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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部 挣扎 ...

  •   色盲

      “这是什么?”医生指着翻开的破旧书页问我。我看见很多不规则的小三角形在我面前弯曲盘绕,像是一个迷宫般错综复杂,每一小片都张着一只眼睛盯着我,露出嘲讽的目光。我很想解这道题,但是我的大脑却在此刻停滞。我摇摇头,抬头看见妈妈含泪的双眼。
      “再仔细看看,是什么动物?”医生法外开恩,循循善诱地启发着。
      “也许是——一条蛇?”我猜着。
      “不,是一头象。”医生叹了口气,翻到下一页:“这个数字是几?”
      我笑了,妈妈说我笑起来总是很好看,像天使似的。
      “不知道。”
      “哦,你或许不认识阿拉伯数字,”医生也笑,很慈祥,于是妈妈跟着一起笑。
      “不我认识,”我老实地回答着;“1234567890我全会写,我可以写给你看。”
      我感觉到妈妈的指尖在我手心上轻轻划着线,当我反应过来那是“7”的时候,医生已经翻到了下一页。
      “那这个呢?”
      ………………
      医院的东西总是白色的,惨白惨白地让人生厌。护士阿姨的高跟鞋叮叮当当地从大理石地上敲过,声音很嘹亮。她看见我,回头问:“小朋友,你家长呢?”
      我指指里面,门缝里传来细小的谈话声:“医生您看,就没有办法治么?他是那么喜欢画画……”
      “对不起,宝井太太,你也知道,色盲——是遗传的……”
      声音逐渐小下去了。夏日的午后,医院,多么寂静。

      我是色盲,大夫告诉我。
      八岁,我的人生才刚刚开始。

      少林寺(一)

      我简直太会哭了!
      生病的时候哭,被同学欺负的时候哭,画不好画的时候哭,一个人在家的时候哭,看见妈妈的时候还是哭;伤心的时候哭,开心的时候也哭,我的眼泪总像是流不完似的,挂在脸颊上,吹干了,剩下红肿的眼睛,桃子似的。
      “秀人你是男孩子啊,不能总是哭个没完的!”爸爸生气地说。
      我把手里的画递给他,他看了,自己却落下泪来。
      不是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落泪么?爸爸自己也挺没出息。
      但大人没出息也是大人,爸爸哭完了和妈妈一起做了决定,把我送去学武术。

      和歌山的天空,和歌山的蔓草,和歌山的小鸟,都离我远去了。最后只剩下一条光秃秃的土包,上面盖着低矮的平房,还没爸爸开的茶室高。
      “秀人,叫师傅!”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瘦得有些恐怖的老头,很高地,拿着棍子像根干枯了的树干。没有头发是不是意味着和尚呢?
      “我们不收女孩子。”他用生硬的日文比划说。
      “我是男孩子,”我有些生气,冲他大吼。
      “骨骼太弱了,不是练武的料。”他继续拒绝我。我不理他,绕过他的身体向内望去,空荡荡的房间里几个比我大些的男孩在相互比划着,意气云天的样子,很不屑地看看我,继续他们的比试。
      “我留下,爸你可以走了。”我不知为何这么来了一句,挣开爸爸的手,径直向内走去。老和尚很生气,突然拦在我面前:“谁说我要收你了?”
      我望他:“你收不收是你的事,我留不留是我的事。你让开。”
      他真的生气了,很孩子气的:“没有人可以这样对我说话,我是你师傅。”
      我不理他,爸爸却高兴起来:“秀人,他肯收你了,快叫师傅!”
      我白他一眼,继续往里走,却被他拖住领子拎在一边。“张德!”他用中文大喊:“把这个小师弟带进去,给他收拾个铺位。”
      于是我就留下了,而且从入门到最后出门,也没叫过他一声师傅,这是我童年骄傲的一大资本。

      (肯会出现的,不用担心,这是KH)

      单恋

      人小时候总是有一些傻气的,我尤其,因为痴,对什么东西着了迷就什么都不顾,忘记身在何方。很多年以后想起,忽然发现自己的脾气这么多年也没变过。
      我感兴趣过的东西依次有:画画->诗->吉他,还有他。
      最后想想,那种喜欢,总是单恋居多,而且多半没有结果。
      命运女神总是给我一大堆我并不需要的东西,然后在我伸出双手的一刻躲远。

