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拾叁 任梦碎 常安没有丝 ...

  •   常安没有丝毫刻意的,随意择了个日子,带上干粮和水,骑马驰进了大漠。
      他完全不知道断墙在哪里,只是凭着感觉搜索。找了大半日,终于在日暮时分找到了那座千年不倒的墙。
      马蹄踏着浓重的阴影走近墙体。常安从马背上跳下,想去寻找那块石碑。
      忽听得墙背后传来一声爽朗的笑,接着是大口的灌水声。常安一点也没感到意外。
      “慕华。”他笑道,“我们果然在这里相见。”
      那人也笑道:“是啊,我们心有灵犀。”
      那夜慕华让他来大漠寻找断墙,他不知道怎么走,却能找得到;他们没有约好相见的时间,却还是遇在了一起。
      这就是心有灵犀。
      此刻,常安虽看不见他的脸,却仍能想象出他脸上的轻快自得。
      慕华灌着水,一边道:“石碑在你那边,你找一找,看一看吧。”
      常安依言在断壁下寻找,终于被一块蒙满沙尘的物体吸引,他把它扶起,拂去上面的尘埃,见到了上面的刻写。发现上面“明月”二字刻的歪歪斜斜,痕迹却异常深。与旁边工整但冷漠的刻写形成鲜明的对比。
      常安心陡然一凉,问:“这?”
      慕华道:“你看见了吧?我猜想,‘明月’二字是胤哀帝亲手刻上去的。你认为呢?”
      常安道:“我也是这样想的。字迹深情流露,挚友已去,胤哀帝独活于世,显示出他的肝肠寸断。”
      慕华在墙那边叹了口气:“唉,自打我发现了这处断墙,我有时候就在想,纵使胤哀帝大有作为,功绩被人口口相传,捎带着这个无名的明月也变得有名了,但又有什么用?胤哀帝到底是在他活着的时候,没了明月。”
      常安听了,愣了半响,听到慕华说“没了明月”的时候,心像是陡然空了一块。良久,他道:“是,历史总是残酷的。但咱们不知道这个明月是怎么死的?我记得胤哀帝年间没有发生战争,所以他不是战死的。他若是自然病死的,这是没有办法的;他若是因为宫廷的构争而死,那么如果胤哀帝不是皇帝,他也不是皇帝的友人,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慕华无言。
      常安继续道:“所以,我觉得,他们若是可以在自然的生老病死之外,尽可能寻求合适的身份,就可以保全自己,和所珍视的人。比如,做一介布衣,远离军争权势。”
      “但是,”常安苦笑道,“胤哀帝身为皇帝,是他没法选择的。”
      慕华道:“是这样,他或许被什么梦想迷住了眼睛,需要通过皇权才能达成,所以必须要保住皇位。也许有人拿更重要的东西威胁他,让他必须当这个皇帝。”
      常安道:“是呀,朝廷中有多少利益纠葛,不是我们所能了解。”
      慕华道:“那么,明月倒是可以选择不成为帝王的朋友,这样倒也能一生平安。”
      常安在墙那边笑着:“慕华,你觉得这可能吗?”
      慕华惊道:“怎么不可能...”但马上他就失了声。
      常安在那边笑着叹了口气。
      慕华嗫嚅道:“也是。我从听见你的声音开始,就觉得你会是我这一生最重要的朋友。哪怕父母以天命为由百般阻挠,我也想与你待在一起。”
      常安道:“所以说,慕华,这也是天命的一种。”
      慕华略吃惊:“啊,这么说我不得不信吗?”
      常安道:“是啊,你不得不信。两个最后成为挚交朋友的人,他们的相见,相互吸引,都是上天已经安排好的。躲不开,也逃不掉。”
      “所以,一个人很容易找到挚交朋友,也一定会找到挚交朋友,但你却很难与他安好的共度一生。胤哀帝与明月如是,天下无数人亦如是。”
      “这就是为什么,我认为,天下最宝贵的誓言,莫过于‘一世长安’了。”常安说。
      “‘一世长安’?”慕华喃喃。
      “对啊,因为很多人受各种限制没法选择合适的身份,或被别的东西迷住了眼睛,做出了错误的选择,以至于一世长安难以达成。”常安说道。
      “才不是!“慕华道,“那些没能一世长安的,只因为他们对挚友的重视程度没有大过其他事。若是大过了其他事,就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哦?是这样吗?”常安听到了新鲜的说法,兴致倍增。“可是,那样的人,除了成为一个痴子之外,还有什么用处呢?”
