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 那事》黑鱼儿

8、十年（老哈）

　　清浅的夏日周末，雨后，桌前，一杯浓黑的咖啡，几张素净的白纸，电脑微微发热，覆在被空调吹得凉冰冰的腿上，暖暖的，舒服得紧。
　　敲下题目的《十年》，先跃到我脑子里的，并不是陈奕迅的那首十年，而是苏轼的那首《江城子》。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
　　不是我文化造诣高，而是年纪到了这个份上，知道爱情极其奢侈，不敢奢求，而如今我们要面对更多的，则是我们和上一辈的生离死别了。
　　半眯着眼，我努力回忆，十年前的世界是什么模样，我是什么模样，大家都是什么模样。

　　十年前，即时通信基本是□□当道，微信是个什么东西还没有人知道，很多人把按键手机换成了滑盖的全键盘的就觉得是赶了场时髦，Facebook、扎克伯格、苹果、乔布斯在中国好像知晓度低得可怜。家家虽然基本都有网络了，但还仅仅只是有线，各种有线，通讯公司的、有线电视的、还有电力猫。信息的传播已经比之前要快了，但还没有那么快。记得08年的汶川地震，我都是在头晕了几个小时候才知道四川地震了，晚上回家吃饭才给太后和太上皇关于中午时分窗帘为什么无风自动解了惑。豆哥用胖手指执着地掰着外公脑袋要去的庆丰包子铺还没有出品“主席套餐”，只有堵车，十年如一日般地坚持。
　　现在，摩托罗拉、诺基亚、黑莓、索爱是个什么东西早就成为了回忆，一般人都不敢多聊，怕暴露年龄。微信早就是即时通信的霸主，前一分钟发生的事情，在朋友圈里都已经炸开锅了，视频、高清图片、各个角度的观点全面客观，逼得各个媒体除了上吊没有别的办法能证明自己的存在。家里的网络全都升级成光纤，低于百兆的有的时候都不太够用。有线已然被完全抛弃，无线除了能覆盖自己的窝，连公共厕所都有信号。基本上，只要手机有信号的地方都有无线wifi的存在，有时候wifi热点太多，手机还得凭着优先级挑剔地选个优胜者联网。“主席套餐”已然没落，庆丰包子还因为食品质量问题上了几次黑榜，伤了无数人的心。
　　十年前，我还穿着那身海蓝色的制服，上白下蓝威武却不雄壮。上班下班听号声，吃饭休息也听号声。说实话，那么美好的年纪，我从不担心出门应该穿什么衣服，藏青色的西裤随便配什么上衣都不伤脑筋，当然，也别想穿出什么花来。那个时候，生活没给我什么希望，所以我也没什么指望。我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放在专业养娃身上，我的未来只有娃！我的早晚、工间休息基本是掐着点的刷卡冲出办公楼，跑向一百米不到的公寓楼。豆哥午休的时候时常不爱睡觉，我就抱着他在走廊里抓苍蝇，肉肉的小手呼扇着，一次次让楼道里的害虫们闻风丧胆。豆哥年纪不大，却尤其文青，爱在雨里散步，所以每到大雨倾盆，你就看那雨地里有个人撑着伞抱着一个兴奋得吱哇乱叫的娃故作悠闲地散步。
　　现在，每到换季我就瞪着衣柜发愁，拉着泰姐满商场的穷逛，每每看到喜欢的衣服，我俩都用恶毒的价签来抹杀心中的那丝渴望。“要啥自行车！”“要什么自行车！”现在，生活日趋平静，我给了自己很多希望，所以我又有了点指望。人总得生生不息，欣欣向上吧！我不光专业养娃，我还科学养娃，和娃斗智斗勇比体力。我跟娃说，我特别享受你依赖我，但是总有一天你会非得高高的离开我，所以，理论上来说你终将有你的生活，而我得自己过我的生活。再所以，不是你得适应没有我的生活，而是我必须要适应没有你的生活。再所以，我得给自己找事干，我得是个有趣的妈妈，一个不落伍的妈妈，一个有自己观点的妈妈。豆哥早就不喜欢抓苍蝇了，过渡阶段为热衷于踩蚂蚁，到现在对于这种微小生物已然不屑于放在眼里。他的词典里有无数的飞机、舰船、金刚狼、海盗王。他还依旧热衷于淋雨，苦于北京的雨水实在是有些脏，以至于一回老家赶上下雨他就往雨里冲，嘎嘎乐。