      两岁半的时候喜欢上邻居家一个眼睛大大的女孩,天天约了同伙绕到她家附近给她画肖像,现在想来倒是很浪漫的开始,只是从不和她搭话——那时候的男孩子是很有些自尊心的。
      第一次撒谎也是为了她。同伙的母亲看见了画,逼问之下他供出了我,我只好哭哭啼啼地说我并不喜欢她,眼泪鼻涕一起用上才糊弄了过去,只是以后再也没有理过那个男生。那时候特别有被背叛的感觉,仿佛整个世界都能塌下来。长大以后总是本能地处于怀疑状态,我怀疑也是那时候的后遗症。其实现在想想,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小孩在父母面前撒谎是一种本能,就像我们总在恋人面前刻意装扮自己一样。

      再然后仿佛喜欢过小学里一个女孩子,并不特别漂亮的,只是开心的时候笑得很孩子气,忧伤的时候会缩在一角,像小猫一样。后来有人说我和他都很像猫,果然是物以类聚。
      猫是一种多疑而善感的动物,所以注定不会像狗一样成群结队。

      那么张德和龙一呢?他们又是什么?

      少林寺(二)

      我很喜欢张德,像个大哥哥似的,总是暗地里照顾着我,明里却并不特别亲昵。

      张德是老和尚的儿子,老和尚是二战时候移民过来的,中国人,当年据说拿过什么中华武术大赛的总冠军。我很怀疑这样的老和尚也有儿子,然而张德给我看过他爸年轻时的样子,很威武昂扬的,与现在的老和尚迥然不同。
      “你妈呢?”我问张德。
      “改嫁了,日本人!”张德说起日本人总是有些愤愤的,国仇家恨,虽然讲着一口流利的日语。然而他待我极好,他说我的眼睛有些凹进去,像混血儿,脸型又小小的看起来像洋娃娃,这犯了我的大忌,好几天不理他,后来还是忍不住和好,因为张德会讲故事,偶尔还教我说中国话。我学声特别快,那抑扬顿挫的古怪腔调我一学就会,后来宣传去台湾忍不住露一手,仿佛现学的,受了不少人的夸奖,像个奸计得逞的小孩子一样暗自得意。
      张德讲故事是中国演义和日本民间传说混杂的,一板一眼很是有趣。他一讲我就忍不住乐,然后龙一就会不住地往我们这里看,瞪着眼睛像是生气的样子。模模糊糊我觉得龙一并不喜欢我。

      老和尚上课极严,腿弯一下,腰晃一下都是要拿长棍子打的,实足的力气,打在腿上火辣辣地疼,每次都落下泪来,又挨一顿骂:“男孩子哭什么,没志气!”很鄙夷的样子。张德偷偷望我,我有些不好意思,硬着扮笑脸给他看。老和尚看看张德再看看我,便没有了言语,挺直了腰板去打其他的徒弟。
      “别哭,擦点药酒就好了,特灵!”张德拿了药给我,撩起身上的衣服:“看,我爸打我才狠呢,不过我知道他是为我好。”一道一道暗红发黑的印子,很恐怖,我摸着,问他还疼不疼,他说都是旧伤了,留了疤也不疼,说着龙一又往这里看,红着眼像是要把我吃下去。我回瞪他,张德却笑,说你不用理他,有我在他不敢拿你怎么样。
      这话我信。张德是这里的二老大,武功又好,有他罩着我的日子就很好过。

      我和他讲我的初恋,他就笑着点我额头说你小鬼看不出来这么早熟。我很不以为然,问张德他喜欢过什么人没有,他的脸色就暗下来,悻悻地说没有我才不喜欢那些女孩子,讲话细声细气缠死人,说的时候脸无端地红着,我就断言他骗人,斩钉截铁地一点余地都没有。张德像是突然愣住了,沉默了好久,一个人顾自走开了。
      当我知道他和龙一的事之后,我才明白,他其实并没有骗人。
      我在不知不觉中将他逼到了一个死角,伤害了一个最诚心诚意待我的人。

