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 那事》黑鱼儿

30、算了（老哈）

　　泰姐有个口头禅，是一直让我比较搓火的。我厉害浑身装刺，但实际就是个温吞的人，有时候遇上恼火的事情，少不得要上她那儿跟她唠叨两句，吐个嘈什么的。
　　地球人都知道，在这种时候，第一，百分之九十九点九都是需要有人跟你同仇敌忾，一千一万个确定会坚定地站在你的身后，拥护两人之间崇高的友谊；第二，才轮到冷静下来，认真分析前因后果，该留的留，该去的去。而她，开场白就是十来个“算了算了算了……”，弄得我瞬间对所想表达的事情没了任何想说的欲望，直想拿个大棒子敲她脑袋，把她脑子里剩下的算了都拿出来扔出去。
　　当然，不用看我说得这么铿锵有力，说到底，我俩都是十足的人前忍气吞声，人后“扬眉吐气”的“大包子”。以前的文里有说过，我们俩每回遇到糟心的事情，不管嘴里多豪情壮语、慷慨激昂，最后也都是悄无声息地算了。
　　所以在“恨铁不成钢”的挫败之后冷静想想，其实“算了”这个词，在很多时候，并不是泰姐的专利，而是我们这个年纪的成年人的专利。到了这个年纪，很多人、很多事已经不能用你想不想，你做没做，你有没有努力来作为最后能不能成功的衡量标准。所以就算最后没有成功，哪怕是和着血水泪水的遗憾也只是、只能留在心里，反而“算了”这两个字才是最能体现当时心境心情的一个词。用句煽情的话，掀开伤口疗伤的时候，还得选个没人的地方不是。

　　泰姐算是他们部门的专职写手，大小发言稿、提纲、调研基本都得从她手里过，我所在的部门格局也和她差不多，除去老的、小的、病的、不懂专业的，全乎人就剩我了。用泰姐的话说，我俩就是各自部门的太阳，燃烧自己，照耀整个部门，离了我俩，绝对就不能转了。我们要单独单挑各自部门的活也不是没有可能，也能风生水起、万事妥帖。这话绝不是夸赞自己，真的是说的时候嘴巴里都能咂摸出黄连的味道来。能者多劳的道理大家都懂，在我俩这里最大的体现就是我们手里的事情基本都要堆成山，其他的人却能闲得长出蘑菇来。每每吃饭，我俩想着手里的活，都能用筷子把餐盘戳出无数个洞。但！但！但！最后还是把“算了”跟菜一起就了米饭吞到各自的肚子里。
　　这还不算完，我俩的最大毛病是不会给自己写稿子。所以每到单位要写演讲稿、个人发言稿的时候，我俩就歇菜了。我们都不太善于表扬自己，当笔下的这个主角就是自己的时候，不用几句话，意思就能跑偏，写得面红耳赤、抓耳挠腮。不用说，这个时候拿出来的稿子基本上都是文不对题，结构错乱的。关键是，我俩还能互相取笑、批评、修改，但是写出来还是那样，即便硬着头皮改了，最后台上讲的时候还能精准无比地跳过这一段，效果可想而知。每到这个时候，我俩都只能手拉手地跑去外面各自要一杯苦咖啡，干杯后互相劝慰道，“算了！”

　　我许久没有车用了，去年因为帝都关于交通车辆新的政策，国二标准的车在今年不允许上五环路内行驶。说实话，我知道消息的那一刻是慌的。豆哥的班车我刚刚退掉，因为我想让他早上多睡三十分钟，周末的英语课离家也有十几公里，我自己除了上班外周末还有别的课，每周我们在路上的累计公里数其实是非常可观的。
　　三个晚上没睡好其实还是说轻松了的。我知道很多事情胳膊拧不过大腿，和政策抗衡没有丁点胜算，更何况这项政策从合理性来说没有任何的瑕疵，我只能抓耳挠腮地想一切解决的办法。
　　后来，也就是现在，我每天送豆哥上学，叫得上车我就叫车，叫不上就坐公交，我自己上下班基本就是自行车了，周末豆哥英语课和我自己的课全部承包给地铁。学期内基本没有京郊周边游这一说了，大、小朋友聚会能有车蹭就蹭一下，如果实在太远基本也就不参加了，基本实现了大考大玩，小考小玩，不考不玩的梦想。
　　我当时跟泰姐说的我说我当然知道有车的好处，太阳晒不着，雨淋不着的。但是没有车我也不是过不下去，无非就是多走一些路，少睡一些觉，多操心一下出行方式，但我还不用交停车费了，也不用操心停车的地方了，更不用担心剐蹭、车祸了！泰姐说，算了，怎么过不是过，何况我还有车呢！
　　当然，俗话说，事儿是这么个事儿，但是立场还是要有的。所以，一般当此类情况发生后，我们都会恶狠狠地互相对骂一句，或者自己对自己狠狠地自骂一句，你个包子！以解心头郁闷不欢的怨气。
　　所以，“算了”更多的是中年人的一种无奈，对世事的一种无力感和力所不能及。
　　有些事，个人的力量和它相比，真的就好比蜉蝣撼大树，我不可能为了一时之气丢了工作，不管做得有没有风生水起，它好歹还是个饭碗，我还得靠它挣钱养活一家人，这就是五斗米的精髓！我也不可能为了一时的方便和舒适，咬牙搭上手里全部的现钱去租个号买个车，一是不安全牢靠，二来我总得还要有能力应付突发的事件。总说世事无常，我也得为这无常备点干买个帐篷什么的吧！

