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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部 裂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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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
东京有着它独特的包容。
五光十色,灯火辉煌。
巨大的城市光影映照出一个梦幻般的不夜城,燃烧着永不熄灭的灯红酒绿。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脸面上都蒙着难以看透的灰色,他们麻木而快速地穿过城市,停驻然后离开,像是失去了巢穴的蚂蚁。没有人关心别人在做什么,也许,也不了解自己在做什么。在这样的地方,你可以放纵,可以失落,可以绝望,也可以加入到忙碌而机械的人群中去。你或生,或死,或者生不如死,没有人知道,没有人在乎。
我是在傍晚时分到达东京的,下了车便直奔预约好的房东:学校不提供住宿,是个很大的麻烦。人生地不熟的我一开始就犯了极大的错误:打车。从车站到住处差不多要穿过整个东京,下班时间的东京车流如织,没完没了的塞车耗去了我所剩无几的体力和车费,古怪的关西口音让司机时不时地对我投以鄙夷的目光,巨大的霓虹灯牌映在我的身上寒冷无比,让我不住地打哆嗦,我终于明白了身在异乡的感觉。
这就是我打算渡过余生的地方吗?我不住问自己。
TOKYO DOME银白的蛋壳从车窗外轻轻划过,通体晶莹,像神秘的宇宙之蛋。我的心脏扑扑地跳动着,我想起肯,桥,和他们曾经在这里举办过的一场LIVE。也许有一天,小川哲也同样会站在那里宣告他ROCK JAPAN的梦想?我为这个未知的时刻而激动不已。
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巨蛋的实体,那一刻我心潮澎湃,不曾料到有一天我会和小川哲也一起站在那舞台上,而那一刻,我的心情却出奇地平静。平静而冷漠。
东京,我来了。
投宿
(越来越发现我能扯了)
揉着惺忪的睡眼,我爬下汽车,敲响了铁皮包裹的大门。
十二点的钟声自远处传来,一晃竟又是一天,而我甚至还不知道房东是否愿意收留我。
也许应该尝试露宿街头?我站在门前滑稽地想着。
很久没人应答。
十二点,主人或许已入睡,我无奈地猜想,收拾行李准备转身找旅馆。
门在转身的刹那开启,一道桔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照在我冻得冰冷的脸上。灯光下玄关里凌乱的拖鞋摆了一地,很——“家”的感觉,我莫名地有些感动,抬头看给我开门的人。
出乎意料地年轻,很英俊的刀削脸棱角分明。上半身□□,一条黑色的裤子,半长不长的头发在后面扎成一支小辫,给人的感觉很像——古代的武将。
“你是——房东?”我问。
“不是,房东出去了,我住上面。”他指指楼上,楼梯上走下一个女子,只穿着单薄的睡衣,曲线毕露。我心下明白了几分,一脸黑线地嘟囔:“原来如此,打扰到你们了?”
“没有,还好。”他语焉不详地回答,接过我手里的东西往里搬。女孩儿瞟了我一眼,顾自上楼去了。
出现得不是时候,我和他都很有些尴尬,站在门道里相对发楞。待他将我行李搬进,我才如梦初醒地大喊:“天!我还没和房东谈妥,还不住能不能住呢!”越想越觉得上门不是时候,转身就想向外走。
他拦住我:“这么晚你能上哪?先住下再说。”
“也许……住旅馆?”我心虚地问着。为什么和他商量?这实在很奇怪。
“知道旅馆在哪里?”他继续翻白眼。
“这……我可以问……”我开始语不着调地四下张望。
“白痴!房东是我叔叔,我说可以肯定没问题。你给我先住下!”他终于忍无可忍。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狼狈不堪地住了进去。
而看到真正的房东居然是在一个月后,他和他的新妻子度假去了,丢下我一人受苦受难。
“你确定你看见我那天没打什么鬼主意?”几天以后我问那个叫樱泽泰德的家伙,我知道我的脸看着实在很像女生。
“没有,真的。当时我已经被你气坏了”他说,“要紧关头被你打断然后就听你说要闪人。”
“闪了不是更好?你们可以继续。”
“不好,一点也不好。”
“为什么?”
