得喉咙有些发烫,清了清嗓子,“吉彦哥就从来没有‘知耻’过吗?不会吧?”

      “我嘛……大概是‘恬不知耻’的那种人吧?”他摇了摇头,忽然转变了话题:“你知道我今天为什么会弄成这样吗?”

      他指了指身上的污渍。

      我摇头。

      “因为我讨厌那个女人,‘恬不知耻’和我一样。”吉彦把喝干了的酒瓶狠狠砸在地上,“我没有羞耻心,有的只是自我厌弃。看到和我一样讨厌的人,就想教训一顿,连我自己也狠狠的教训一顿。因为再没有什么人可以教训我了……”

      我觉得他可能是喝多了。

      就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一栋弄堂房子里也传出了东西碎裂的声音,像是被惊醒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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