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 那事》黑鱼儿

27、规矩（老哈）

　　我记得小时候我家太后常常限制我各种自由，比如天黑了不能乱跑，不能不经过允许就去别的孩子家玩，不能随便收别人的礼物，不能吃陌生人给的东西，不能和长辈和师长顶嘴，不能不写作业，不能……
　　后来我长大了，上大学、工作，一路走来，一路遇见各种规矩，一路遵守各种规矩，能让我把规矩当作规矩的，让我有鲜明记忆的，只是那种非常明确地告诉我，禁止游泳、禁止吸烟、禁止照相、禁止打电话、禁止高声喧哗等一系列诸如此类的禁止。
　　所以，在我只能执行别人的规矩，而不能自己制定规矩之前，我一直觉得，规矩，其实就是限定你不能干什么。

　　后来，我有了豆哥。
　　我很思维定势地耐心教导豆哥，你看，这个是脏的，不能碰，那个是坏的，不能要，这个是对人有伤害的行为，不能学，那个是对身体不好的，不能吃。
　　最最开始的时候，豆哥用两颗单纯油亮的乌溜溜的眼珠子像小跟屁虫一样对我言听计从，唯我独尊，觉得他娘我就是女神，从来不说错话从来不做错事，只要我说的必然正确。但这种洗脑式的思维灌输很快就被他飞涨的知识量给淹没了，豆哥开始用他自己眼睛看到的，从书上学到的，从电视上看到的跟我质疑，最简单的有，“妈妈，你说麦当当和肯爷爷对身体不好，为什么电视上还有那么多小朋友在开心地吃呢？”我其实并不是无言以对，但对于当时只有两岁大的小毛孩子，只能无言以对。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呢？很简单！我告诉他，偶尔吃一次是可以的，因为小朋友们都是偶尔才吃一次，所以才笑得那么开心。于是，我也偶尔地带他去吃一次，他也笑得和广告上面一样开心，并且不再跟我纠结为什么麦当当和肯爷爷是不是不健康。
　　最近几年，豆哥成长得更为迅速长大，渐渐有了独立的思维，窜上跳下地想要拥立自己的旗帜，对我的有些言论已经不光开始质疑，而是明显地有“造反”的欲望。就好像一匹快要脱缰的马，我如果死死地拽着缰绳，恐怕只有一种结果，就是缰断马跑。
　　最先爆发冲突的导火索并不是其他，就是游戏！
　　00后的孩子们作为数码原住民，天然地渴望与游戏为伴，并且，他们拥有比成年人多得多的好奇心，对游戏天然的敏感度以及动手能力让我望尘莫及。加上现在网络无处不在，说句不夸张的话，只要有水的地方，就会有网络，只要有电的地方，就能上网。
　　豆哥早就不需要我给他下载游戏，他能自己通过论坛和有些游戏直播判断这个游戏适合不适合自己，甚至，他还能通过几番交手，顺畅地搞定有些纯英文版游戏。这下，我除了望尘莫及，还有叹为观止。
　　冲突，也在此时如脸上的痘痘一般，经过数日或者数周的积攒，统统爆发。爆发后，自然是制定新的游戏规则。比如，周一到周五正课时间不许打游戏，周末作业没写完之前不许打游戏，每次打游戏不许超过20分钟，每天打游戏不许超过一个小时，不许花钱买游戏，不许花钱买装备，不许……不许……
　　可想而知，这样的沟通自然不会通畅，也自然不会很融洽。问题还如脸上的痘痘一般，后浪追逐着前浪，一波一波，层出不穷。又如打地鼠一般，这个脑袋敲下去，那个脑袋又钻出来，你只能数数你战斗了多少场，并没有胜负一说，因为下局开始，地鼠还是一样多。
　　我认为我在游戏方面与他的沟通没有达成共识，失误在于我没有找到合适的切入点，没有找到正确的方法，以至于没有制定出切实可行、具有完美实操性规矩，从而最终导致了规矩的流产。我深刻地反省，我们家缺少一项犹如《宪法》一样的大纲，应该由这个大纲来规定一切规矩的形成。只是我家的《宪法》应该是什么样的，我应该从哪里去学习、借鉴，又如何产生，我也一头雾水。
　　某个等待豆哥下课的周末午后，我一个人坐在咖啡馆，脑子里的回路大约是被咖啡给刺激到了，灵光一现。为什么所有的规矩都是不可以、不能、禁止呢？仔细想想，其实不是，是我自己的思维定势理解错了。我们身边，已经有好多好多可以、能够、允许的规矩，只是我们没有把它们归到规矩那一类。比如，咖啡馆允许你在里面看书、允许你用他的wifi，他的电，并不限制你一杯咖啡只能坐多久，而是告诉你，你只要买一杯咖啡，你想坐多久就可以坐多久。好像，也并没有多少人会在正经咖啡馆里不买咖啡占着座不走，我经常看见有人因为坐了一下午，不好意思地去续杯，这反而是一种“你可以”的束缚。
　　我怀着跃跃欲试发现新大陆的喜悦心情接了豆哥，回家的路上，我告诉他，因为他上午上了两个小时的英语课，下午可以给他20分钟的游戏时间。他有片刻的呆怔和不敢相信，随后脸就像花儿一样开放了。一到家他就拿着我的手机开始玩，生怕我临时变卦，一边玩还一边自己计时，到时间后特别豪迈地主动将手机还给我，舒爽地叹了一口大气，带着些许占了大便宜的窃喜，以为他娘我今天一定是脑子出问题了。
　　后来，我私下把这个“你可以”定为我家的《宪法》，我想，规矩，不光是告诉他哪些事情你不可以做，规矩也同样可以告诉你，哪些事情你可以做。所以，我现在给豆哥定的比较多的规矩是，什么时间、什么地点、什么时候，你可以怎么样，而不是不可以。当然，这些可以，是有前提条件的。比如：你如果早早地洗完澡，你就可以趴在床上看一会儿书；你如果今天的作业提前做完了，你就可以看一会儿原版电影；你如果今天的规定书目阅读完了还有时间，你就可以去看你想看的军事小说；你可以去楼下踢球；你可以去公园跑步……这所有的可以，代替了你不可以再打游戏了，你不可以脏衣服上床，你不可以看原版电影，你不可以看闲书……
　　就在昨天晚上，我让他制定暑假最后几天的学习计划，我告诉他，每天还可以有20-30分钟的游戏时间，豆哥很正式地跟我说，现在的几款游戏他觉得没什么好玩的，他想把这个时间留出来看《哈利波特》，我说，当然可以！