“你想气死我吗?”
“是的。”
“……”
“对了,你听摇滚吗?”我最后问。
“不听,你听?”他奇怪地问。
“不,这很好。”我冲他笑。无意义对话到此结束。我自己也不明白我到底说了什么,只记得他最后说话时一张脸实在很臭。
吉他
走廊里传来熟悉的吉他旋律,生硬地,磕磕绊绊地,像被掐去了头尾的鱼,听得我心惊胆战。
那是我们学校的那帮不争气的摇滚青年在练习。
我浑身颤抖。为什么,就是忘不了也躲不掉呢?
逃学回家打开CD,里面还是听过千遍万变的旋律,握着按钮的手不住地打颤,不经意间一滴泪水落在上面,由滚烫变为冰凉。
“你……没事吧?”樱泽泰德在外面莫名其妙地问。
“你出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没来由地生气,把门狠狠带上,双膝发软地滑坐在地上。
真的,戒不掉吗?
设计学校
东京有很多这样的学校。
它们默默无闻,没有严格的入学标准,没有检查迟到早退的人,没有一丝不苟上课的老师,很少或者干脆没有作业,考试前老师会把考题和答案公布在黑板上,毕业的时候发给你一张自制的不值一文的文凭,出来以后是死是活全靠自己。所有来这里的人目的都不是为了学习:有的是为了骗张文凭向父母交差,有的是为了找个藉口在东京继续游荡,有的是不想工作只想继续玩下去,还有的只是找个无人知道的地方治愈自己心口的伤痕。
我的学校就是这个样子。
来之前就有所耳闻,走进去才发现情况比想象得更糟。
尤其糟糕的是那里摇滚青年聚居,就算捂着耳朵也能听见那个不想触碰的名字,膜拜的,痛骂的,鄙夷的,认为自己可以超过他的,不一而足。那时候才知道小川哲也有多么伟大,他从不膜拜,也不唾骂自己的前辈们,他只是顾自练习着,毫不动摇地实现自己的梦想。我开始怀念在他身边的日子。
“喂,想什么呢?”樱泽泰德拍着我的肩膀。这家伙居然也在这个学校,东京真小。
“失望。”我说,“一个设计学校居然连一个真心想画画的人都没有。”
他耸耸肩膀:“真想学东西的也不会来这种鬼地方。你呢?你似乎很喜欢画画,为什么还来?”
“我是色盲,”我说,“正式的学校考不进。”
他啊了一声,半天没缓过神来,此后一直用那种熟悉的、小心翼翼的眼神看着我,就像我妈看我一样。我,真的看起来如此脆弱?
“对不起,”他和我道歉。
“不用,要打击也早打击惯了,”我解释。
只是,以为已经习以为常的心口,为什么还是会有疼痛?
我看着崭新的教学楼和里面烟雾缭绕的人群,茫然地想。
我忘了问那家伙为什么也会在这里,后来知道原因的时候发现已经太晚。
注:本人写SAKURA向来有偏差,得罪之处望各位樱扇、樱猪扇原谅。
我的第一次
(正式准备挨扁)
我和他上床了。
连我自己都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自然而然就走到这一步了。仿佛先是时常一起出去喝酒,屡屡被酒店老板认成他的女朋友,接着是去唱卡拉OK的时候这家伙没良心地拿我到处炫耀好似他的女友,被我海扁之后又一刻不停地找我道歉,然后是他帮我解决了学校几个很不可爱的小青年的窥伺,再然后我注意到他不知从哪天起再也没带女孩子回来过……
当我回想的时候,很多的细节汇入脑海,翻滚跳跃,搭起来大概就是所有恋情发展的标准过程,理所应当,走了一步就只好跳进下一步,我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自己莫名其妙地成了所谓“他的人”,没有反抗也没有迟疑,走得义无返顾视死如归,肆意地在酒醉之后当着众人的面抱着他亲吻,亲到这家伙□□焚身把我拖回家做了他该做的事。
我的履历上大笔一挥,写上:十九岁,宝井秀人失身(这词真恶心),而且是和一个男人。
宝井秀人的国耻纪念日,意志不坚定的铁证,堕落成一名光荣同性恋者的标志。
那个时候肯你在哪里?