      一天晚上我半夜醒来,忽然发现身边不见了张德的影子,再过去,龙一的床也空着。我有些怕,怕龙一找张德的麻烦,七侠五义听多了总以为龙一要找张德决斗,慌忙穿了衣服跑出去。
      没有星光的夜晚黑魆魆的山头像是要吞没人,我穿过空荡荡的练功房,急急地寻找着,末了听见院子外面有些有声音,心怕得要跳出来,推开门出去。
      冷风刺骨,黑暗里我隐隐约约看见有些跃动的影子,看不分明。
      “张德是你吗?你没事吧?”我怕惊动老和尚,压低了声音问。
      很久,我几乎又要哭出来,听见张德轻轻拍着我的脑袋:“没事,小笨蛋,吓坏了你么?”他的声音有些微喘,不知为何听着很虚的样子。然后我看见漆黑里还有一个影子从身边一晃而过。“龙一?”
      我心里道一声果然,有些生气地拉住他:“你欺负张德!”
      “没有没有,”龙一的声音很仓惶,一溜烟地跑回去,我还要拉,张德抓住了我的手:“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日本话大丈夫,一点关系都没有。”他说笑,我却笑不出来。
      “张德——”我不知为何有些难过。
      “回去睡吧,小笨蛋。”声音温柔得让我想哭。

      人老了喜欢回忆,想起当年的龙一和张德,以前模糊的一幕幕就跳出来,脱胎换骨地清晰:张德骨折的时候龙一背着他去武馆,又把他背回来;龙一总是很倔强地和老和尚吵架,末了总是张德偷偷送饭过去给罚站的龙一;那个没有星星的夜晚张德温柔如水的声音,还有第二天龙一歉意的眼神;两个人一起跪在老和尚的面前,老和尚枯瘦的手拿着棍子死命地一棍子一棍子打下去,触到的地方血肉模糊;秋风里老和尚孤独的声音屹立在贫瘠的山头,仿佛干死的枯木,凄凉得让人绝望;龙一被父母领下山时张德坐在练功房里发着呆,好像蜡像一般,龙一用嘶哑的声音喊:“张德——等我——”声音一遍一遍回荡在枯黄的山头上。
      龙一走后老和尚像是又突然老了几岁,原本的枯树现在连芯子也蛀空了,只剩下干裂的树皮,再也不曾出现在武馆里。张德勉强支撑着武馆,却总是莫名地发呆。
      “秀人,我给你父亲打了电话,明天武馆要关门。”张德对我说。
      我抬头望了望张德,问了个很古怪的问题:“张德,你几岁?”
      “我十六,你呢?”
      他居然只有十六,他过于早熟的眼神总是将我骗过。
      “我比你小五岁,”我说,拍着他的肩膀:“我们还年轻呢,未来的路还很长。”
      “人小鬼大,讲话像大人似的!”他刮着我的鼻子,忽然让我鼻子酸酸的。
      “是男孩子就不要哭,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儿,十八年后又一条好汉对不对?”
      我点头。我们前言不答后语地说着安慰的话,直到分别。
      从那以后就再也没有哭过,直到多年以后。

      一张CD

      一张CD放在架子上,黑色的底色上一个模糊的背着吉他的身影,看不清。光可鉴人的盘面映着我凹进去的眼睛,瞪大了,一边一只,黑洞洞地扑闪着,像鬼眼。
      “SOAP——肥皂?”好奇怪的名字,我想。连歌词纸都没有,薄薄的黑纸片印着曲名:“GRACE”,“PRIVATE RELIGION”,“罪之眺”……乱七八糟的曲名。
      “小弟弟你也喜欢听摇滚吗?”守店的男孩不知何时走了过来,很漂亮的长发,染成红色,浅紫色的衬衣——很像女孩子,比我还像。
      “买吧,这是全日本最好的吉他手ken的SOLO,很特别,你一定会喜欢!”他热情地推荐着。连我喜不喜欢摇滚都不知道,就自顾自推荐,真是古怪的人。
      “你多大?”我反问。
      “69年的,和WoodStock同一年,”他很得意的:“你呢?”
      “我也69,”我朝他扬扬CD,“这张CD我买了。”

      其实那时候,我连什么是摇滚都不知道。
      后来知道的是:喜欢摇滚的人心口都有道疤,ken作SOLO是因为他的乐队快玩完了,还有——守店小弟的名字叫小川哲也,比我还小8个多月,天秤座。