      慕华道:“你看,你不是这样的人,所以你当然瞧不起这样的人。等你成为这样的人,你根本抽不出身!”
      常安笑道:“哦?你怎么这样了解这种人?莫非你是吗?”
      他本是开句玩笑,没想到得到了慕华认真的回答:
      “对啊,我是!”
      常安愣住了半响,才勉强笑道:“你是,可是谁是你的友人呢?”
      慕华急道:“当然是你啊!”
      “你若是有平定天下的梦想,我就携着我,不愿被忘记的愿望和你一起干;你若是只有安居乡里,太平一世的愿望,我也跟从你,大不了让此生化作无人知道的尘土吧。”
      慕华认真地说道。
      常安看着虚空,愣怔了片刻,然后笑道:“啊,你一定会后悔这样说的,因为你对你不愿被忘记的梦想还不是那样确信,那样渴望完成。”
      “真的,常安,真的!”他越说越急切。
      但常安只是摇头笑笑:“算了算了。若你真是那样,我倒真怀疑,明月就是这样死的。”
      他起身去牵马,翻身上去,只道了一声:“可我不是胤哀帝。”
      说完他骑马疾驰而去。
      他听见慕华在后面叫道:“你回来!”不一会儿又有马蹄哒哒追上来的声音。常安不敢让他看见自己的脸,愈发加鞭,一路飞奔将他甩在身后,先行回到侯府。
      回去后的几天里,常安久久不能平静。为他的话语。天哪,他如果是天真,那么天真的太过,以至于让人惊心动魄;他如果是虚伪,那么虚伪的可怕,以至于让人不能自已。
      那几天慕华还来,站在自己的院墙外面,与自己说话。自己每次还是应答他,只是多了份心虚和怯弱。
      “常安,常安,还不信吗?”每次谈话结束,慕华总会这样问道。
      常安不知怎样回答。
      “总有一天你会信的。”慕华总是这样说,倒也豁达。
      日子如流水般过去。每天夜里,他们都会隔着墙谈话。他还是那样,话语游走在天真与虚伪之间,让人惶惑不已。句句都刺痛心灵,让人悸动不安。但是,每次在惶惑和不安之后,心中总会涌起一股奇异的感动。渐渐的,常安心里的犹豫彷徨全都被那一夜复一夜的深情所驱散。想见他的愿望更强烈了,强烈到每次常安都想推开院门,走出去。
      他不知这是一种怎样的冲动,明知那人天命在身,自己不能见他,然而还是想去。这样明知故犯,简直吓人。
      他告诉常忧,常忧揶揄道:“呦呦,常家大公子终于对我的工作不满意,要亲自出马完成常家子弟与凉侯公子建立良好关系的任务了?”
      常忧这样说,他却在心里想,不是的,他想见慕华绝不是出于家族发展的考虑。而是...
      自己对见到对方的渴望已超过对天命的恐惧。
      他在一天晚上,告诉慕华:“我相信你!”还不够,他要亲自出去见见他。
      他走出去的时候,借着灯笼的辉光,看清了慕华的脸。那是一张少年的脸,白皙干净,眼睛深情的像落满星辉的湖水。他还看清了那人脸上的欣喜。啊,原来他希望见到自己的心情,也超过了对天命的恐惧啊。
      侍从刚打了个哈欠,就看见常安走了过来,他赶忙上去捂慕华的眼,奈何慕华抬手挥开了他的手,然后,像常安飞奔过来。
      常安看见他奔跑,感觉有一阵风正把他吹来,风中携带了小院的花香,叫人欣喜莞尔。一场美梦舒展而生。然而慕华正微笑着,突然的双眼发直,嘴角溢血,“咕咚”一声栽倒在地。那一刻,风消云散,梦醒惊魂。
      更多侍从赶过来了:“公子!公子!”乱作一团,常安呆立在原地。到底,这“莫见长安”的天命还是应验了,而自己是什么?罪魁祸首?来不及多想,常安急忙扑到慕华身边,说:“让我看看,怎么样了!”
