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瓜马车的午夜》禾寻

14、释怀

　　颜溪想了想，说：“如果你这么列举的话，当然大部分人都会说第二种人更好打交道，但现实生活中，第二种人并没有那么讨人喜欢吧。”
　　老薛从口袋里摸出烟，看了颜溪一眼，又放了回去，咳嗽两声后，说：“当然就算是同一类型的性格，不同人也会有不同的表现。像是第二种类型的人，如果不够灵光，那确实会成为社交场合的定时炸圝弹。”
　　“但是，”老薛继续晃荡着往前走，“你并不属于那一种人啊。”
　　“我观察了你很久，觉得你是属于自我意识非常强的人，不太在乎外界，对自己本身具有的能力又很自信。”
　　“你觉得这种性格不适合娱乐圈吗？”
　　颜溪本来在认真听老薛说话，这一下突然被老薛孜孜不倦的精神逗乐了。
　　老薛看了一眼颜溪忍俊不禁的脸，叹口气：“我也真是不容易。”
　　颜溪虽然带着微笑，神情间却依然没有任何动摇。
　　老薛说：“你大概是我遇到过的，最难劝说的人。”
　　颜溪：“大概人各有志吧。”
　　老薛：“人可以各有志，但是我觉得你的选择有很多主观因素在里面。”
　　颜溪问：“什么样的主观因素？”
　　老薛慢吞吞地转过头看着颜溪：“不如你来告诉我是什么样的因素？”
　　颜溪笑了，摇摇头，接着往前走。
　　老薛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说：“你有时候让我觉得很封闭，感觉不是不能做，而是不愿意做。”
　　颜溪想了想，说：“也许吧，以前也有人这么说过我。”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了健身馆门口。
　　老薛拉开门，让颜溪先进：“这个健身馆不错，还有专门的VIP场馆，只要提前预约时间，VIP场馆就只有你一个人，很适合逸霄这种人。”
　　前台领着他们俩到了VIP场馆，VIP馆的设备非常齐全，从有氧到无氧到力量，各种东西一应俱全。
　　颜溪看见徐逸霄和一个身材结实肌肉突出穿着紧身健身服的青年站在前方不远处的器械前。肌肉青年跟徐逸霄比划着说了什么，徐逸霄点点头，一跃而起抓圝住器械的手柄，双脚在身后勾住，缓缓地拉动身体开始引体向上。

　　老薛等他们完成了一组动作的练习后，才出声招呼他们。
　　徐逸霄看到颜溪，说：“已经这么晚了？”
　　颜溪笑了笑：“是我到早了。”
　　老薛给颜溪介绍了肌肉青年：“这就是逸霄的私教，叫刘景。”
　　又给刘景介绍颜溪：“这位就是逸霄的营养师，颜溪。”
　　刘景脸上挂着开朗的笑容，对颜溪说：“你好啊，看了你们的计划这么久，都没见过你们。”
　　颜溪笑了：“前两天我们讨论你的健身计划时还说有机会见见你，没想到这么快。”
　　颜溪的五官在不笑时很冷淡，但一笑之后就像是融化了表面冰霜的绝美花朵，灵动无比。
　　刘景被这样的容颜强力一击，顿时愣在原地想不起自己要说什么。
　　这时，老薛的手机响了，他拿出来看了一眼，对三人说：“那逸霄你们抓紧练，练完了回去开会，我还有事，先回去等你们。”
　　走前，他问颜溪：“你呢？跟我回去吗？”
　　颜溪看他拿着手机急着要走的样子，便说：“你先去吧，我待会和徐逸霄一起回来。”
　　老薛离开了。
　　颜溪走到了一边坐下，徐逸霄又重新开始训练。
　　宽松的运动T恤和短裤下，是每一次发力时出现明显的肌肉线条。他戴着护腕，宽大的手掌牢牢抓着器械。汗水布满了他的身体，湿圝润的头发在额前晃动，他神色淡然，似乎这些高强度的训练并不是折磨。

　　训练很快结束了，徐逸霄洗了澡出来和颜溪一起回工作室。傍晚的风微凉，橙色的晚霞缱绻在天幕上。
　　徐逸霄走在颜溪身侧，他刚洗过的头发没有完全吹干，头发带着湿气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身上还留有沐浴液的香味。
　　两人安静地走了一会路，徐逸霄说：“老薛还在劝你当艺人吗？”
　　颜溪笑了：“刚才我们过来找你的路上，还讨论了我的性格。”
　　徐逸霄问：“讨论出的结论是什么？”
　　颜溪：“我觉得我性格不太好，不适合当艺人。”
　　徐逸霄没说话。
　　颜溪侧头看了他一眼，他神色依然淡淡的，但看向她的目光却很柔和。
　　徐逸霄开口说：“你的性格怎么不好了？”
　　颜溪回答：“给人不好接近的感觉吧，经常有人说我感觉很封闭。”
　　徐逸霄带上了淡淡的笑意：“是吗？”
　　他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让眼睛锐利的线条变得温柔。
　　徐逸霄理了理自己半湿的头发，说：“我倒是觉得你性格挺好的。”
　　颜溪呆了呆，没有接话。