空调的发动机咯啦啦地作响,像一个生了绣的轴。我的头脑终于开始清醒,清醒地看见□□的自己,两腿开启跪坐在白色的床单上,一身凌乱而错杂的吻痕,一身令人作呕的酒气,一身撕心裂肺的疼痛。
飞速冲向浴室。
回来的时候泰还在睡梦里,古代武将式的优美的背部曲线舒展着,让人很有把它画下来的冲动,同时另一个冲动是拿把刀子插在他那漂亮的脊背上。
“秀人,我爱你……”我听见他在睡梦中喃喃。所有的恶毒化为灰烬,我走过去,双手滑过他散开的发丝,缓缓地,检阅我的战果。
如果,就这样在一起,一直到老……我没敢让自己想下去。我害怕永远,害怕那些生死相随的誓言,害怕它们有一天会将我埋葬。
樱泽泰德,男,东京市练马区人士。年方十八,但比宝井秀人显老,传说为某株式会社会长之次子,又传说幼年有数学天赋却日渐不好学混迹于一间默默无闻的设计学校,借居叔叔处,遂不幸与险些流落街头的宝井秀人相识。此人不听摇滚,但圈中朋友遍布,待人诚恳貌似无不良嗜好,与某年某月某日于睡梦中发表爱情宣言,被宣言对象听见,却假装没有听见,心虚之下只能狼狈逃走。长夜无声,唯有空调机老迈如故。
我把泡泡的CD收进箱底,拿出CD机的电池,把头埋入枕头若一只大敌当前的鸵鸟。
心情很乱,像一艘找不到方向的孤船。
唯一知道的是,我已不是十五岁听着CD单恋的那个我了。
(请,不要为宝井秀人的贞洁哀悼,它理应离去,如同他那些梦想和希望一样。)
吉他
我在学校听得最多的声音除了打牌声就是吉他声,杂乱的,高低错落的,错漏百出的,像锯子一样的吉他声,简直是对耳朵的折磨。有时老师在教室里上课,刚一开口,就被刺耳的吉他声湮没,他无奈地停下,却发现吉他声也同时停下,他又开口,吉他声又响起,像是专门和老师作对似的。
用刺耳的吉他声伴读那些天书般晦涩难懂的艺术理论,倒是很合适,起码能让你保持清醒不至于睡着。然而也有例外,比如我的同桌,震天响的鼓乐声里他也能安然入睡,流下一滩口水。待到下课,他才如梦初醒,急急忙忙地冲出去打篮球,看他在球场上生龙活虎的样子,和上课时实在是太鲜明的对比。
“喂,体育健将,你是怎么抵御那些吉他声的,教我两招吧!”我虚心讨教。
“也没什么,从小听到大已经听习惯了,”他挠挠头,“我自己弹的可比这个糟多了。”
“你……弹吉他?”我下巴惊掉。
“是啊,要不要听?”他两眼放光。
“算了,饶了我吧。”我连连摆手讨饶,不敢再提。
偶然地一天,我去他家的时候,忽然听见一阵淡淡的吉他声,清风拂面的民谣风格,不同于肯的轻灵和悲凉,很温柔给人以温暖的吉他。
“你弹的?”我问他,“很不错艾。”
他腼腆地笑笑:“练久了,总算不至于刺耳。”
“不用谦虚,这是自肯以外我在日本能听进的第二把吉他。”我夸奖他。
他被我的赞誉弄得手足无措:“真……的么,没……那么好啦,我……我以为你痛恨摇滚来着。”
“没有,只是……不想听,”我苦笑,刹那间仿佛又看见那带泪的沧桑面容。
然后的整个下午,我坐在他的房间里翻看他的各种收藏,听着Beatles单纯快乐的曲调,年轻人的声音,好像和煦的春风,朝气蓬勃,某些,我们已经失去的东西。
“这才是摇滚。”他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对我说。
PERO,我在这个设计学校认识的唯一一个,身上没有伤疤的人。
“教我吉他好吗?”我诚心诚意地问。
“当然好,你要学?”他瞪大了眼睛。
“嗯。”我郑重地回答,“我要学吉他。”
“对了,”他忽然红着脸问我:“算我八卦,你和樱泽泰德真的是……如传闻的那样……”
“是,介意?”我看着他拐弯抹角,心中好笑。
“没有,我……”他继续挠头。
“嗯?”