      一帮侍从瞅了眼常安,其中一个哭丧着脸道:“常公子,您还是站远些吧,您真想害我们公子死了不成?”
      常安讷讷地起身。这当儿,母亲和常忧也听见动静跑出来了。母亲一见众人手忙脚乱的抢救慕华的场景,再一看常安在一边站着,二话不说上去一个巴掌就打在常安脸上:“谁让你去见周公子的?”
      常忧上前拦住:“母亲,你怎么也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东西,慕华哥也许是别的病发作!”
      母亲还是生气,又急又怒,瞪着常安。忽的,那边凉侯夫妇赶过来了,说:“怎么回事?”
      母亲忙按着常安跪倒在地:“贱妇教子无方,让他出了院子,见了令郎。现在令郎昏迷不醒,此罪万死难赎!”
      凉侯夫人见状先心虚起来,扶着母亲道:“先起来。”常安跪着没动。凉侯夫人痛恨地盯着他,半天只憋出一句:“哎呀!你!”常安把头埋得更低。凉侯吹胡子瞪眼,嘴里嗞嗞出气,末了骂了句:“胡闹!”
      然后他们都忙着看顾周慕华了。常安跪在地上,心内沉重。那边已经把慕华抬走,呼唤郎中去救治了。母亲走到他身边,厉声道:“你就在这儿跪到周公子醒为止吧!”
      常忧看了一眼常安,似乎准备逗留,被母亲厉喝一句:“常忧跟我过来,不准帮你兄长耍花样!”常忧只好悻悻地跟上母亲的步伐,去探询周慕华的病情了。
      待人群散去,常安独自跪在地上,心想发生在慕华身上的最坏结果——死。他不由得心里一凉。难道真的因为自己好奇见了他一面,就要与他永别了吗?
      但自己又有什么错?凭什么自己叫常安就会妨害慕华,这是谁定的规矩,上天吗?
      常安不由得抬头望天。天上疏星朗月,静谧无声。没有答案。
      常安复又把头低下去,忽见一个矮小的影子正在慢慢接近。
      常安抬头看去,见是一个衣衫褴褛的脏老头,正佝偻着背拄着拐杖向他走来。
      “笃笃”的拐杖声,一下一下敲打着常安的心。
      他不由得奇怪,侯府怎么会放这样的人进去?
      奇怪着奇怪着,那老头就走到常安身边来了。常安看着他,他冲常安咧嘴一笑,露出稀零的一口黄牙。
      常安被吓了一跳。上下打量着他,问:“老人家是哪位?”
      老头沙哑地笑了:“不错,孩子,还挺有礼数。老头子我没家没口,只有一个贱名,叫胡言。”
      听到这名字,常安浑身一凛。这不就是在慕华周岁宴上对凉侯夫妇说“莫见常安”的人的名字吗?
      常安还在愣着,胡言却说话了:“没错,孩子,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就是那个胡言,哈哈哈!”
      常安又被吓得一哆嗦,胡言用枯槁的手摸了摸常安的头,说:“我还知道你叫常安。就是你害了周慕华。”
      常安道:“那老先生可知...慕华会怎样吗?”
      “会死啊!”胡言忽的贴在他的脸边呵呵地笑笑。
      常安急的眼泪都下来了:“那...老先生有办法救慕华吗?”
      胡言走开半步,翻翻眼,不屑道:“何必要救?这周慕华将来会让天下不得安宁,还不如现在死了得了,何必苦苦挽留?”
      常安闻言,低下了头。喃喃念道:“怎么,他是祸乱天下之人吗?”
      胡言笑着耸耸肩膀:“对啊。”
      然后他走过来俯下身,看着常安:“看吧,你不想救了吧。毕竟你的梦想是让天下长安。我知道的。”
      说罢他又转过身,哼哼地笑着。“当然,如果你肯放弃你的梦想的话,我倒是可以救活周慕华。”
      一句话把抉择的权利给了常安。常安跪在那里想,忽然那日断墙旁的对话回响在脑海。当时他说胤哀帝没有办法选择合适的身份,因为太多东西限制了他,以至于最后酿成了悲剧。
      但自己现在是普通人啊,还是少年人啊!人生才刚刚开始,充满了选择的余地。他若不把结束乱世当做自己的任务,而是随意这天下怎么乱,做个平凡人,以此来换得周慕华呢?
