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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拾贰 为了你 常安进帐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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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安进帐的以后,还未开口,躺在病榻上的慕华就先说:“我们赢了,我知道。已经有无数人跑来告诉我了。”
“田老爷子还详细的给我讲了你的计谋,对你大加赞赏。”他从榻上竖起头,很快又放下去。
“是。”常安忽然拘谨地不知说什么了。
慕华躺在那长出了一口气,呼唤道:“常安,你过来。”
常安依言坐到他身边去。
慕华坐起来,眸子灰败的垂着。然后,他转过身抱住常安。一刹那常安以为他想通了,认识到了用计的好处了。但是马上因他的长久不说话,嗅到了一种惨然的绝望。
慕华幽幽道:“就算我这样贴着你,我也感受不到你的心在哪里。”
常安和他的身体错开,抚触着他的心脏:“在这里。”
慕华凄然一笑,将他的手拿开:“常安,少说瞎话。”
常安干脆站起来,老实承认:“是的,我用了计。惹你不高兴!”
慕华大睁着眼,眉头深皱,争道:“你明知道我不喜欢!”
常安道:“是,你不喜欢。”
慕华的声音颤抖着:“你知道,我们能成为朋友,是因为志趣相投,相知相敬?”
常安道:“我知道。但是慕华,时局所迫,而你也看见了,你挑战白梦,失败了。你的方法不行了。”
慕华低头烦乱地甩着:“是,我输了,我输给白梦了。”他仰起头痛苦地喘了口气,“但我还可以努力,终会战胜他的。”
“可是慕华,时间允许吗?再说,就算你能斩杀白梦,能从根本上解我军之围吗?你怎么就眼界这么小,就不能往大处看看呢?”常安劝说道。
慕华仰头看着他,面上笼着一层阴影,皱眉:“你们完全可以用我六万西凉军和他们正面对阵,我就不信我西凉儿郎打不过他这从南阳拉来的土包子。”
常安苦笑:“慕华,你是真不爱惜人命?这样硬拼要死多少人,你可知道?还有,就算我们拼赢了,也是和白梦两败俱伤,到时候其他诸侯都会来攻击我们,你父亲辛苦攒下的家业有可能就要毁于一旦了!”
慕华立刻冷笑道:“人命?任何人,只要跟随我们西凉军的,都是做好了会死的准备的,如果说为了保全人命而不敢硬战,那全都是用诡诈之计走捷径的借口。”
“再说,战后,谁要来犯,我们打他就是了!”他又说。
常安马上问:“谁来打?”
慕华刚想说:“我,”就仿佛觉得自己新败说出这种话有些理亏,立刻噤了声。
常安叹了一口气,无奈地转过头。
良久,听见慕华嚅嚅地来了一句:“可以让你,或是田老将军去,或者其他人。”
常安嗔道:“我们就一定能赢吗?”
慕华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常安道:“试试,要死多少人?万一败了呢?”说完了,他自觉好像又回到了刚才的话题,自嘲地笑笑:“你看看,我们又回来了。”
慕华背过身去,很执拗:“总之你用计就是不对。”
常安失笑:“我不对?我是为了你。”
“为了我?”慕华抬头看着他,撇嘴冷笑。又把头转了过去。不一会儿,他又忽然把头转回来:“等等...为了我?我明白了:你早就想出破敌之计了,并用它向我父亲保证能获胜,然后争取到了你我上战场的权利。然后你什么都不做,看着我和白梦打,若是胜了,更好;若是输了,对,这是你希望的。你一定特意授意我父亲在沈思请命时不要阻止他,你就准备我输了,有人替你用计逃跑呢!然后你今日用诈降和火攻胜了,就想告诉我,以后也要这样做,成为一个众人拥护的明主。常安,你为了改变我,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常安嗫嚅道:“你既然知道了,那么...”
