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浮萍半生鱼》有有米

5、春泥

　　新月刚刚爬上了树梢，夜空清新，仿佛是最单纯的孩童。
　　皇宫的夜是寂静的，除了那些走来走去巡逻的护卫之间说些闲话，便只剩虫鸟的鸣叫。
　　“主子，您让奴婢去就好了，挖泥这种事怎么能让您亲自动手呢?”我的贴身丫鬟烟儿一路跟着我出了门。
　　“这草木也是认主的，从培泥开始就要亲历亲为，这样泥土中就有了主人的气息。”我一边走一边说。
　　“可是主子，您亲自去就亲自去，干嘛还穿着下人的衣服，这不符合——”我停下脚步，回头瞪了她一眼，烟儿识趣地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
　　“就算……您好歹也带些个人一起去吧，您看这天马上就要全黑了。”烟儿看我又开始往前走，于是跟上来苦口婆心道。
　　“我穿成这样就是为了不带那些个仪仗的人，碍手碍脚的。还有，你也回去，我不过就是去挖点春泥，很快就回来了。”我一边说一边把烟儿的腰牌拽了过来，挂在了我的身上——这腰牌是各宫的主事宫女才有的——然后又向烟儿交代道:“一会儿有个宫女会帮我把挖好的春泥送回来，你准备些点心招待，务必让她等我回来检查过春泥再走。”
　　“是。”烟儿答应道。
　　“还不回去？”我见她还跟着便回过身来看着她，直到她不情不愿地往回走我才继续赶路。
　　其实我这次出来除了要去芳华园挖点春泥还有别的事情要做，所以才故意不让仪仗侍从跟着。
　　可能是天色昏暗加之在外当差的人也不多，一路上也并没有人认出我的身份。终于在路边找到了一棵松树，于是就蹲下拿棍子拨起土来，把里面的石头挑出来扔到一边，然后将筛出来的泥土合着掉落的松针捧到我专程带出来的布袋中。很快便装了大半袋，我停下来用手背擦了擦汗，然后想着一鼓作气再挖一些。
　　“哎！”我挖的正起劲儿，只听一个男声在我后面嘟哝了一声。
　　我回过头的同时，那名男子的领路侍女责备道:“你怎么能将石头往公子头上扔呢？”
　　看来是我挖的太专心，石头丢的有点远，都没有注意到后面有人经过。“公子请见谅。”我连忙起身道歉，头一抬，眼睛立马瞪得溜圆，这不是蝴蝶谷右使是谁。
　　乘风扫了我一眼，目光停在我脸上片刻后离开，道：“无妨。”然后回身就走。
　　我突然想到要询问锦囊之事，好不容易见到右使，怎肯让他就这么走了。于是连忙说：“公子请留步。”
　　乘风脚步略顿了一下，却没有停。我急了，快跑几步拦在他前面，道：“公子，奴婢有要事相告，请借一步说话。”
　　“要事？”乘风一双桃花眼眯了起来，嘴角微微上扬，说：“这要事该不是要说你早已倾心于我了吧？”然后贴近我迈了一步，手背在身后，嘴角扬起的弧度更大了：“莫要心急嘛，乘风不日亲自来拜访，可好?”旋即弯下腰，脸直贴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最后几个字：“皇后娘娘。”本来被他前面的暧昧语调说得有些许不自在，那最后四个字却着实我吃了一惊:连侍女都没有认出我，乘风怎地就看出来了?头脑中飞速地转着各种可能性，这使得我木木地立着，乘风却哈哈大笑，绕过我走了，那侍女瞥了我一眼也赶忙跟着他走了。
　　乘风走了几步远后，侍女悄悄问道：“公子可认得那侍女？”
　　“我所认得的不应该是你这种出水芙蓉般的人儿吗？”乘风看向侍女，笑道。
　　侍女脸一红，道“那公子还在她耳边说了什么呢?”
　　“脸上有泥。”乘风漫不经心地说。那侍女回过头看了一下，随即捂着嘴笑了。
　　不知道他们说了些什么的我只看到那侍女走了几步远后神色怪异地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看着两人往出宫方向走去，身侧仿佛还弥漫着乘风身上的淡淡花香。我一点也没有因为乘风认得我而担心，反倒有几分好奇:以乘风这容貌、身量加上风流的行事作风恐怕没有几个女孩家能抵挡的了吧。
　　虽然锦囊之事没有实质性进展，不过他既然知道我是皇后，又没有戳穿我，还说了“莫要心急”和“不日来拜访”的话，那我便只需耐心等待。
　　看看天色渐晚，黑暗已然将周围的一切侵蚀，于是我拿着刚挖好的春泥，往耀和宫走，这就要去做那“别的事情”了。
　　前两日父亲和我提及子嗣问题，倒是提醒了我: 中宫之位向来不是那么好坐的，众矢之的也不过如此。然而对于君王啸进，几年前的记忆都被时间洗刷地淡淡的，但这次再见却像有磁力感应般，那相貌和身材很完美，无论是目光还是声音都令我怦然心动。我很确信这就是书中说的一见钟情。从这个角度看皇后之位倒也是近水楼台。
　　自上次在芳华园后山见了啸进后再不得见，我曾想过是否要请他来庆和宫用晚饭。派人打听了，回报说他近来每日的晚饭都是邀请大臣一起用的，白日除去上朝便是在保元殿商讨事宜，倒是晚饭过后都会回耀和宫独自审阅奏章之类，每每都熬到深夜。啸进刚刚登基势必会忙一阵子，我若是这个节骨眼儿上还去请他来我这里吃法或者就寝，多少有点不知趣。但是又想起太后吩咐的选妃事宜:我们儿时本就聚少离多，没什么感情基础，若不赶在新人入宫之前让我先入了他的眼，倘若让别人先入为主，那我不是亏大了。
　　我在耀和宫外等了半晌，见一茶水侍女出来我便悄悄跟了过去，待她进了茶水间内间，我便向茶水间其他侍女打听道：“刚刚进去的那位姐姐是谁呀？”
　　“她是阿春，你有什么事吗？”有个侍女回道。
　　“没有，没有，随便问问。”我笑道，然后出了茶水间，去内廊里等着。
　　不多时，那个叫阿春的侍女就端着茶出来了。我走上前去道：“是阿春吧，皇后娘娘让你把这袋春泥送去庆和宫。”说罢亮出我从烟儿那拿过来的庆和宫腰牌。
　　“皇后娘娘？我?”阿春疑惑道。
　　“是你没有错。主子交代的事，我们做奴婢的照做就是了。你现在就去吧。”我说道。
　　“可是我现在正要去为圣上呈茶，您看——”阿春抬了抬茶盘，为难道。
　　“把茶盘给我吧，我去茶水间吩咐一下让别人送过去。”说罢用眼神示意阿春把茶盘放到廊凳上，然后将春泥袋交到了她手里，又嘱咐了一定要安全送到。
　　直到看着阿春往庆和宫方向走远了，我才用手帕细细擦干净了手上的泥土，把腰牌揣回怀里，端起茶盘往耀和宫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