      他几乎是没有犹豫的,就做出了选择。胡言只听他朗声道:
      “老先生,我想好了,我宁愿放弃我的梦想,让天下不见长安,我也要救活周慕华!”
      他含泪的眼睛目光坚定。胡言走过来拍拍他的头,笑道:“好孩子,真是个自私鬼!为了自己的好友,就情愿让天下苍生再受乱世煎熬。可以,可以!如你所愿,不见长安!”
      胡言说着,走过跪着的常安,一边呵呵地笑着,一边在路上缓慢前行。最终,常安听不见他的笑声了。
      常安的身体一直在微微颤抖。啊,他刚刚放弃了一个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梦想,舍了天下苍生。只为周慕华,只为周慕华!
      是因为妨害到他的愧疚吗?还是希望救活他后继续利用他与凉侯达成常家的目的吗?都不是。自己根本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希望那个眼睛像落满星辉的湖水一样深情的少年活过来。
      自己...不想做胤哀帝。
      这是罪孽吗?
      常安再度望天,星月如旧。他就这样跪了一夜。
      天明的时候,自己虚弱的脑袋不停地往前栽。忽的,一个人过来火速地把自己拉起来。常安看到了,他的面容白皙,眼睛明亮,是周慕华不假。
      他竟然痊愈的这样快,这样完美!
      自己激动的一下抓住他的肩膀,失声道:“你!”
      慕华道:“我什么我,赶紧跟我回去!”说着一把拉起常安往正厅去。
      正厅里,凉侯夫妇和常氏夫妇,以及常忧都在。还有一大群佣人聚在厅中,一群人正在低声的议论着,表情大感忧虑。见慕华拉了常安进来,都停止了说话。凉侯夫妇定定地看着他准备做什么。
      只听慕华道:“你们不要责备常安,也不要听那疯乞丐瞎说!我这不是又见了常安吗,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凉侯夫妇仍有些后怕的,点头道:“唉,唉。”然后凉侯夫人对常安说:“孩子,听你母亲说你跪了一夜,累坏了吧,我叫人备下了饭,你去后堂吃一点吧。”
      常安母亲说:“既然人家夫人都原谅你了,你就过去用饭吧。”
      常安点头对母亲谢过,又谢过凉侯夫人。慕华只不悦地拉着他往后堂走。走进穿堂,阴影打在慕华脸上,他在前面说:“我一醒来,听见我父亲母亲说你的不好,就顶了回去。然后听你母亲说你在那里跪了一夜,就赶忙过去找你。他们还不让我见呢,最后我以死相逼,冲了出去。”
      常安听见他竟这么做,有点惊心,轻轻地道:“谢谢你了。”
      自己是真心的感动,他竟然这样的顾念自己,尽管自己为他带来了死亡的威胁。
      自己为他带来了厄运,他却视自己如珍宝。
      然而回忆完的,阻击白梦胜利后的常安,站在慕华面前,却觉得苦涩难耐。
      因为慕华说:“是的,我想起来了。你的确为我放弃过自己的梦想。我谢谢你。但是你不是还把它重拾了吗?它把你从那样一个叫人倾心的少年,变成了这么一副样子。”
      “可是...中间发生了那么多事情,我难道还要保持原样吗?”常安不服道。
      慕华只不快地道:“我不管。看来那疯乞丐说的没错,我从最初就不该见你。是你为我带来了所有的不幸。”
      “你!”常安不可置信,两根眉毛直跳。他的头脑“嗡”的一下都变作了空白。所有的一切,放弃梦想也好,使用计谋也罢,不都是为了他周慕华吗?前者害怕他死掉,后者还是害怕他死掉,他如果兵败,白梦一定会杀了他。可是今日他竟然说,自己为他带了所有的不幸!
      “看来,”他语调有些虚飘,一边说着一边喘息,一边向帐外退着:“这些年的真心,究竟是错付了!”
      然后他出帐,去马厩找到自己的马,骑马直出营门而去。
      他要回到江南,回到自己的故乡去。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