      一张CD当然不能告诉我这些,是小川哲也自己告诉我的。
      这是一张注定要压箱底的CD。

      爸爸的茶室

      有个欧美作家说爸爸就像是冰箱里的灯,开了门才看见,进了门不知道他在干什么。
      我爸爸就差不多是这样的,早出晚归很少见到人影,一回家就躺下等着吃饭,只有妈妈在屋里忙这忙那,那时候觉得爸爸就像屋里的摆设一般,放在那里除了好看就没什么用处。
      后来长大一点才知道,爸爸在和歌山的山脚开着酒吧,是可以挣钱养家的,模模糊糊地对“挣钱”有了一些概念,认为应该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抵得上一屋子的家务活。

      武馆回来以后,除了上学,剩下的日子我都泡在老爸的酒吧里。
      那时候酒吧还没改成茶室,是三教九流经常出没的地方,小时候爸爸不怎么喜欢我去,但从少林回来大约觉得我算个小大人了,也就很少管我。一个人的日子很寂寞,我原是习惯了寂寞的人,可是从武馆回来,总觉得身边少了个人,心直发慌,酒吧鼎沸的人声震得我头皮发麻,才觉得好受一些,好在那里都是大人,不会特意为难小孩子,不像在学校里,不说话也会招人嫉恨。我就坐在酒吧的一角看老爸调酒,冷不丁收到老爸特色鸡尾酒一杯:“喝吧,尝尝我的手艺。”
      后来在学校和人吹牛说我喝的第一杯酒是老爸调的,很得意。

      老爸年轻的时候据说很帅,留着长头发很有叛逆青年的样子,和老妈结婚以后还是一身的孩子气,时不时会在店里和人争到面红耳赤,喜欢的球队赢了就请全场的人啤酒,哲也说这样开酒吧可以赚钱简直是奇迹。
      在酒吧里呆久了,也听不少话。像老爸老妈当年惊天地泣鬼神的私奔,被演绎得神乎其神,不知听了几遍,每回听人提起老爸总是一脸的得意,让我很不以为然。张德讲私奔那都是爱得寻死觅活轰轰烈烈的,那像老爸老妈那么平淡如水,没什么情调地油盐酱醋外加时不时地吵架,简直是婚姻坟墓的典型,后来听着肯的CD对着白墙发呆的时候,才明白其实有个人可以柴米油盐酱醋茶也是一种幸福。
      十五年以后回到家乡,第一个去的竟然便是那小酒吧——门庭改换,做了间茶室,老爸泰然地陪着一群老头老太在里面喝茶聊天,把我下巴惊掉。我进去欧巴桑们抬头问候:“秀人回来啦——”好像我还是当年那个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忽然眼泪落下来。
      “回去吧,秀人,你妈妈怪想你的。”老爸拿着茶杯说,转眼英俊的脸上已满脸皱纹。看我迟疑笑着补充:“柴米油盐酱醋茶,茶是平凡中的一点浪漫,一点足矣。”
      老爸是我的偶像。

      打架
      向前数,从左到右一共三个人,背后是两个,逃跑根本不可能,我只能放下书包。
      “你们到底想怎么样?”我问。
      一个拳头是我收到的回答,腥甜的味道从嘴角流出来。
      天气很好,风清云淡,草长莺飞,正是出游的好天气。
      我伸出拳,听见骨节破裂的声音,不知道是我的还是他们的。天地缓缓地旋转,向左,向右,再向左……黑色的血液从手臂上流出来,溅在地上,一朵朵鲜血的梅花——有人告诉我血是红色的,可是我看不见——一晃眼我仿佛又看见那些小三角睁着眼嘲笑我,那年我才八岁。
      所有的拳都冲着我的脸:“看见这张脸就讨厌!”“人妖!”“不男不女的”……
      这是我挨打的原因,然而他们断没想到我会还手。
      大不了一死,十八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张德说过。
      为首的大个比我高一个头,鼻梁上吃了我一拳,脸色很难看,发狠地掏出了刀子。我趁他没站稳,整个人向他刀口方向撞过去。刀尖从我肋下刺进去,连疼的感觉都没有,鲜血染满肋他的双手,顺着刀背往下淌,漆黑一片。他被我吓坏了,放下刀子就逃。
      “疯子!”他们的声音渐渐远去,恍惚间听见远处哲也慌张的叫喊声:“秀人,秀人……”
      在医院躺了两个月,头发长过了耳根,于是不再剪头发,直到很多年后。