　　两人又慢慢走了一会，徐逸霄说：“认识了这么久，都还不知道你是哪里人？你是本地人吗？”
　　颜溪摇头：“我在新圝疆长大的，念大学的时候才来的夏市。”
　　徐逸霄：“你是维圝吾圝尔族？”
　　颜溪：“妈妈是维圝吾圝尔族，爸爸是汉圝族。”
　　徐逸霄点头，说：“一个人在离家这么远的地方生活，会很想家吧？”
　　颜溪看着前方不远处的小湖，慢慢说：“其实也还好，我妈妈在我很小的时候就过世了，爸爸平时……工作又很忙。所以我挺习惯一个人的。”
　　徐逸霄看着她：“抱歉，我不知道你圝妈妈圝的事……”
　　颜溪摇摇头，露出笑容：“没关系，都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徐逸霄看着她的侧脸，她的脸上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忧伤，像是无家可归的小动物，虽然努力生活着，但却总是有种流离的感觉。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悬空停在了颜溪脑后，然而最终也没能抚上去。
　　顿了一会，他收回了手。
　　颜溪毫无察觉地看着前方。
　　徐逸霄想了想，又说：“你爸爸，应该是个很好的人吧？他给你养成了很好的性格。”
　　颜溪愣了好一下，才终于重新挂上笑容，点了点头。

　　***
　　那天晚上，颜溪回到家，躺在床上。
　　无数的回忆袭来。
　　颜溪的父亲年轻时在新圝疆当兵，颜溪的母亲则是本地的维圝吾圝尔族姑娘，是一名当地的新闻记者。有一次，她母亲被报社派去采访颜溪父亲所在的部队，英俊的年轻军官和美丽的维圝族姑娘就这样相遇了，之后很快坠入了爱情。
　　尽管颜溪母亲的家里介于种种原因非常反对这门婚事，不惜以断绝关系来威胁，但依然无法阻止颜溪母亲的决心，两人义无反顾地结了婚。
　　结婚两年后，生下了颜溪。两人对小结晶的到来充满了期待，因为颜溪母亲维圝吾圝尔族名字的意思是，溪边的花，于是给女儿起名为，溪。
　　本来一家三口应该和和美美地生活在一起，没想到颜溪的母亲在她三岁那一年，外出采访时发生严重车祸，不治身亡。
　　巨大的伤痛给颜溪本就少言寡语的父亲带来了灾难性的打击，曾经熟悉而温馨的家成了最残酷的折磨。他开始疯狂地工作，争取一切机会离开驻地，申请各种繁重艰苦的任务，常年外派驻守。
　　而当时年幼的颜溪，在失去了母亲之后，又慢慢失去了父亲。
　　小时候她总是不能理解为什么爸爸不愿意多花点时间陪着她。别的小朋友总是有爸爸送爸爸接接，有爸爸陪着参加学校的活动。她很羡慕，虽然总是安慰自己自己也有爸爸，但还是时常觉得伤心。
　　她想了很久，觉得也许是自己不够好，不够听话，爸爸才不喜欢和自己呆在一起。于是她非常用功，成绩永远名列前茅，能歌善舞参加各种比赛，当班级的小干部。
　　所有认识她的老师同学都喜欢她，爸爸的同事战友也很心疼这个小姑娘，从内地一路赶来新圝疆的爷爷奶奶也尽心尽力地照顾这个懂事的小孙女。
　　偶尔休假的时候，爸爸也会回家一段时间。那总是颜溪最快乐的时光，爸爸会买一些驻地的小玩意给她当礼物，会带她出去吃饭买衣服逛公园。虽然父亲沉默寡言又非常严厉，但和颜溪在一起时，却非常温柔耐心，给颜溪最大程度的支持。
　　可是，老师同学放学后就离开了，爸爸的同事战友也只能偶尔来看看她，爷爷奶奶在照顾颜溪到初中之后因为始终无法适应新圝疆的气候而不得不回了内地。
　　爸爸也照旧再一次地离家出任务。
　　原来不管是谁，最终都是会离开的。
　　在同龄人都无忧无虑长大的时候，她自己上学，自己回家，自己去大院里的食堂吃饭，自己做家务，自己睡觉。
　　孤独的少女早早地关上了心扉。在身边的小伙伴们懵懂地开始初恋时，她心无旁骛地拼命学习。出众的美丽外形让她一直是学校里人气最高的女生，她却总是行色匆匆。
　　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能打动她的人，也没有什么能让她分心的事。
　　她很早就明白一个道理：外面没有别人，只有自己。

　　她告诉自己，自己早已习惯了没有人陪伴的生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人生要过，没有谁一定会陪在谁身边，谁都不例外。
　　可是内心深处，她对缺席自己大部分人生的父亲，依然有很多的困惑。
　　一直到今天。
　　徐逸霄说：“我觉得你性格很好。”
　　他说：“你爸爸给你养成了很好的性格。”

　　颜溪躺在床上，没有开灯的房间异常安静。
　　也许你没有陪伴我人生的每一个时刻，但你潜移默化带给我的性格，曾经教给我的道理，却无时无刻不在伴随我的成长。
　　原来你给了我这么深的影响，原来我在你的影响下成长成了一个不错的人。
　　原来你一直都在我身边。

　　颜溪静静地看着天花板，泪水终于流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