“没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这样把话讲一半呢?
阴影一
“这么晚了你去哪里?”虽然很不想管闲事,但他这阵子的早出晚归实在很不正常。
“没什么,给朋友帮点忙。”泰吻我,戴上头盔跨上摩托疾驰而去。
这已是连续第七天他12点以后一个人出去。
“忙完了?没事吧?”一天早上我问。
“嗯?”
“我是指你朋友那边的忙。”
“啊,哦,忙完了。”
我痛恨这样的对话。他有事瞒着我。每个人都有一些秘密,也许我不该多问?
阴影二
“秀人,我爱你。”樱泽泰德吻着我的耳垂,气喘吁吁地说。
“这话,你可以不要在床上说么?”我没好气地回答。
“你呢?”他突然变脸,盯着我看。
“别问可以么?”我求他。
他狠狠揪住我的手腕,反向扳过去,骨节处传来剧烈的疼痛:“为什么,为什么你从来不告诉我你爱不爱我?你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你放手!”使出全身的力气向他的要害部位踢过去:“你疯了,他妈的再这样我和你翻脸。”
“PERO,还是小川哲也?”他痛苦地弓下腰,心有不甘地问。
“与你无关。”我穿上衣服,飞奔回自己房间,锁上。很累很累,头疼欲裂,整个人都像要散架。我到底干了什么?我到底在做什么?我到底要做什么?
和好
“SA,对不起,”终于有一天,我对他说:“我的心情很乱,不知道怎么说才好,不要追问,有一天我想清楚了,再告诉你,好吗?”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烦闷的身影,英俊的脸庞因为愁苦愈显消瘦,心里涌起许多不忍。到底是为什么,我们总是被伤害,又去伤害别人?肯被他热爱的摇滚事业所伤,他伤害我,我再伤害他,然后他伤害他自己。如此循环往复。
他抬起头,伸出双臂拥住我:“对不起,是我这阵子心情不好。”
“怎么了?”我抬头问。他的脸色很难看,恐怕不止是因为我的缘故。
“没事的,会过去的。”他搂着我不停地念,像是说给我,也是说给自己听。
我自始至终没有追问过他的秘密。每个人都有权利保有自己的秘密,我没有对他说真话,也就没有资格去要求他对我坦白一切,我一遍一遍告诉自己。
事实证明我错了,如果我能早些发现,或许就不会变成后来的样子。
逮捕
逮捕的那天下午,我并不在场。我安分守己地坐在学校里听着老师并不精彩的唠叨,一面对着教室里的空位子发呆:泰这家伙这又是去了哪里?
下课的时候我急急忙忙地打他手机,没有回应,再播,还是没有应答,当电话响起第三次的时候,我听见了一个陌生的中年嗓音。
“你是樱泽泰德什么人?”
“我是他同学,他没来上课,出什么事了?”我的心跳到嗓子眼——难道他出了车祸?
“你认识他父母或者其他吗?叫他们到警察局来一趟。”
“啊?”我不由地惊喊了一声,声音变得嘶哑:“他——出什么事了?”