      后来还打过几回,伤口愈合,只剩下那次右肋上一道疤,暗红色的像条蚯蚓挎在腰上。果然旧伤留了疤也不会疼,时间真伟大。
      八十年代的日本,校园暴力最泛滥的年代,鲜血流淌的青春,地下摇滚乐蓬勃发展的年代。
      躺在病床上听他的CD,尖锐的吉他居然听出温暖,合着他带些童音的嗓音,破录音机里响了一遍又一遍,不知不觉竟然嵌进了灵魂,十多年都没拔去,成为我日渐坚硬的心脏上永远的刺。
      唯一的优点是和小川哲也成为好友,天天吃他送来的香蕉,出院后闻到香蕉味道就想吐。
      可是那张CD还是一直听,多少年都不曾厌倦。

      和歌山
      太过秀气的地方,山山水水就像盆景一般精致,天气永远那么地和煦,四季的景色就像挂在框里的画儿一样。看着人们安详的神情,你会怀疑这样地方怎会有流血事件的存在。
      很多年后遇见那个拿刀刺我的老大,背着小女儿,很慈爱的,给她喂冰激凌,模范到不能再模范的父亲。
      看见我微微变了脸色,尴尬地打着招呼。小女孩天真地笑着叫叔叔,扬起莹白如雪的小脸。我笑,点头离开。也许我才是他们心里的一道疤。

      在东京四季如春的空调里,常常怀念和歌山四季分明的景致,春季我和哲也躺在柔嫩的蔓草上做梦,夏季女孩子穿着搭绊的凉鞋和绸子连衣裙在水边放焰火,秋季金色的落叶铺了一地踩在上面咯咯作响,冬季窝在温暖的家里盼着外面下雪好把冰凉的雪放入别人的领子里……
      太多欢乐太多忧伤太多回忆的地方,我的童年,连痛都是甜的。
      All years fall in love,就是这样的感觉。
      沙沙的CD声在耳边响着,熟悉的旋律一点一点沁入心扉,灵魂渐渐飞升,天空仿佛触手可及,粘着蜡做的翅膀飞过彩虹,直到太阳将我烤化落入大海。
      做梦的季节,爱上一张CD,爱上那轻灵的吉他,爱上——弹吉他的人。
      他是我的梦,永远永远的梦。

      小川哲也
      第一次认识哲也是在一间低矮的CD铺里,他留着红色的长发,穿着浅紫色的衬衣,喊我“小弟弟”,和我讲他和WOODSTOCK同年。
      69年的时候一个皱皱的小肉团从母亲的体内钻出来,在医院呛人的药水中挣开了他的第一声啼哭,他的眼睛里看不见色彩,只有永远的黑色和白色。
      没有人知道孩子睁开眼的时候看到的到底是怎样的世界,我们长大,然后忘记。

      再度见到哲也是在学校的操场里,他和我同校同级不同班。
      那一刻我意识到其实世界很小。
      成为死党是生病时被他的香蕉收买,然后被他拐带听上了摇滚,我的世界从此改变。

      喜欢他讲摇滚时纯净的眼神,好像瓶装的矿泉水,瓶子外面又是一个世界。
      哲也比我世故,总能把周围的人事处得很好,说起摇滚又像个小孩子,用玻璃瓶封装一片净水,不容污染。而我总是模糊二者的界线,最后只好遍体鳞伤。
      他说他喜欢的就是我这一点。

      十八岁中学毕业,他拿了家里给他考大学的钱去组了乐队,不再上学,所有人都跌破眼睛无法相信,可是我信,因为我看到过他说起ROCK JAPAN的梦想时无比执着的眼神,像磐石一般坚实稳固,像水晶一般没有一点杂质,那是可以让人依托一辈子的眼神,我想。他比我有野心,也比我有实现力,可以为他的目标隐忍很久很久,而我只会不停地伤害别人和自己。
      他拉我和他一起组队,我拒绝。
      我不会吉他不会贝司不会打鼓,我不能无耻地占据主唱的位置靠出卖色相招徕顾客。
      结果他说他会兼任主唱的位置直到我答应为止,事实证明他此言不虚。
      小川哲也是我所见过的最会缠人的家伙。
      其实是好到不能再好的人。

      我的一辈子很不争气地是和两个男人纠缠在一起的,算时间最长的是小川哲也。
      和他一起组队一起实现梦想让他把我送到金字塔的顶端高处不胜寒。
      而另一个人我一辈子一直在追赶着,却怎么也赶不上。
      十八岁,能发生太多事的年纪,不愿回忆。

      是否是爱情?

