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象-印记》古城望月

2、鼹鼠

　　鼹鼠
　　同桌曾跟我吐槽：仲经纶像不像鼹鼠？
　　仲经纶个子不高，皮肤黑黑的，脸圆圆的，眼睛圆圆的，有点胖，门牙略微有点突出。确实有点像鼹鼠。他是从乡下考上的市一中，说话有点口音，着急或者生气的时候声音有点尖，脾气也不是特别好，偶尔跟同学怼起来，特别是打扰他学习的时候会有点刻薄，他眼里，好像学习最大。
　　仲经纶学习不赖，而且主次分明，拎得清。他主攻语数外，副科不是特别上心。数学、英语尤其好，英语本来不是他的强项，他买了辅导书狠学语法，发音一遍又一遍的向老师请教。成绩不错，人也聪明，学习积极主动，喜欢问问题，却没有几个老师表现出喜欢他，数学老师还略好一些，英语老师回答他问题的时候总是微微皱着眉头。同桌也悄悄的对我说，仲同学好像不太注意卫生。一个黑色的棉袄穿了一个冬天，脖子黑黑的，很短的头发看不出他多久前洗的澡，随身带着的饭缸里时常放着一块咸菜。仲经纶同学周围总是弥漫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爱干净一些的女孩子基本上跟他绝缘，不爱学习的吵闹的男生他也不搭理。
　　他基本上也就跟班里其他的几个农村娃走的近一些，因为是初中部，农村孩子很少，住校的也很少，初一初二没有晚自习，宿舍晚上九点半到十点才有电，将近一年时间，他们都是跑到高中部晚自习教室外面写作业，蹭一点灯光。后来初二上学期的时候吧，老师放开了自由晚自习，想学习的可以晚上待在教室，也不是必须要去。住一个小区的小珠邀我一起去晚自习，说很多小伙伴都去，也没有老师，我能想到有多热闹，就没去。隔天小珠来跟我吐槽：“仲经纶真讨厌，教室又不是他一个人的，昨天到讲台上很凶地叫大家不要吵，影响他学习，他又不是班干部，管忒多……”这算是一个小插曲吧。
　　巧的是，我的座位一年多都跟仲经纶挨着，是邻桌，前后或者左右。还好我不算太爱干净的小孩，没觉得有太大困扰，他的饭缸刷不干净对我也没啥影响。我有不会的问题，他今本上都能解决。那时候分小组打扫卫生，我注意到仲同学放学后一直忙着学习，很多时候也没有打扫过。那段时间我学习也挺拼命的，经常在课间和放学后学习，他总是比我晚走。偶尔看到他干吃泡面，把料包洒在面饼上，说这就是他的一顿饭。又一次教室里只剩下两个人了，他意外的没在学习，在写一封信，快写完了拿出来一个信封，好像是寄往北京的。我好奇问他在给谁写信，他说了一个名字，我没太有印象，他说这个同学初一下学期生病了，去北京看病了。他神情有点落寞。我当时心里怪怪的，说不上来。
　　初二下学期的春天，体育课跑800米，我意外的不是倒数第一，回头看到仲经纶在操场边吐。我第一次跑800米也吐了，没想到仲同学身体也这么不好。他平时不怎么运动的样子。
　　后来仲经纶说他生病了，感冒发烧，去卫生室输了好几天液了，总也不好。
　　没过几天，数学小考的时候，我看到他没答完题，就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第二天数学课也迟到了，被罚站了一节课。我觉得很奇怪，他是最喜欢最擅长数学的，以前他讲数学题的时候脸上总有平时少见的光彩。
　　第三天，仲经纶没来学校，后来我再没见过他。
　　听他同桌说，仲经纶得了白血病，家人把他接去看病了，农村的孩子，家里没什么钱，不知道能不能看好。还说他是独生子，家里虽然穷，爸妈都很疼他，平时都不让他干农活，一心让他好好学习。他也争气，成了村里唯二考上市一中初中部的孩子。他同桌还感叹，仲经纶没答完的那张考卷几道最难的大题都对了。
　　他离开学校的时候成绩已经是班里前三，年级前十了。
　　可是，他没能等到初三老师带着上正式的晚自习。命运真是无常。
　　高中英语课本上《项链》里有一句话：How strange life is! How little is needed to ruin or to save.
　　我看到时感触良多。
　　初中那会手机是奢侈品，没有仲经纶的联系方式，后来一直没听到他的消息。当时觉得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吧。前两天突然想起来他，在百度上搜他的真名，意外发现了几条记录，是当年他同村的小伙伴A写来纪念他的，写作时间就在年前，一开始说他不合群，当时农村的孩子扎堆，仲经纶只跟学习一伙，后来提到他生病，说退学两年后仲经纶去世了，去世时因为化疗都没有头发了，家里为了给他看病负债累累。他去世后，爸妈又生了一个男孩，据说长得很像他。A工作后回村偶然遇到仲经纶的爸爸，他爸爸聊着聊着就提到了仲经纶，说小纶活着的话已经大学毕业了吧。后来情绪难以自已，嚎啕大哭起来。
　　悲莫悲兮。
　　我其实一直都觉得仲经纶很难治好，又不愿不了解情况妄下论断。
　　人总是要死，可有些离去难免让人觉得遗憾。一场戏刚开场，就戛然而止，仓皇落幕，把种种可能都断绝了。
　　他是我生命中的过客，我也是他生命中的过客。
　　他再入轮回，而我的功课还将继续。

　　人生如梦，总有一死，如过客匆匆。顺境、逆境其实都没有什么大不了的。或许一切早已注定，命运不可违逆。但是来这一遭不仅仅为了受苦，体验这个过程、找到自己的意义，可能更为重要。
　　或许，曾在某一天，他已大彻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