慕华打断他,凑过来,脸离他很近,恨恨道:“为了我?你这根本不是为了我。你是看重我身上的能力,想要我帮助我父亲早日一统天下,然后让天下太平。这才是你的目的,我们都不过是你达成目的的工具。”
常安呆住,慕华的眼睛像是苍穹压了过来,里面有光芒在颤抖:“工具,懂吗?”那声音也喑哑了。
常安觉得那眼睛已看进自己的心里了,也看尽了自己的一生。他说的对啊,他不愧是这个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可是如此为众生奔忙,觅求太平的志向,究竟是怎么形成的呢?
常安的思绪不由得堕回了自己幼时的情景,那时的自己生活在烟雨清幽的江南,偌大的宅子,由母亲持家,还管着好大的一片地。父亲在京里做官,做着好大的官。从小,虽然生活富裕安逸,但母亲就教育自己要以拯救苍生、结束乱世为己任。自己三岁的时候,认识的第一个字,就是“安”。
母亲指着这个字,说:“安,常安,是你的名字。”
他问:“那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呀?”
母亲笑说:“就是像咱家生活的这个样子呀。当然,这个是‘小安’;若是全天下都这个样子,那就是‘大安’。”
自己当时好奇地问:“那现在,是不是大安小安都有呢?”
母亲的面目一下子变得严肃:“不,咱家的小安是有,天下的大安,还不见呢。”
然后母亲便开始郑重地嘱咐他:“常安,你的名字,是常常安宁的意思。就是说,要常常像咱家这样子才好。你长大了,不仅要使咱的家常安,还要使天下都常安。”
自己当时听见这话的时候,似懂非懂。但看见母亲异样正经的样子,还是禁不住迷迷糊糊地点了点头。
后来常忧开始认字了,母亲搂着他俩在书案前,又写了一个“安”字,对常忧讲:“先认你兄长的名字。”然后不顾常忧的疑惑与抗议强行解释了一遍。常忧嘟囔一句:“我懂了。”母亲又写了一个“忧”。指给常忧看。当时自己已认识这个字了,但是看弟弟看得认真,就也忍不住跟着看。母亲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告诉我们,在‘安’中,还要‘忧’。说得通俗点啊,就是你有好吃好玩的时候,总要提防着有没有不好的事情发生。”
“我知道!”常忧抢着说,“就是凡事多留个心眼!”
“小聪明。”母亲点着他的鼻子说。自己也在旁带笑地看。忽的常忧因得了夸奖,愈发卖弄发挥:“我还知道呢!‘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叫忧,兄长叫安,我会生,兄长会死!”
母亲一下子变了脸色:“说什么呢你!”说着打了常忧一下,小孩子立刻“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常安那时已懂了事,忙上前,劝母亲,哄弟弟:“母亲,阿忧不懂事,随便说的,您别跟他一般见识。”
如此,母亲才勉强消了气。但还是警告常忧:“以后不许说这样的话!不吉利,知道吗?”
......
当时年幼的自己看着这一切。心想,是的,弟弟从会说话开始,就总会说一些奇怪的、不吉利的话,让他从此以后不说,那是不可能的。也是,幸福也许就是被弟弟说没有的,反正最后父亲被权阉贬官西凉时,母亲把弟弟狠狠地打了一顿。因为他之前说过一句:“父亲的官做得这么大,世道这么乱,迟早会出事的。”
父亲失势后,江南也出了兵乱。父亲觉得凉侯控制下的西凉相对太平,正好又因为凉侯一向钦佩父亲,父亲到了那里,受到了他的热情接待。并且在之后的日子里,他变成了父亲的朋友。凉侯有意庇护朋友的妻小,便派人接自己、弟弟与母亲携仆从财产去西凉定居。当时自己十二岁。一路上,他们历尽各种艰难险阻,被土匪、其他诸侯的军队拦过路,被饿红了眼的灾民抢过劫。看过沿途的累累白骨,时时都有血腥气萦绕鼻端。刀光剑影,惨叫连连。每次,车骑被冲撞的时候,母亲坐在车里,搂紧自己和常忧。当时自己穿过被火光撕裂的布幔,向外看,看见的总是人间不应该出现的可怖情状:有凶神恶煞的歹徒,绝望至极的百姓,有阻住了河水、铺满了荒野的尸体,他们都死的惨不忍睹。人与人互相残杀只为了自己生存,一场战争顷刻间死去万人只是为了争夺寸土而已......