      很怕用“爱”这个词。
      这年头这是一个被流行歌曲和言情小说用滥了的词,像是味精一样随处乱撒,刺激人麻木的味觉。还是喜欢英语,“I love you”像飞吻一样可以随便乱说,“I care you”才是一生的誓言,心底里的温柔都被勾出来,也许我们都不需要永恒的诺言,生在无所谓的年代,一点点的在乎,足矣。
      但我还是很搞笑地用了“爱”字,对肯。
      连小川哲也这么通情达理的人都嘲笑我理想现实不分。他是偶像,偶像而已,与爱情无关。我也这样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
      可是爱情是什么?
      无端的温暖与柔情充斥在心脏里,随着心脏的每一下跳动悸动不已,直到内心漫溢再也装不下其他东西。电视里他赤裸着上身背着吉他,汗水顺着他均匀的胸肌淌下,性感而可爱。坐在电视前对着他的影子傻笑,抬头觉得到处都是他的影子,眼中世界因他单纯的笑容而明媚,为他的无奈而黯淡。告诉我这不是爱情又是什么?
      我很想知道,我无法理解。
      无法理解的还有很多。电视里男主角对女主角说让我们永远在一起,在一起是否意味着爱情?难道说只有生生死死朝朝暮暮才能算爱情?我想起张德和龙一。
      “你不了解他,秀人,”哲也劝我。
      “我也不了解你,哲也。”我说,哲也掉过头去练他的贝司不再理我。其实我说的是真话,后来我的确发现我始终都不曾了解过小川哲也,在漫长的十几年共同走过的日子里,忽略了他,忽略了他太多的眼神与话语。
      很多时候人会毫无理由地认定一个人,就像肯于我,无法解释。一张近乎随机抽取的CD,在放了大半年之后突然在病床上走进我小小的世界里不再出来,天知道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是他?如果在现实中有这样一个人我是否一样地爱他?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人在一些机缘巧合中相遇,然后分离,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学校

      至尽仍不明白为什么每个孩子都要上学。
      上学是每个孩子成长的一个仪式,背上崭新的书包,穿上整齐的校服加入到早操的队列中去,先是兴奋而新鲜的,然后变成习惯,生活中最美好的时段就这样被均匀地切成三个学期,上学放学,上课下课,45分钟一份,时间久了连生物钟也被同化,准时地在45分钟以后感到尿急,踩着铃声奔向厕所。
      排在整整齐齐的方阵里,忽然有被湮没的恐惧,那么多的人,穿着一样的衣服,做着相同的动作,读着一字不差的课本,灌输着千篇一律的思想,我觉得自己像是要被送上生产线的沙丁鱼,出来就成了死气沉沉的罐头。
      本能地恐惧这样的生活,非常非常地害怕。
      多年之后睡梦中听见学校的钟声,依然会被惊醒,汗流浃背。醒来就挺感谢tetsu,是他及时拉了我一把,让我不致落到这样的生活中去。

