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 那事》黑鱼儿

6、柔软（老哈）

　　昨日高考结束，今天气温骤升，走在阳光底下，露在外面的皮肤被阳光厚爱着，跟铁板上的肉一样，“滋滋”冒油的声音清晰可辨。六月初，40℃，必须记载一下。
　　泰姐跟催命似的，一遍一遍一天一天地催着问，下一期的题目是什么。我哪里知道！晚间无聊地拿手机搜寻今年的高考阅读题、作文题，北京的、江浙的，《三本书》、“为你拍照”、“诡异的鱼眼”，猛然间一下释然，其实我们每一篇此情此景的记录不也是一篇命题作文吗？只不过我和泰姐都是答题的学生，因为每一次这题目的两三个字并没有经过无数人无数轮的头脑风暴，有时只是脑袋中忽然迸发出的灵光，又或许是看书读新闻时触动自己心里那一丝玄妙的引子。
　　于是，就是这一刹那！我们写《柔软》罢！

　　上一周背疼，疼得头都抬不起来，深知这一痛苦的，只有豆哥和泰姐，因为我不许豆哥摇我的肩膀，因为我命令泰姐只能使出一半的力气替我揉肩。瑜伽自然是做不了了，一动脑袋嘎巴响，连扭腰都不敢太大幅度，必须从微风拂柳开始。今早到早了，在办公室压腿，往日的柔软不复存在，腿居然也有点硬，热身了许久，才将将达到以前的幅度，嘴上再不承认，心里还是有一点伤感的。所以即便已经认命地接受了容颜必终将一天天老去的事实，即便一次次催眠自己气质会随着年龄与日俱增，但丝毫没影响我被突然到访的某些小事实、小细节所打击。一岁年纪一岁人，没有别的办法，身体不复之前的柔软这是没有办法改变的事实，嘴硬不是硬道理，让感情软一些，让生活柔一些罢。
　　记得几年前回老家，初中几个经常厮混在一起的女同学聚会，聊起当年的我们，互相揭起对方的老底。说到我，有几个感慨道，鱼儿永远就是一个小丫头模样，甜甜地笑着不爱说话，即便说话，也是柔柔软软的。我不露声色地在心底坏笑，还好你们只记得我当年的模样。却不料身侧绝密损友大起底，笑骂：她呀！小时候是个软妹子，后来就变成个死倔的丫头，若要是能柔软一些，也不至于吃那么多苦头！霎那间，费了好大的劲，才忍住忽然上涌的水意。
　　我不是一个柔软的人。
　　泡上一杯茶，氤氲的水汽袅袅上升。我从小受太后太上皇的教导，最不爱跟人谈钱，自己不爱管钱，更不爱跟人算计钱，觉得小气，用现在时髦的话说，那是格局太小。却不料几年前，我踏踏实实地体会了一把日日算计手里还剩几个铜子儿的日子。我被逼得风风火火地走路生风，为了五斗米不得不低头弯腰说些妥协的话语，累到连骂娘的力气都没有。喝茶是不太可能的，矫情地说，认真地说，是根本没有坐下来喝茶的心情。左肩是债，右肩是责任，我现在总和泰姐笑着说，我那时候连死都不敢死，死太费事！泰姐曾经有一日跟我说，她这个月还了所有的车贷房贷，手里卡里所有的现金加起来只有二百多。我跟她说，姐姐，你可以的，我当年四百多一家老小过了一个月，你破个记录吧！有什么的，大不了天天吃食堂，一天一块五，中午多吃点，晚上不要吃了；车也不要开了，公交卡里还有存钱，坐一个月不成问题；孩子学费、补习班的钱也都交了；米缸里还有米，冰箱里还有肉！再不济，你没钱的时候我还有，我没钱的时候还有你，怕什么。两个没心没肺的女人哈哈大笑，笑出眼泪。这样的时候，我没有办法柔软。
　　想起曾经有一次自己一个人跑到电影院去看《灰姑娘》，大中午，偌大的电影院就我一个人，我买了一桶硕大的爆米花，一个一个往嘴里塞。灰姑娘在树林里救小鹿，遇见王子，她跟王子说，仁慈、善良，坚强，勇敢。她没有说，要柔软。失去母亲、被继母和两个姐姐欺负、继而又失去父亲，让她怎么柔软？后来，灰姑娘得到仙女的帮助，一秒变公主，十二点前，她穿着霓裳水晶鞋，旋转着美丽的舞蹈，我相信，只有那一刻，她才是柔软的。《小王子》里面有一句话----我始终认为一个人可以很天真简单的活下去，必是身边无数人用更大的代价守护而来的。我且孤陋的认为，柔软也是！在疼爱你的人面前，你就是孩子，你可以肆无忌惮，可以柔软，在不爱你的人面前，在没有人爱的时候，你就去做一个汉子吧，勇敢些！