“这就是乱世啊,常安。”每次风波平静下来,母亲都会用一种疲惫的口吻告诉自己。自己总是惊魂未定的点点头。然后喃喃念道:“一定要结束它...”
靠谁?当时的自己一路走来,看过人间百态,已经知道除却他这样清醒的人以外,其他人要么软弱无力,自暴自弃听任宰割,要么利欲熏心,为了权势不顾一切。旁人都是靠不住的,唯有自己,自己去结束乱世,让天下重归太平,长久平安。
也就是这一趟旅途,让这个伟大的梦想在他心里生了根。
它像一株顽强的植物,紧紧地缠绕着自己,一直以来,仿佛没有任何力量可以将它拔除。
待自己到西凉以后,父亲立刻鼓励自己与凉侯还有他的儿子,也就是周慕华交往。当时自己就明白为什么了:凉侯占据西凉,兵多将广,凉侯本人又非常仁慧爱民,用人用兵无所不明,他也有意一统天下,登上帝位,建立功名。既然如此,常家就应该和他们走近些,将来凉侯他们出西凉进中原谋图帝业的时候,常家可以成为他们的左膀右臂,帮助他们统一全国,结束乱世,为百姓谋幸福。
幼小的自己明白:父亲也和自己怀有一样的梦想,他想借凉侯的力量达到目的。这是可行的。凉侯意在建功立业,常家意在世上长安。各有所图,但完全可以合作。
于是自己就这样,怀着目的的和凉侯周家来往。慕华也看了出来,这个强大不可动摇的梦想驱使着常安与他成为朋友。在慕华看来,常安可以背叛他们的友情,却不会背叛自己的理想。
真的吗?
回忆完的常安冷笑着看着慕华,有些委屈的。他颤声道:“没错!我就是想让天下长安。这个理想在你看来,从没违背过,但是,真的没有违背过吗?”
慕华大睁着眼睛,顶回去:“你什么时候违背过?我怎么不记得?”
他的健忘让常安震惊,也悲痛。他苦愁的呆立了一会儿,忽然喊出来:“就是最初,见你的时候!”
这下轮到慕华愣住了。
事情还要从常安刚到西凉时说起。常安想到,当时他们的车骑离凉侯府还有一里远的时候,凉侯夫妇就率人出来迎接。父亲也在。自己与母亲、弟弟从车上下来,凉侯夫妇都笑得很开心。但当父亲拉过自己与凉侯夫妇介绍,说:“长子不才,名叫常安。”的时候,凉侯夫妇的嘴角都不自然的抽动了一下。自己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怎么父亲一介绍自己就引起人家的不适反应呢。待到了侯府里,分宾主坐下后,父亲急着要儿子们与凉侯的独生子建立联系,便道:“今日两个犬子都在,为何不让令郎出来相见?”凉侯夫妇笑得更尴尬了,凉侯夫人出口答道:“小儿今日有事,出去了。”凉侯忙制止她,站起来对父亲施了一礼,父亲赶忙还礼,见他有要事要说,一家老小忙洗耳恭听。
只听凉侯道:“常大人,是这样的...与其再瞒下去,我想也不妥当。不如我就明说吧:我那独生子慕华,小时候周岁宴,有个自称叫胡言的疯乞丐路过,在我们门前高叫:‘莫见长安!莫见长安!’当时我们好奇,问他长安是什么,他说:‘长安是个人。’我们西北人,是颇相信神仙先知会伪装成其貌不扬的疯子乞丐,来给人们警示的。所以我们对他的话十分在意。我们猜想小儿慕华见了名叫‘长安’的人,应该会有什么不测发生,所以,恕小儿不能与令郎相见。”