      在学校的日子总是很孤寂,哪怕是我五六年级那阵子,每天中午全班同学围坐在我周围听我讲笑话,捂着嘴作好喷饭的准备。说的时候很开心,说完了忽然就会难过,觉得自己像是一个小丑,刻意地扮演者不属于自己地角色。坐在人群里也感觉不到温暖,仿佛和周遭隔了一层玻璃,与世隔绝。
      到了中学则更加如此,打架、逃学、留着过肩的长发刻意与所有人分开,眼神永远带着戒备如同一只刺猬,用并不坚硬的刺包围内心一点点的柔软,开始是防卫,后来便成了习惯。
      我不会运动,参加足球社拣了三天球就退了社,成为某个体育全能的家伙日后嘲笑的对象。讨厌一切争抢,讨厌一切与人的接触,固执地封闭自己,缩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无视他人的嘲笑,结果这些防线居然被一个弹吉他的家伙轻易地突破,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在这样的世界里小川哲也是我唯一的朋友,可我不是他唯一的朋友。小川哲也是个神奇的双重性格,一面世故一面单纯,一面鄙视学校一面却可以和周围同学打得火热,所以同样奇装异服他却从不惹任何麻烦,简直是我的偶像。在后来我发现其实很多人都有这样的天赋包括他,原来笨的只有我一个人而已。
      于是有一天当我真正遇到这个人的时候,我手足无措。

      相遇

      遇到他到底是哪一天?是上午还是下午?是春天还是秋天?
      很多年后回想的时候,意外地发现这一切都已模糊,只剩下一些细节,像刺一样扎在某处,随时间的流逝不时地制造轻微的疼痛。
      我只记得那是一个大雨滂沱的天气,隆隆的雨声像是要把整个天翻过来。老爸的酒吧在大白天一如既往地空旷,没有了灯红酒绿的桌椅黯淡无光,半掩着的门不停地撞击着墙面,仿佛铁了心要让自己粉身碎骨。然后忽然间,这家伙冲了进来,带着一头的雨水,抬起头,对我喊:“借个地儿躲雨,有酒没?”
      瞬间愣住,脑中一片空白。
      非常非常熟悉,熟悉而又陌生的脸,就这样,在离我不到一米的距离里。
      我的身体本能地颤抖。我故作镇定地拿起杯子,结果把杯子打在了地上,碎了。
      “你是——我的FANS?”他像是看出了什么,笑着问。
      我弯腰拣起一地的玻璃,不留神手扎在玻璃上,一滴浓黑的血。
      “小心!”他在柜台一头继续笑,“慢慢来,别慌。”把我当小孩子,说得我无端地愤怒。
      “要签名吗?”他看我发楞,动作熟练地掏出笔问:“有纸没?”
      我的心突然缩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扎到,冰冷一片。是啊,他是偶像,偶像而已,不是吗?我苦笑着拿起桌上的帐本推给他:“没纸,就这里吧。”
      他愣住,抬头看见我面无表情的脸,有些尴尬地笑:“对不起,职业习惯,快和流水线工人差不多了。你的手还疼吗?”他拉过我的手要看。
      忽然间,突如其来地,泪水涌上眼眶,像在外受了委屈后见到父母的孩子,非常非常丢脸地,哭了出来,破坏了我自少林回来的良好记录。是温暖还是伤心?我说不清,只觉得有些坚硬的东西正在被融解,像春天的雪山,化下冰冷的雪水。
      他被我吓坏了,一个劲儿地道歉:“喂你别哭好不好,我道歉还不成么,我最怕女人哭了,简直恐怖……”
      我很快有了拿东西砸他的冲动。
      他终于发现了问题,反应过来:“喂你不会是——先别哭,我知道我眼神不好,我道歉——不过谁让你留这么长的头发,还长这么一张脸,你不会是玩BAND的吧?我早该想到的……”
      “没有,”我没好气地回答他:“我还在上学。”
      “我记得我上中学的时候,就开始组乐队了,一直玩到高三,”他的眼神黯淡下来,像是陷入了什么回忆。“上大学的时候还是不死心地跑来跑去地拉人组队,直到快毕业地时候被人拉去退学入了桥,到那时倒也不曾后悔过,只是不知道后来……”
      他说起乐队的时候,眼神里有着深深的落寞,很无奈地苦笑着,完全不似电视上的激情投入。我看着他头发上的雨水落下来,掉在眼睛里,像是一滴滴晶莹的泪珠,和他胡子扎拉充满男人味的脸很不相称。很多年以后,每次回忆起这一幕的时候,总是想起那张仿佛带着些泪水的脸庞,一遍又一遍地,在脑海中不曾消散。

      我望着他。他拉住我的手很温暖,说话的时候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一点点的暖意,从我的手背传过来,顺着血管,导入心脏里,很痛很痛,疼痛的温暖,自心底泛起一些柔情。我听见自己的心跳,缓缓地,带着甜蜜的悸动,潮水般包围了我。不自觉地,我慢慢凑过脸去,轻轻地,小心翼翼地,吻在他的嘴唇上。
      他的嘴唇很粗糙,如我所想地,带着辛辣的烟草味道,苦涩地,含进嘴里,咽下去。他卷卷的头发扎在我眼睛里,晶莹的雨水,像眼泪一般,我也哭了吗?