　　十年前，现在我应该吃完午饭了，此刻正忙着收拾豆哥的衣服、玩具、奶粉、辅食、尿不湿，后备箱似乎不用几下就装满了。趁着豆哥刚午睡完心情不错，我们要赶紧出发，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对于一个一周岁不到精力旺盛不想睡觉的娃是个巨大的挑战。我们要赶在单位食堂晚餐之前到达，不然，晚上我就只能泡面。车后座上的豆哥还不时得冲破重重阻碍爬到中间来伸出茁壮的手指揪我的头发抠我的嘴巴，当然，在我某次急刹车把他从后座摔到前座后，他就再也不敢蹭到车中间来了。为了安慰他，我用我“美妙”的歌声抚慰他的吱哇乱叫，还得隔几分钟就去摸一下他的尿不湿有没有太过于沉重而妨碍他的行动。如果碰巧堵车堵得厉害，他的耐心耗完，我还有最管用的一招，就是扔给他一包餐巾纸，他会很有耐心地努力把每一张都揪出来然后细心地将它们都撕成像雪花那么大小，绝不厚此薄彼。这种招式不能常用，跟环保节约没有关系，主要是到了目的地后一开车门漫天飞舞的纸屑和车里白茫茫的一片会让我想撞墙。我只能安慰自己，会撕纸的娃聪明！
　　现在，我坐桌前憋字，豆哥趴地上拼图，这就是地位。豆哥茁壮成长，除了不大爱吃猪肉和鸡肉，牛羊肉海鲜来着不拒，胳膊和腿快赶上我的粗了。抠眼睛抠嘴巴这类低级游戏已然不玩了，每每开始体力大战，我都要说，等会儿等会儿，等我扎好马步的！偶尔我跟豆哥说，亲娃，母上渴了，肯定会得到一杯他不知道用什么做的爱心茶水。下班回家，豆哥也会努力的用勺吃掉半个西瓜，再用勺子吭哧吭哧地努力凿出水来，然后倒进小杯子里扣好放冰箱等我回来一饮而尽，我要是分两口喝完都是看不起他！他也不需要我再给他唱歌了，偶尔还能给我唱个不成调的歌。撕纸自然也不玩了，现在开始铺摊子，他的屋子本来就不大，铺完基本我的脚踩不进去，必须威胁加恐吓扔去垃圾箱才勉强归位。
　　十年前，我虽然当了妈，却还依旧懵懂，很多事想不明白，很多人看不透，愿意妥协，愿意忍耐，麻痹自己，造福大家。我每天不注意衣品灰头土脸地跑出跑进，练就了前面背包后面背娃的好手艺，练就了一人搬家的好身板，摔了尾椎骨还能开车，从楼梯上滚下来还可以上班。我执着地认为，这个世界非黑即白，不是对就是错，下过雨后天就会放晴，风雨过后就一定会有彩虹。我坚定地告诉自己，我是多么地想脱下身上那张皮，这个大熔炉根本不是我想来的地方，只要有机会我一天都不想多待。我觉得自己除了能养娃，还能做笔译、搞网络、写报告、搞科研，证书一大摞、报告一大堆，这么能干的一位女士，有慧眼的领导都会愿意收留我。
　　现在，虽然还有很多事想不通，很多人看不明白，但我已经知道，这个世界黑白对错哪有那么明确的分界。我依旧忍耐，但不愿再麻痹自己，伤害自己的就勇敢放弃，属于自己的就认真坚持。我明白了每天干净整洁注意搭配不光是给自己一个好心情，还是尊重自己，尊重别人的表现。我和豆哥手拉手上街，一起锻炼身体，良好的体态也是一个人对生活的态度，更是努力生存下去的根本。我已经脱下了那身我曾经讨厌的皮，却发现我在国旗升起国歌奏响海蓝色方队走过时会情不自禁地热泪盈眶，我不容许任何人诋毁他，哪怕我曾经一天都不想多待。我发现我的那些曾经引以为傲的手艺早就过时了，早就羞于跟任何人谈起，我的单词量少到只偏执于某个领域，我的报告结构不清晰，论点不鲜明，我的科研是基于前人大量的数据和多年的经验，我发现我除了养娃啥都不会。我捡起书本，泡上咖啡，沏上香茶，少说多做，认真地去听别人的观点，认真地想自己的观点。我发现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人外还有好多人。
　　也许，十年后，我还会坐在这样一个夏日微热的傍晚，认真地回忆从前，认真地思考现在。我希望自己变得越来越沉静，越来越柔和，越来越包容，越来越……
　　十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但足够我沉下心来，认认真真地做好很多件事，改掉很多个毛病，接受很多的事物，包容很多的观点，活出最好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