父亲听了,有点失望,不过还是表示理解:“既然这样,那就让常安不与令郎相见了。”
凉侯为了安慰他似的,看了看常忧,道:“这位二公子倒是可以与小儿相见。”
父亲道:“如此,谢过了。那便待令郎何日有空,二人相见不迟。”
自己当时看着大人们你来我往。也听懂了自己不能与凉侯的独生子相见的原因。莫见长安,小孩子对于这类诡异玄奇的东西总是好奇又有点畏惧。又听闻那孩子名叫慕华,是个漂亮清新的名字,而他还有这样神奇的预言加诸于身。真令他不由神往。奈何是不能相见的,唉。
待一番款待罢,一行人被分配到各个院落去住。众人还在收拾东西的时候,常忧就被父亲领走了。说是去见那位慕华公子。自己心内略感萧索,陪母亲收拾完东西后,就一个人在院子里念书。小院里整洁静谧,墙角种着一株桃花树,花开若云蒸霞蔚,甚是怡人。清风徐来,花香气萦绕鼻端。常安念了一会儿,忽听墙外有个人问书中的某一句应该怎么理解。自己下意识的就回答出来。言罢忽觉得问话的人可能是慕华公子,因为自己马上就听见了常忧嬉笑的声音,显然是常忧陪着那位慕华公子的。然后那人又问了一句,自己便答给他听。如此反复五六次,只听那人赞叹道:“你真有高见!我们家请的好多先生,都不如你讲的好!”
自己忙回答:“公子取笑了。”
然后就听见常忧的笑声,说:“慕华哥,你不知道,我兄长会的东西可多呢!”
果然是慕华。自己听闻立刻心如擂鼓。他长得什么模样呢?
不知道。自己眼前只有白白茫茫的墙。桃花摇曳,花笑痴人。
但他的声音是好听的。非常干脆,利落,朗直,又带点天真无邪。
他该是个英俊清秀的少年吧?要不然怎么会有这样的声音?
自己忽然对墙外的面孔很期盼。
很想见他。
对方是不是也是这样想的呢?
只听慕华对常忧说:“是吗?如此,我真想见见他。可惜...”
自己知道可惜后面是什么,他父母绝对不让他见名叫“长安”的。
原来他也是想见见自己的。
又听常忧说:“我看你见见就见见吧!不用管什么劳什子的天命!人人的命都掌握在自己手里,你怕一个疯乞丐的胡言作甚!”
慕华还没回答,常安就斥责道:“阿忧!人家信这个你插什么嘴!”
墙外静了一刹,常忧刚跺着脚想反驳:“你...”就被慕华拦下。慕华道:“常安,别责怪你弟弟,我倒觉得他说的挺对。人的命掌握在自己手里,跟老天有什么关系?实话说,我不信那疯乞丐的话,若是这会儿没有侍从们在旁边,我就立马过去见你。”
原来就是这样。自己方才隐隐听见外面有大批人走动的声音,便猜出慕华来到此地是带了侍从的。看来就算他不信天命执意过来见自己,这些侍从八成也会按照他父母的吩咐拦住他的。
慕华还说:“你不知道,自打你来,父母就安排了这么些人片刻不离的守着我,就是害怕我与你相见。”
自己一听,倒也没觉得多么严重,只是觉得人家信这个,就会这么做。只是苦了慕华,终日被这么一大群人跟着。而自己显然要在侯府长住。他这受难的日子可要长久喽。
常忧宽慰慕华:“没事儿,你还有我玩儿呢!”
谁知慕华笑道:“你的性子太野。不如你兄长,一听声音就知是个恬静稳妥的人。我喜欢这样的人。”
常忧听他说的如此认真,立刻不服道:“搞什么啊!我这么一个活生生的,还比不上他那个墙后面看不见摸不着的!”