“□□,可能要判刑。”
手机跌落地上,我手脚冰凉地跑到街上,打车回家。
屋里很乱,四处都是被搜过的痕迹,衣物书本散了一地,有几处还打着警局的桔黄色标签,像是为了标明□□的位置。我走过过道,看见樱泽叔叔。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咳,这孩子!”他很生气地质问我。
“我——”我觉得自己头重脚轻,随时会倒在地上,“我也是刚知道……”
他收回脸色,有些同情地安慰我:“没事,他爸局里有关系,关不了多久。”
我勉强笑了一下。为什么告诉我这些?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我去看他。”我有气无力地说。
“我送你。”看着我苍白的脸色,樱泽叔叔不安地说。
在车上睡了一小会儿,头撞到车窗玻璃,终于醒了,醒来以后发现大脑的状况略略好转,已经可以想东西了。
“只是……□□么?藏的什么?藏了多少?”我想起他此前反常的举动,问。
“7克,大麻。”樱泽叔叔一面开车一面回答我。
“还好,不多。”我知道,设计学校里熟读这方面法律的人一把一把。
“但是——”他的语气有些犹豫,“药检是阳性,已经有成瘾症状,得强制戒毒。”
我呆住,愣愣地看着车的前镜玻璃,里面映出樱泽叔叔布满血丝的双眼。
“这让我怎么和哥哥交代……”他突然伏在方向盘上哭起来,车急速地拐向右边,我急忙踩住刹车。
“下车!”我命令他,“坐到后面去,我来开车。”
我把他塞进车后座,无视自己没有驾照的事实,坐进驾驶室里:“与你无关,不能向他父母交代的人应该是我。”
的确,如果不是我忽略了这么多的细节,如果不是我三天两头地折磨他,事情本不该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警局里他面色憔悴,看见我,低声地:“秀人……对不起……”
没有同情,没有伤感,没有想象中的相对泪千行,我的心情出奇地平静:“什么时候开始吸的?”
“认识你之前就开始了,不过那时候就是玩玩。”
“是啊,玩都玩到警局里了。”我冷笑,他无言,只是看着我,想说又不敢说的样子。
“我该付多少责任?”我问。他没有反应,许久,忽然明白了我的话,怒气冲冲地看着我:“你不爱我。”
“所以你就自暴自弃?”我的声音也有些激动:“是不是每个失恋的人都该去吸毒?”
他怔住,很久没说话,我也没有,反光玻璃后面他的面色如此遥远,像是在屏幕里,黑色的衣服在低暗的灯光下和背景融成一片,仿佛随时都要消失。
“我想爱你的,”我说,“对不起。”
他没有回答。
“我问过叔叔,你大概不会判刑,不多久就可以出来。”我继续说。
他依旧不回答。
“好好戒毒,回来以后找个正儿八经的地方带着,别回那个大染缸了。”我顾自说。
“秀人……”他终于有了反应,唤我。
“让我把话说完!”我愤怒地冲他喊,“从今天起就把我忘了,忘得越彻底越好。你本来就不是同性恋,不要跟着我糊涂,好好找个女朋友,实实在在的,不要找那种专门斜眼飞人的女人,不要再和你那帮狐朋狗友多来往,不要以为自己十八岁成人了社会经验就很丰富,我比你大一岁不还是什么都不明白……”我说不下去,扭头就走。
“秀人……”樱泽叔叔在门口叫住我。
“不用送了,告诉他我不会再见他,要恨只管恨我好了。”我说。
我走出警局,对着房顶闪亮的金色警盾鞠了一躬,抬头,外面依然是车水马龙。
东京,我恨这个地方。
乌鸦小册批注:樱泽泰德,第二部,出场五千字,钦此。
大阪
终于又回到大阪了。
走下新干线,我大口地呼吸着南方湿润温暖的空气,享受着许久不见的刺眼阳光,听着耳边抑扬顿挫的关西腔此起彼伏,豪爽而无忌。
这里有小川哲也,一年多来他过得好不好?