　　前几年老家出了点事情，关乎爷爷老家拆迁的事情。爷爷有三个儿子，爷爷过世前也的确把房子分了三份，叔叔们都在乡下住，自然房子现在已经不是当年的模样了，都是三层小楼，只有留给我爸的那几间依旧是平房。我们家从我出生开始就没在村里住过，我爸也是个老实人，又比自己弟弟要大出很多，于是就把这几间房留给他最小的弟弟当个仓库，堆个杂草、放个粮，码个工具、养个猪什么的。
　　要不就说拆迁毁了无数亲情呢！拆迁的时候，小叔叔要假冒我爸的签名把这房子的拆迁费领了，据说当时还因为作假的事情给人请客送礼来着，无巧不巧，这事又被我表叔看见，紧着又来告诉我爸。这气生的有多大，可想而知。过程不啰嗦了，反正最后的解决方案是这几间老房的拆迁费我爸和我叔叔一人一半。
　　其实我爸还好，毕竟是他的亲弟弟，我家母后就很是不开心，在家叙述当年叔叔家穷得叮当响的时候，我爹妈是如何帮他盖房子、买家具、娶媳妇来着。我后来某天趁着我家太上皇不在家的时候，我跟太后说，房子没多大，也没有多少钱，咱们别跟他们计较了，你这天天唠叨，我爸心里也挺难受的，算了。太后说，我也不是说就得较劲，就觉得心寒，这还就是这么点钱，要是钱多点，是不是就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了。我笑，说，所以啊，咱们还得感谢他们，感谢一切，幸亏就这么点，才留住了咱们的性命。
　　说到底，其实并不是我不在乎这点钱，我缺钱，极其缺钱，除了生活我还要还贷款。但我只能劝慰父母和自己，至少我还能自食其力，至少我还不用寄人篱下，至少我还能养活自己和儿子。我能理解他们脸朝黄土背朝天的辛苦，面对金钱可能亲情暂时会被搁在一旁。但我不能要求自己和他们一样去为了这些撕破脸皮，甚至不顾自己父母的身心健康。我想，我比他们优越的应该不止是在获得金钱的能力上，而是在于我的教育交给我在对待亲情和金钱的态度上。

　　小豆哥渐渐长大，有时候会为了一些小事回来和我发牢骚，比如谁谁谁在班里说他的坏话了，谁谁谁今天故意打了他一下，这种愤慨经常会在他的某次小聚会里，在他的小群体里得到口头上的极大满足。为什么呢，同仇敌忾地群喷共同不喜欢的人是有多么的爽快，挖出别人的丑事又是多么的酣畅，共同分享的快乐在这个时候被用得淋漓尽致。
　　所以，在他某次和我说起他和某个小朋友的冲突的时候，我郑重地告诉他，这件事，你只能算了。
　　他很惊讶，问我为什么？我说，因为男孩子得有男孩子应有的肚量，不要因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学得唧唧歪歪地。再者，你们也有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私下反说别人的坏话不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而是狗咬了你，你又去把狗咬了一口，既然你和对方做了一样的事情，对方做完没有再说什么，你也只能算了。
　　他似懂非懂，但他至少明白了，小事就算了，大事应该用正确的方法去处理。
　　所以，“算了”也是历经许多生命经历后的一种洒脱，对很多小事的宽容大度和理解。
　　我总和泰姐说，很多事计较不过来，要事事计较，件件在意，这个日子是活不下去的，终日要在懊悔、恼火、不甘、委屈中翻滚煎炸，难受的终是自己。我知道我也不能完全做得好，但我还知道用这样的道理来安慰自己，说服自己，这应该就是不容易。

　　很多事，就算了吧！也应该是一句生存经验的凝炼总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