慕华却缓缓地说:“就是比不上。我就是中意这样的。我一直没有一个知心朋友,看来是,唯有常安适合了!”
常忧道:“喂!你只是听见了他的声音,和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慕华却道:“可我就是喜欢他,打心眼儿里喜欢。”
常忧道:“我真搞不懂你。”
忽听下人道:“公子,侯爷一会儿还要找您问询功课,您快回吧!”
慕华道:“这就去了!这就去了!唉,真是烦人!”说罢,听见了周慕华拂袖而去的声音。常忧应该还想跟着去,忽听院里母亲喊了一声:“阿忧!周公子要去温书了,你就别跟着去添乱了!”常忧就在不一会儿拐进院儿来。进来对母亲喊了一句:“母亲,我回来了!”便扭住自己笑嘻嘻地说:“我给你说,兄长,你不见周慕华,真是亏了。他长得端正清秀,五官中,尤其是眼睛,一副一往情深的样。”
自己对他道:“好了别提了,我知道你是想戳着我去见周公子。我不上你的当。”
常忧嘻嘻地笑了,然后蹦跶到一边去。
自己看着他远去,又把视线投向面前的这座墙。心想:我说不上他的当,不见周公子,但我真恨不得自己的眼睛能够穿过这座墙壁。我能看见他,他看不见我也好。
当天夜里,自己睡不着,出来在院子里徘徊。些微的月光照得桃花轮廓隐现,香气迷迭,少年的瞳孔蕴藏心事。不知不觉,又走到白日里听见周慕华说话的地方,不由得在那里停留思索。心想:要是这会儿他能来就好了,哪怕听一听他的声音也行。正想着呢,忽听得墙那面有人悄声道:“常安,常安。”
自己仔细分辨,是周公子的声音,忙道:“周公子!”
慕华道:“什么周公子,叫我慕华就行。”
自己道:“哦,是,慕华。”
然后自己向外望,发现墙外隐隐有火光,慕华道:“今夜,有侍从打着灯笼跟着我,咱们只是说话。”
自己想,也不知他怎么说服侍从允许他半夜三更来找一个应为他深深忌讳之人来谈话的。说不定他还想拐进小院看看自己,但是究竟不能成功。
慕华又开口:“我今天隔着墙与你说话,母亲知道了,非常担忧。但在我向她保证我绝不会与你相见,而你又是个稳妥不会乱来的人。她便对我这种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她的原则是,只要我与你不见面,做什么都随我去了。她也不给父亲讲,因为我父亲管这事很严。”
听罢,自己有点不安,只道:“哦,哦。”
慕华又道:“我今日回去,父亲提问功课,我有些答不上来,父亲将我训了一通。”
自己便问道:“是什么问题呢?”
慕华道:“前些日子,他给了我一本《大胤王朝实录》让我看。嗯,就是本朝之前的大胤朝。今日他提问我大胤朝最伟大的皇帝胤昌帝的事迹,我回答的不是很全。”
自己道:“那既然是胤昌帝的事迹,你那本书上应该记载的最详细,而且,正因为他是最伟大的皇帝,你看书就应该着重看他的事迹啊。而如果你这样看了话,怎么会连他的事迹都答不全呢?”
慕华道:“常安,你怎么也和我父亲,还有那些撰写史书的人一样?光注重那些伟大的皇帝了?我问你,广安四年,胤哀帝干了什么事?”