　　规矩是人定的，人是不断成长不断进步的，规矩当然也可以改变。
　　还是以游戏举例。身处数字时代，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我们都不得不学会与游戏打交道，其实想明白了就是，游戏和拍洋画、跳房子以及看动画片一样，它只不过是身处数码时代的孩子们的另一种游戏方式。通过游戏，屏幕后面的孩子们找到了共同的话题，交了朋友。那么，我们的规矩，就得从你可以拍十五分钟洋画流畅地转换到你可以玩十五分钟游戏上来。
　　我尝试着和豆哥一起定规矩。我告诉他，我的小时候没有手机，所以我的小时候没有手机游戏，也不存在和父母沟通游戏的问题。那么既然是新情况、新问题，我们接受的时间差不多，不如我们一起来定规矩。
　　我告诉他，你长时间盯着近距离小屏幕眼睛是不是有点发干，老想眨眼间，他看神一般看着我，我跟他说，那是眼干，那是长时间打手游的后遗症，那么我们就尝试着把每次玩的时间规定在眼不干的范围内。他有感受，自然遵照执行，没有什么难度。我陪他一起把每天的二十四小时细化管理，刨去吃饭、睡觉、上学、写作业、自我提高的时间，剩下的时间你可以自由支配，你可以在这些空出来的时间点内自由地安□□想干的事情。他先是感慨于我的大方，然后就开始兴奋地列举他的爱好，我惊讶地发现，他居然安排了写毛笔字、画画、写日记，还有整理房间做家务的时间，而游戏，仅仅是其中的一部分，并不突出显眼。
　　我欢喜的同时，略带担心。规矩好定，执行难。事实再一次证明，我错了。豆哥很认真地执行了自己参与制定的规矩，甚至还做了表格自己划勾，有时候外出没有时间写日记还在飞机上写，没有内容，他就抄写客舱里介绍风景特产的杂志。我没有阻止他，因为那是他的规矩。
　　看来，规矩的执行者如果能参与规矩的制定，并没有我所担心的假公济私的行为，反而会客观公正更加全面地面对“新形势、新问题”，并且执行的有效性还大大地上了一个台阶。
　　说到底，最好的规矩其实是自我管理的习惯，当规矩能够彻底地被接受，才能够被养成习惯。多对孩子说你可以，多制定一些“你可以”的规矩，把这些可以渗透到孩子的习惯中，这才是最好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