心情不觉间变得急迫,我打开手机,熟练地播出一个许久未用的号码。
“喂,哲也,是我,秀人,”我在电话的另一头微笑。
电话的那头变得很安静,隐约间,我仿佛听见话筒里有细微的哭泣声。
“好吗?”我问。
“还好。”话筒里的声音平静如水,像是来自遥远的地方。果然还是那个小川哲也,要强的,打死也不肯泄露情绪的小川哲也。
“乐队呢?还顺利吗?”我在嘈杂的车站大喊大叫。
又静止了一会儿,话筒里模模糊糊地传来一些声音。
“大声点,我这儿吵听不见。”
几分钟以后,我终于听清楚了他的话:“乐队解散了,现在就我一个人。”
“这么大的事你也不告诉我!”我气结。
“没事,散了还能再组,我正找人呢,”他倒是一副不以为然的淡淡口气。
“好说,我认识些人,缺什么?”我的心中闪过一个念头,心情忽然好起来。
“主唱、吉他还有鼓手,有键盘更好。”那不等于什么都没有吗?
“那我来给你当主唱如何?”我微笑着问。
“什么?”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我退学了,过来给你当主唱,收留我不?”我很有耐心地等他说服自己这是真的。
“你——”他的声音终于有些颤抖:“什么时候过来?”
“我就在大阪火车站,你住哪里?我马上过来。”我已经可以想象他发呆的表情。
“你在车站等着,我来接你。”他匆匆挂下电话,我收起手机,心情愉快地望着天空,天气真好。
20分钟以后,我看见他从地下铁钻出来,头发剪短了,染成很淡的颜色,在阳光地下闪闪发光,很像是——一只香蕉。我冲他挥手,他一路小跑过来。
“说来接我,还以为你会开辆凯的拉克过来。”我打趣。
“不上学了,不能乱花父母的钱。”他淡淡地解释。
我知道我来对了地方。
小川哲也的秘密
(准备让所有人恨我)
他的房间干净依旧,四壁如洗,只有床头摆着他心爱的高达模型。我环顾了一下四周,不客气地问他:“我住得下么?要不要我搬出去?”
“住吧,能再挤下一张床,就是房钱你得摊一半。”他低头收拾桌子,拉开一张椅子让我坐。
“我没钱咋办?”我撇嘴。
“记帐上欠我的,资不抵债了在你脖子上插根草去市场里卖。”他面无表情。
“算了,怕怕。我明天去找工作,有报纸没?”和哲也过嘴我没有胜算,还是趁早举手投降。
“我没订,你出门去买吧,下面就有。”他指指楼下,起身走向厨房。
“哲也!”我沉下脸,盯住他的眼睛不让它移走:“你到底在躲避什么?”
是有些不对劲,从见到他的第一面起,他就一直躲着我的眼睛,闪避着,像一个撒了谎的孩子,这样的眼神我从没看见过。我忧心忡忡地看着他:“到底发生了什么?是不是和乐队有关?”我能想起的可以让哲也惊慌的只有这个。
“没……不是你别问了!”他依旧闪躲。
我顺着他的眼神看下去,他穿着一身的长衣长裤,很规矩地,虽然大阪的秋天这样的打扮并不奇怪,但对这个运动短裤+短袖狂来说,就很离奇了。我突然明白,趁他来不及闪开,伸出手拉着他的手臂就把袖子往上撸。不出我所料,纤细白皙的手臂上,有很多凌乱的纠拧的痕迹——某种我过于熟悉的伤痕。
“谁干的?”我苦笑着看他。
“前任鼓手,他要拉我做,我不肯,他就来强的。”哲也叹口气,用他纯净的眼神探求地望着我:“别追究好吗?这算不了什么,只要你不在乎。求求你不要再问下去,不要嫌弃我,我可以试着不介意,试着去忘记……”
我该说什么?嫌弃他?我凭什么?如果他这也能算错那我早已罪孽深重。
我只能放下他的袖管:“至少让我帮你处理一下伤口,尤其是……那里的。”
他脸红着让我把伤口处理完毕,打小打架落伤练就的消毒包扎技巧果然管用,经历过类似伤痛的我知道如何将疼痛减到最低限度,也许他和我悲凉的第一次比起来他还算幸运?我替他盖上被子,忍不住继续絮叨:“你白痴啊,这个样子还跑来接我,要命不要?报个地址告诉我不会打的过来?”