　　我从小就是个爱哭鬼，同学聚会的时候她们总和我开玩笑说，那个时候，谁敢找你谈恋爱啊，自行车剐你一下你就掉眼泪，棒棒糖掉地上你都哭，哪有时间谈恋爱。我在她们的心里眼里，就是一块粘粘软软的棉花糖。只是现在，再没有几个人能看见我的眼泪，越是难受我越会笑，笑得肆无忌惮、人畜无害。那些见过我眼泪的人，大抵都成了我最信任的人。经历得越多，越长大，越不敢轻易暴露自己的脆弱和柔软，因为我自己知道，那是刀子扎下去最疼的地方。
　　我也不是一个不柔软的人。
　　平日里，我最爱去的地方应该就是图书馆、咖啡馆，除了抠门地算过这些地方可以免费或者一杯咖啡能坐半天，除却冠冕堂皇、高大上的理由，可小心思里，我更喜欢在这里的人都是温文尔雅、轻声慢语的。他们知道让生活慢一点，他们知道每个人都应该时不时地抻拉一下自己生硬的神经，适时的放松柔软才不至于戛然而断。我和泰姐见过优雅的老太太，面前一个简单的三明治，一杯咖啡，干净整洁的衣物，淡然的神情，柔软地享受着午后时光。
　　工作里，最爱去幼儿园和学校，柔柔嫩嫩的小娃娃们看见大人便会欢呼着扑上来，不认生的都跑在前面，一脑袋扎进你的怀里，黏黏地叫你一声，老师好！腼腆一点的便会红着脸站在最后，小手背在身后，半天，拿出一个皱纹纸做的手工来，满脸期待地举在我的面前。我问她，这是什么？她说，这是她做的玫瑰花，她觉得我长得最漂亮，最像玫瑰花，所以就给我了！那一刻，我的心没有办法不柔软，我的脸没有办法不微笑，我的手没有办法不轻轻拂上她们的头。我用我最大的耐心看他们表演歌舞，看他们献宝一样展示着自己的画作，那一刻，去他的紧张，去他的压力，去他的生不如死，我的身心都要软化了。
　　最喜欢在阴雨的午后，穿着睡裙，裹着小薄被子缩在没有人的家中，抬眼，是窗外的连绵雨串，低头，是屋内的袅绕红茶。轻柔的音乐堵塞耳朵，我想欢畅就恣意欢畅，想惆怅就百转惆怅。我矫情地把饼干和蛋糕摆成我喜欢的模样，再一块块消灭。
　　我的贷款还依旧存在，我的烦恼一点不见少，我的娃一天比一天闹腾，工作的事情一天比一天多。可日子不总还在继续，我又舍不得离开这个世界，那么就选择矫情地继续和它们斗争吧，就跟我矫情地摆的那些饼干蛋糕一样，嘴就这么大，我不可能一气儿吞下，总要一口一口吃，总要一块一块消灭。
　　我学会了不再和豆哥着急，我笑着跟他说，不愿意动脑子可以呀，那么我们以后就找个不动脑子的活养活自己吧！豆哥沉默，老老实实拖着口算册走了。我笑着跟他说，考得不好没关系呀，只是一个学期早起早睡外加日日枯坐在教室里，这笔买卖有点亏呀！我笑着跟他说，不愿意锻炼更没事啊，只是以后出门看世界开眼界的时候只怕是走不动、跑不动、跳不动了。你不是还想去坐滑翔伞，你不是还想去当飞行员，你不是还想编程序，你不是还想……总要收支平衡才对。
　　我学会了不再和不公平的事情斗气，那些人又不爱你，如何对你公平，在需要你当汉子的时候，你非要撒娇，是自己的问题，别埋怨别人。这个年纪，我们想要的柔软，很大程度上，已经可以自己给自己了，别奢求，要来的、讨来的都不会长久，期待的、盼望的也会落空，别让自己失望、别让自己伤心，是对自己最好的补养。
　　柔软不是矫揉，更不是造作。不是你手捏兰花，肩不能扛，手不能提，更不是莺声燕语，撒娇卖乖。柔软是一种心态，一种包容的心态，接纳的心态，理解的心态。我知道我还有很多不如意，深夜的时候偶尔依旧夜不能寐，满脸泪痕，但白天我依旧可以笑靥如花、满面春风。我有委屈，我也有幸福，我有烦恼，我也有满足。我买了花，种了草，办公桌上有薄荷，窗台上有多肉，饿的时候就去吃自己最想吃的，冷的时候就把自己裹紧，闲时泡一壶好茶，困时来一杯咖啡，累了蒙头就睡，精神了就爬起来认真码字。我相信命运不会永远和我过不去，我不和任何人、任何事较劲，不挽留任何一个怀有去意的人，不惹事、不生事，不怕事、不躲事。认真生活，柔软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