      他没有反应,只是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任我缓缓地亲吻着,许久,突然回神,猛地推开我,眼神冰冷而锐利:“今天的事,你不会说出去对不对?”
      疼痛会麻木吗?绞在胃里的像冰扎子,在心脏的收缩间血淋淋地刺入肉里。哲也说得没错,我不了解这个人,从来不曾,他是如此遥远,我怎么可能了解他?
      “不会。”我苦笑。他以为我是谁?把自己卖给报纸炒绯闻的女明星吗?太抬举我了。
      雨渐渐小下来,只有风吹动门板的声音,砰——啪——砰——啪——来回不止。
      “雨小了,我该走了。”他扭头看着门外,大步流星地向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突然停下来:“永远不要玩乐队,迟早会伤你心,还有,不要把我想得太好。”
      恶狠狠地,像咒誓一样。
      是吗?也许吧,我闭上眼睛,无力地坐在地上。
      肯,你甚至没有问我的名字。

      十八岁出门远行

      哲也要走了。
      “秀人,和我一起组队吧,我们一定可以ROCK JAPAN。”他拉着我的手,红色的头发迎风舒展。
      我摇头,推开他的手:“你可以的,哲也,可我不行。”
      这不是我第一次拒绝他。他叹气,没有勉强:“以后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横竖都是混,”我笑,拍着他的肩膀:“有困难来找我。”
      “笑话,我小川哲也还用找人么?还是你有困难来找我吧。”他只有在我面前才会露出他自负的一面,而其他人面前简直是谦恭礼让的典范。我看他踌躇满志的眼,衷心地祝福他:“一路好走,千万别出师委捷身先死。”
      我很怕他会变成第二个肯。
      “乌鸦嘴。”他一拳打我,忽然用极其认真的眼神看着我:“还喜欢他么?”
      我苦笑,他突然抱住我,搂得我喘不过起来:“我会替你看清楚,这个人值不值得你爱。”
      “谢,不用,”我笑,“我会自己睁大眼睛看清楚。”
      已经,看得很清楚了,不是吗?
      我没敢告诉他那天发生的事。头一回,我和哲也之间有了无法逾越的秘密,亘在我们之间。一个下午,他们的身影骤然遥远。
      保重。

      告诉父母我要出去东京读设计学校,去一个足够远的地方,远到可以忘记这里的一切,画一辈子的黑白插画,或许,这就是我的未来?
      忽然很想念学校的日子,想念那些打架、单恋、有小川哲也的日子。至少,那时候需要面对的很单纯,不用多想未来啊梦想啊之类的东西。我是个没野心的人,一辈子的梦想不是太近就是太远,缺乏奋斗的动力。
      “永远不要玩乐队,迟早会伤你心,还有,不要把我想得太好。”
      我果然照着他说的路走了,他是不是该很得意?
      十八岁,十八岁的一个下午,我的人生路已经注定,不,也许在更早,在我冲向刀子的一刻,在我拿起CD的一刻,在我离开武馆的一刻,更或者,在我被诊断色盲的一刻,就已经注定。
      注定要爱上一个不可能的人,走一条不可能的路。

      妈妈无言地替我整理行李,默默地看着我。她从八岁起开始对我内疚,一直内疚到现在,说话都是小心翼翼。其实,或许,我并不像他们想象的那么脆弱。
      “秀人,”她说,“无论你决定做什么,都只管去做,累了,就回来,妈妈永远等着你。”
      我狠狠地搂住她,不肯松开。到那一刻我终于明白,宝井秀人有世界上最好最好的父母,只是当他明白的时候已经太晚。

      十三年后站在她的坟前发楞,她终究没能永远地等下去。
      等,太可怕的一个词。

      背上圆鼓鼓的书包,我踏上东去的火车。
      别了,和歌山,别了,我最爱的一切。
      十八岁,我出门远行。

      <第一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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