“我想看你。”他笑,我却突然很想哭。
我转过身,装作头疼地支着脑袋:“你躺在这里别动,我先去买报纸。”
“秀人——”他在后面喊我。
“嗯?”
“觉得你好像变了。”他的语气很轻柔。
“没错,变化大了,有机会给你展示一下。”我甩门出去,太阳明晃晃地照得我难受。
我变了,真的变了。
PERO
鼓手、吉他、鼓手、吉他……我头痛地叨念着,回忆着脑海中的一个个名字。
终于,灵光一闪,拨通了PERO的电话:
“喂,我是秀人,我这里有全日本最好的主唱和贝司手,觉得自己够得上日本第二吉他手就给我过来!”
哲也瞪大眼睛看着我:“口气太狂了吧?我还算勉强够格,你就……”
“鼓手?鼓手有人会负责找,你来不来嘛?这么不给我面子?”我不理哲也的揶揄,继续对电话里软硬兼施。
“对,保证不做金属,不做POP,不做说唱不做歌特,就做你大爱的Beatles怀旧民谣迷幻清新风好不好?”
“篮球场?篮球场没问题。”
“……”
半个小时以后,我如释重负地放下花筒,对小川哲也比个V字:“他说让他想两天,你准备去找靠近篮球场的房子吧。”
PERO的加入给了我们无限的生机。我又可以死皮赖脸地跟着他学吉他了。他的吉他风格与哲也的曲风非常契合,演奏起来轻快流利仿佛配合已久。我在二位高人的指点下音准和发声技巧有了飞速的提高,加上天生的音域和音质,应付这类风格的曲子完全不成问题。三个人就着打鼓机也能弄出些像样的曲子了。我们给乐队曲名彩虹,雨过天晴的意思,三个人白天打工晚上练习忙得不亦乐乎。
然而哲也依旧有些不满。
“怎么了?”PERO一头雾水地望着哲也拉长的脸挠着头问。
“亲爱的PERO,你一定是又在睡觉的时候把你的口水落在哲也的高达模型上了。”
YUKIHIRO
有一天,小川队长回家的时候,带回了一个神奇的人。
“介绍大家认识我们的新鼓手:Yukihiro。他是个很害羞的人,你们两个不准欺负他。”哲也郑重地向大家推荐着这个包着头巾看上去有些木讷的人。干瘦的脸,朴实的装素让人感觉不到一点存在感。
我和Pero上去握手,却只见主角惊骇地抬起头,指着我的脸脱口而出:“好漂亮的脸!”
我呆若木鸡,一双伸出的手停在半路,yukki伸出手,拉住它们握了一握,给了一个得意的笑容:“叫我小雪好了,请多关照。”
彩虹成立史上的经典事件,日后我被他们屡屡嘲笑的笑柄之一。
往后的时间里我日渐发现,这其实是一个才能多到恐怖的人,仿佛机器猫的百宝箱,需要时随时可以拉出些什么:作曲,作词,混音,吉他,电玩,设计……要什么有什么。
“这样的鼓手,留在我们这样的小乐队里太屈才了,”Pero实话实说地感叹,“我一直以为只有桥这样的大乐队才配得上这样的鼓手。”
我把Pero的话转述给哲也,哲也沉思许久,给我一个很有信心的微笑:“我们会做成那样的乐队的,对自己要有信心。雪哥对我们没有信心,就不会加入我们。”
“嗯。”我点头。
生平头一回,我真的对自己有了些许的信心。哲也、PERO、雪哥,他们踏实而执着的眼神让我心中无比踏实。我拿出肯的海报贴在墙上,心中默念:肯,我要让你承认我。
窗外猛烈的阳光洒在我们的陋室里,窗台上,我捡回来的凤仙花正在怒放。
<第二部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