自己失笑:“慕华,只有伟大的、干出了一番功绩的人才有资格被人铭记。你说的胤哀帝,广安四年,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东西,抱歉,我答不上来。”
“你看,你!”他叹了一口气,“常安,像胤哀帝这些人,虽然不伟大,但是他们活过,就应该有人去想起他们。”
自己道:“可是我记得胤哀帝的事迹连你那本书上都没怎么记。毕竟他只当了三年皇帝,期间什么也没做,然后年纪轻轻的就病死了。”
慕华道:“是,连我那本书上都记载的不详细,这就是为什么我怨恨那些史家的原因。三年也是有很多事可以写的呀。他们光写那些所谓的大事。我就要与他们对着干,我看书先看胤哀帝。看到记载的非常简略的部分,我就疯狂的查别的书,希望能从中得到一些关于他的只言片语,好让我对他的了解能全面一些。但是也很少。有一本《西凉楼阁记》提到胤哀帝曾经在咱们这附近建过一个非常漂亮的楼台,我看到了之后就骑上马偷偷溜出来,钻进大漠找呀找,最后,在一处荒丘后找到了一座断墙。”
自己道:“啊,那就是胤哀帝建的楼台吗?”
慕华道:“是的。我绕到墙内,发现里面埋着一块石碑,我挖出来,看见上面写着:‘广安四年建予欣之已逝友明月’。胤哀帝的名字叫欣,从碑上看,他应该是为了死去的好友明月建了这座楼台。”
自己道:“原来是这样,若不是你发现了,还不知道这处断墙寄托着一个君王对故友的追思呢。”
慕华道:“可不是!也许这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友情,但是因为这个皇帝不出名,这个明月不出名,这段友情就被冷漠的史家忽视不录了。”
自己道:“那也是。”
慕华笑道:“所以,你也看出来了,我光把时间浪费在了解胤哀帝,甚至去大漠里找那处楼台了,以至于没有把‘最重要’的胤昌帝的部分看了。父亲就很生气,我给他解释,他哪能理解?认为我这纯粹是胡闹和浪费时间。”
自己道:“其实你这也不算胡闹和浪费时间,至少你可以从这个过程中学到点什么。”
慕华立刻欣喜道:“是的,常安!我至少在这个过程里学到,要想不被人忘记,只有自己努力的干出一番事业,让自己像太阳那样耀眼、不可忽视。”
自己听他这样说,笑道:“怎么,就这么害怕被忘记吗?”
慕华道:“那当然了!人一生,苦心孤诣,流尽血泪,才做出了那么多事,如果终是被时间的浪潮淘洗干净,前尘往事一笔勾销,岂不痛哉?”
常安道:“可是这终究是难以避免的...被忘却。因为时间终是漫长无尽的超过我们的想象。而我们,终究只有百年之寿而已。经过足够长的时间,人们总还是会忘记你,没有什么是不朽的。”
“我知道这个道理。”慕华回答。常安一惊,他以为他是不明白的。只听慕华说:“阻止我...阻止我被铭记的,只有天。”他停顿了一会儿,“我固然知道我不可能与他抗衡,可我就要与他斗下去,有生之年,我绝不向他屈服,绝不。”
“我周慕华,一定要被铭记,一定要跟被忘却的命运,抗衡到底!”
他铮然有声的话语,如电闪雷鸣,常安凛然无语。
“还有,常安,若你要做我的朋友的话,一定要也变得耀眼啊!”
“我们一起!不被忘记!”
他的话鼓舞人心,自己却还保持冷静,说:“我们一起改变乱世最重要。”
他想了想:“是,若谁能终结乱世,那必是大功一件。”
而且也是当今天下,最能接近不朽的功名。
“必将名留史册!”
自己的笑容出现了一丝满意的弧度。在那一刻,他将这个少年成功引上结束乱世的征途。只是不知,自己与他,究竟要被这个“莫见长安”困住多久。
其实,一切只在他们中的任何一人的一念之间而已。
慕华忽然说:“常安,如果你愿意,就去大漠里,找找那处断墙吧。”
“随便哪一天都好。”
自己正在琢磨着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又听见他说:“今晚就聊到这里了。”
然后就看见墙外的那一星火光渐渐远去。
自己蓦然明白了那句话的意思。于是嘴角泛出一丝微笑,安心去睡了。
重归宁静的院落,月色如水,花影摇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